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到底啥关系

赵奋斗

一

我和丈夫有剩的朋友都挺少的。

我是因為从小就宅。有剩其实年轻时还挺爱热闹的，但有了孩子之后，房子破、孩子小、时间少，慢慢地，他的朋友圈子也越来越精简了。

我妈对此很不理解，她不能相信有人在一个城市住了十多年，朋友居然少得跟刚搬来一样。

准确点儿说，刚搬来的人也比我们强。你看我妈才搬过来半年，已经认识一堆邻居了。而我在现在的小区住了六年多，只认识几个邻居，真正能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两家。

作为一个信奉“朋友多了好办事”的人，我妈对我们这个状态忧心忡忡，总担心我们有事时身边没个能帮忙的。

前阵子，我们这儿有个人修房顶时摔了下来，万幸被邻居看到，及时送到医院。我妈立刻借机教育我：“所以说远亲不如近邻啊，身边有个常走动的邻居，关键时刻都能救你的命。”

我翻个白眼，说：“这跟常不常走动有啥关系，是个人看到我从房顶上掉下来都会来救我的吧。”

二

在我们社交圈子太小这个问题上，跟我妈最有共鸣的居然是我婆婆。其实我妈和我婆婆不熟，俩人早年在我第一次坐月子时还为月子汤一事闹得有点儿不愉快。但俗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两周前的母亲节，俩老太太在我家吃饭时，不知咋的说起了我和有剩没朋友这件事，聊得她俩一会儿嫌弃一会儿担心，同仇敌忾、惺惺惜惺惺。

说实话，要是就一直这么个走向也挺好的—聊啥不是聊，我和有剩也不介意被当靶子扎。可偏偏就在这俩人聊得快要产生灵魂共振时，婆婆突然觉得吐槽自家儿子不大好，又开始努力把话锋往回转，说其实她家“剩剩”以前是个非常外向的人，出国前朋友多得不得了，现在不热衷社交应该也是为了迁就奋斗……

其实我觉得婆婆说这话只是习惯性夸儿子，并不是想针对我。

但在我妈听来，这简直就是一口“大锅”迎面甩来，上面还印着一行烫金大字：一切责任都在女方。

老太太立马不甘示弱地回应：“哎呀，都一样，我家奋斗以前也是个外向孩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知道冲人笑。”

显然，我40多年的社交经历里这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大概是我妈的这个回应实在是离谱，婆婆瞬间被带跑题，兀自陷入回忆：“有的孩子就是早慧，我们剩剩10个月大时就会说挺长的句子了，见过的都说他是个小天才。”

话题自此从“比性格”转为“比智商”。

三

我昨天才意识到，我家老太太对婆婆“甩锅”的事儿还是有些介意的。

昨天下午跟我妈约好了一起出去吃饭。去她家接她时，看到邻居父子俩在重铺前院的小路。看爷俩儿干活时轻车熟路的利索劲儿，我问我妈：“他家是专业搞园艺的吧？”

我妈说是，爷俩儿都是干这个的。

我顺口说太好了，正好家里前院需要找人弄一弄，回头让有剩问问他们接不接小活儿。

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反应很激烈地说：“多大的事儿还得让有剩问，你是没嘴还是没腿？自己去！就现在！我陪你过去！”

我本来想解释之所以让有剩问是因为铺路、修院子的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怕聊起来我一问三不知。可我妈压根儿没给我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从厨房柜子里拿了一袋中式点心就推门出去了。我只好赶紧跟上。

邻居看见我们过去，停下手里的活儿打招呼。我妈向人家介绍我：“这是我女儿。你家小姑娘上次喜欢吃的那个点心就是我女儿买的，我跟她说你家小孩爱吃，她特意又买了一袋。”

邻居忙不迭地接过点心表示感谢。随后大家聊了起来，话题从夸他家正在做的工程聊到他家的园艺生意，再聊到我家前院正想找人重做……10分钟后，我们跟邻居挥手告别。此时，我妈已经约好6月时他们来我家看看，估个造价了。

四

整个吃饭过程中，我诚恳地对着我妈狂拍马屁，盛赞她是“社交小能手”。老太太很受用，又趁机教育我：“其实交朋友跟性格内向、外向没关系，你简单几句话、几个小细节，只要让对方觉得你惦记着他、心里有他，就可以了。不用费多大力气，别人也忙啊，你以为就你忙……”

我不住地点头：“嗯，嗯，好，好。”

吃完饭，我俩顺路去旁边的中国小店买点儿菜。

这家店我经常来，久了，能跟店员混个脸熟。店员性格很好，对熟客总会说些客套话，比如客人当天化了妆，她会说“嚯，今天又这么好看”；如果带着孩子去，她会说“一子一女凑个‘好，你怎么这么有福气”之类的话。

那天付款时，店员先是热情地跟我妈打招呼，然后照例说些客套话：“一看就知道是你妈妈，母女俩长得真像，阿姨看着真是年轻。”

我正要说点儿客套话回应，就听我妈投桃报李地对人家说：“哎呀，总算见到你了，女儿经常跟我提起你。”

店员愣住：“啥？”

我也愣住。

我妈笑眯眯地再次重复：“女儿在家经常念叨你。”

气氛瞬间凝固。

我意识到，我家老太太这是在给我现场教学“如何用几句话让朋友觉得你心里有他”。我赶紧艰难地对着一脸茫然的店员解释：“我，我……我经常跟我妈说起你家的店，东西好，方便……”

店员“哦”了一声，闷头刷卡、打包，没再说一句话。

我妈也意识到不对劲儿，出门时小声问我：“她不是你朋友？”

我硬邦邦地回答：“不是。”

她疑惑，又问：“那是老板娘？”

我烦躁地说：“也不是！”

我妈彻底糊涂了：“那她和你啥关系？她跟你说那么多话。”

“我哪儿知道我跟她啥关系！不和你一样吗，也想着用几句话让客人觉得心里有他！”

这家店暂时是没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