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麦穗

文/韦清

图/魏虹

夏日白花花的太阳，烤炙着刚收割的平展辽阔的麦田，几十个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的孩子，弯腰弓背，贴着地面捡拾麦穗，手里盛不下了，就放到指定的麦堆上，再回到麦垄上拾，每人两垄，快的慢的差不了几米。每个孩子都汗水淋漓，衣裳盐渍斑斑，额头的汗顺着眼角往下淌，顾不得擦，也没法擦，只能一任汗水流进眼里。眼要管事，动作要麻利，拾得要干净，稍一松懈，就被别人落下，何况旁边还有老师督阵，谁拾不干净，还要返工。

我们都记住了老师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争秋夺麦，颗粒归仓。同学们，加油啊！”

头发烤得冒着焦煳气味，金黄的麦茬升腾着滚烫的热浪，空气吸进肺管能吐出火舌，这些小人儿简直就是在火炉上翻滚。几百米的地垄，越看越远，但有老师鼓动，有领头的带队，你追我赶，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这是20 世纪70 年代中期我做小学生时，在田里拾麦穗的真实一幕。每年麦收，一拾就是十天半月，生产队里有多少麦田，我们就拾多少，一块地也不能遗漏。在持续暴晒下，即使想偷懒也不好办，因为不允许随便请假。每个孩子都晒得黑乎乎的，像生铁球似的，如果不是女生扎着羊角小辫，几乎分不出男女。

偶尔飘来一块云彩，袭来一阵凉风，我们欢呼雀跃，甭提有多么舒服了。当然，无论劳动多么紧张，也得有休息时间，趁着这个空当，老师还组织我们唱歌，印象最深的就是：“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这首歌歌词纯净质朴，自然真切，节奏明快，富有动感，催人奋进。一群孩子在麦田里组成合唱团，还真有点气场，在远处割麦的大人也受到了感染，禁不住喝彩。唱了几首歌以后，我们情绪更加高涨，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首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歌，不知鼓舞着多少孩子热爱劳动，扎根农村。这首歌也带给我们很多遥远的遐想，我们憧憬若干年后，经过我们这一代人的艰苦努力，一定能将贫穷落后的农村建设成为美丽富饶的家园。

这是一首高度诗意化的儿歌，词曲作者一定像我们一样熟悉那一幕幕的农村三夏生产劳动场景，从大量的生活片段中信手拈来，落笔成章，谱成优美的旋律，唱出了无数青少年的心声，唱出了那个时代的声音。没有这种经历的人，很难产生共鸣。

其实，在拾麦穗的过程中，腰酸腿疼、太阳的暴晒都能够承受，麦茬的锥扎也能容忍，最难受的是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角，像辣椒水似的，煞得眼疼，又没法擦。两手都是麦子，手上还有尘土，衣服也湿透了，怎么擦？我们就这么一天天坚持着。

别说不让随便请假，就是让请，我也不请，因为按照惯例，麦假结束后，学校要开总结表彰会，要发奖品，人人都有，通常是本子、铅笔、圆珠笔、肥皂、毛巾之类，最好的是背心，这对我有绝对的诱惑力——家里是拿不出钱给我买的，虽然当时不过几毛钱一件。家境好的孩子夏天都穿背心，他们不怎么稀罕，但是我稀罕，我多么羡慕他们！背心极少，每次仅发几件，我心存幻想，不请假，不捣蛋，争当优秀的“小社员”，这样也常常落空，但我还是抱着希望，每次都很卖力。终于有一年感动了老师，或者说老师见我整个夏天穿着一件厚褂子，动了恻隐之心，最终我如愿以偿，拿到了“大奖”背心。

背心到手了，我还是天天穿着厚褂子上学——那时乡村学校没有暑假，只有麦假，麦收结束了，我们又回到学校。老师也惦记着这事，见我迟迟不肯拿出背心来穿，就当着很多同学的面问我：“你怎么不穿背心呢，这么热的天不穿，等到冬天再穿？”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我低头不语。后来老师又说过几次，见我就是不穿，也不便再提了。

不知为什么，我被奖了一件背心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传遍了学校内外，可谁也不见我穿，都很纳闷。我也想穿，我太想穿了，谁不知道背心凉快，但我实在舍不得穿，这背心来之不易，对我是一件奢侈品，我把它放在箱子里，有时拿出来看看就等于穿过了。

那件拾麦穗得来的背心，成为我永远的记忆。

太阳那么火辣，天气那么炎热，汗水那么任性，我们内心还是盼着麦收，盼着去田里拾麦穗。

除了奖品的诱惑之外，还有两件事吸引我们。

在拾麦穗的过程中，偶尔会发现一两棵小杏树或小桃树，浅浅的绿色，麦秆一样的腰身，刚刚高过麦茬，怯生生的，割麦的人当然会最先发现，如果他们无暇顾及，那么这树苗就成为我们的宝贝，谁看见了就属于谁。我们做好标记，到收工时用镰刀把树苗移走，双手捂着根部的土疙瘩，赶紧往家跑，到家再赶紧挖个坑栽上，浇水，然后用破砖烂瓦支起一个空间，上面盖上瓦，目的是遮光，减少水分的蒸发。随后天天观察，浇水，在这样殷勤的护理下，多数小树苗都能成活。那时，几乎家家户户的杏树桃树，都是这样移来的，我们普遍觉得，谁家没有桃树杏树，就不像个家。

另外，拾麦穗时，中午能够到生产队的麦场里喝绿豆汤，那汤红乎乎的，煮烂了的绿豆在水里起起伏伏，喝到嘴里却面唧唧甜兮兮的。我们最在乎的还是那些绿豆，都把茶缸子伸到水桶底下捞绿豆吃，绿豆本来就不多，也捞不到多少，都喝得肚子鼓鼓的。

虽然小伙伴们的劳动改变不了当时农村贫穷落后的面貌，但练就了我们不怕吃苦的精神，这让我们后来遇到任何困难和麻烦都敢迎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