鱼骨骼

2023-12-08 19:21鲜支
青年文摘(彩版) 2023年21期
关键词:烈日事情读书

鲜支

1

我之前没想过,有一天这条纵带刺尾鱼会变成一副鱼骨骼,静静站立在我的书架上。粉色透明的鱼骨骼,关在小瓶子里。

它生前十分鲜艳可爱,有黄蓝相间的条纹,在鱼缸里会一直游动,很是生气勃勃。

但妈妈说:“你不要养这个,换水打理太麻烦。”我说:“好的,妈妈。”

我把它捞出来,做成了鱼骨标本。朋友听了很是诧异:“你不是特别喜欢才买的吗?”

我说:“我妈妈不喜欢。”

她说:“你好乖哦。”

我确实是很乖的。我对母亲有一种近乎讨好的乖巧,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让她开心。如果我喜欢的事令她不开心了,那我可以不做,没关系的。

记得有一次我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她来医院陪床照顾我。我躺在病床上,她在一旁反復唠叨我,一遍又一遍。我静静地听完,说:“好的妈妈,我以后不乱吃东西了,我会小心照顾自己的身体。”

同病房的一位阿姨,看到我与我母亲的相处模式,很羡慕地对我母亲说:“你的女儿性格真好啊,脾气也好。不像我家那个,我平时说她,她根本听不进去,稍微一说就怼我。”

我妈妈很高兴地说:“是啊,我家闺女性格是蛮好的。”

2

母亲大约不知道,我曾经真实地怨恨过她。

当年,我的高考成绩排在全省前几十名,可以去全国任意一所学校。可是,从高考成绩出来到我成功被录取到全国排名前三的一所大学,她没有夸过我一句。或许在她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我该做到的,也没什么可邀功的。母亲的表现,在我们那个相对落后和贫瘠的地方,其实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我的母亲与当地其他人不一样,她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一定会有出息,她怕再来一个孩子若是男孩,会抢占自己女儿本已少到可怜的资源。她持之以恒地坚持了二十年,将我供养出来,非常虔诚,近乎偏执。

我能从小地方走出来,缘于我自小就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没有押错宝,我的确是读书的料。我的记忆力很好,专注力极高,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即通。但母亲从来没有表扬过我,她对我的期待,超出了一个普通人的上限。

她的期待和执着令我庆幸,也令我痛苦。

记得小学的时候,我拿试卷回家,只要不是100分,她就会把试卷扔在地上,对我说:“你就考这么一点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对我。她是我的母亲,很矛盾地,即便最恨她的时候,我也非常不想看到她对我失望。

3

上了中学之后,我开始逐渐理解她。这种理解达到巅峰,是在我毕业工作之后。

好的学历给了我好的工作,我自认为能力不差,又肯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竟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还把母亲接了过来。

回头看,不可否认,我今天的生活,至少有一半要归功于母亲。如果把很多人放在我当年的环境和条件之下,是培养不出来的,但她做到了。当然这里面有我的天分的因素,却也必然少不了她的引导和培养。

她的一生都被困在农村,困在田间地头的烈日和暴雨里,但她的思想并没有被烈日曝干,也未被暴雨浸烂。她告诉我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情并不多,而在2023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

当我觉得读书很累的时候,她带我去收割小麦。烈日当头,汗珠滚下来,皮肤烫得生疼。我问她割麦子怎么这么苦,她说,生活就是这么苦,你如果以后不想吃这个苦,就好好读书,读书会改变你的命运。

中学的时候,我一直是年级第一,连校长都认识我。有一次校长在路上见到我,跟我说:“你知道吗?20年前我也教过一个学生,非常聪明,出类拔萃,可惜她后来没参加高考,不然一定是个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太值钱了!你长得跟那个学生有点像。”然后校长就说出了我母亲的名字,他说我母亲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我母亲快60岁了,你现在问她化学方程式、力学公式,甚至很多数学题的解法,她都记得。而我,已经不再记得。

我想,正因为没有参加高考是她毕生的遗憾,她才会如此拼命地告诉我:你要非常努力地读书。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张桂梅校长,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会想到我的母亲。她们不那么像,却又有一点相像。她们洞悉命运苦难的真相,却依然坚定地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们知道人生是很残酷的,对某些女孩来说,更是如此。她们愿意用血肉之躯托举信念,去摆脱人们经验中那些司空见惯的老故事,坚韧地、执着地,近乎偏执。

4

我有一个充满矛盾的父亲。

父亲对我和外人都非常好,但他显然不爱母亲。如果不是从小司空见惯,真的难以想象,如此谦虚有礼的人,到了母亲面前,就换了一副面孔。

某个盛夏的午后,母亲因与父亲吵架而离家出走,走到村头的河边,无处可去,在河畔枯坐了一个下午。后来,日影西斜,她想着还要回家给我做饭,就回来了。自此我就特别害怕一件事情,害怕母亲突然死亡或消失。很多次,在她午睡的时候,我会在旁边清醒地盯着她起伏的胸膛,或试探她是否还有鼻息。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他们老了,父亲的种种过激行为才逐渐消失,但争吵并没有消失。直至今日,他们仍然会为了微不足道的事争吵。我想,母亲这一生,一小半湮灭在与父亲的抗争中,一大半无怨无悔地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童年的阴影让我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底色,但我很快就把它掐灭在萌芽状态。我很早就明白了,你不可能讨好每一个人,如果别人不高兴了,那他就去不高兴好了。可我永远无法以这样的心态面对我的母亲。对她的培养,我不是毫无怨言,可当我理解了她的人生,就会释怀。爱总能旗帜鲜明地压倒恨。

我把这些讲给我最好的朋友听,就是说我好乖的那个朋友。讲的时候,我几欲流泪。

母亲最大的遗憾,是她一生都没有机会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穿越剧,我在想,如果人生真的可以穿越,我其实很想穿越回母亲高考的那一年,很想亲口对她说:张小媛,你一定要坚持读书,坚持到参加高考,不要因为你的父母不许你读书,你就不读了。高考能改变你的命运。

她若是去参加了高考,就不会再回头,不会在那片田垄和那间瓦房里困守一生,不会嫁给我的父亲。

朋友质疑我: “ 可是如果她做出这个决定,就不再有你了。”我说:“这没关系,我很愿意。因为我觉得,我跟她母女之间的缘分已经很好,足够了。如果能重来,我希望她拥有一个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如果有来生,我希望她可以好好做自己,而不仅仅是某个人的妻子、某个人的母亲。”

后来母亲看到那副鱼骨, 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那条纵带刺尾鱼的标本,好看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要是那么喜欢,就再买条养吧。我帮你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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