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

贾兴安

一

这个故事的最初，与一个叫刘嫖的女人有关。

刘嫖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汉文帝刘恒与窦皇后的嫡长女，汉景帝刘启的同母姐姐。一个女人的父亲和亲弟弟，前赴后继都当了皇帝，而且，这两个皇帝历经七十来年，都干得非常漂亮，犹如腿上挂铜锣，走一路响一路，开创了封建社会有史以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的盛世，史称“文景之治”。可见，刘嫖的地位在当时是多么显赫和尊贵，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在两个皇帝面前应该是说一不二。

我们都知道，汉文帝刘恒的父亲是汉高祖刘邦。刘邦死后，嫡长子刘盈继位，没几年就死了，之后又有刘盈之子前少帝刘恭和刘恭同父异母的弟弟后少帝刘弘继位，但两人加在一起才八年时间，最后由刘盈同父异母的弟弟刘恒取而代之。汉文帝刘恒即位后立长子刘启为太子，即后来的汉景帝；封自己的长女刘嫖为公主，其食邑所在地位于馆陶，也是现今的河北省邯郸市馆陶县，因此也称她为馆陶公主。不久，刘嫖下嫁给了世袭堂邑侯陈午为妻，故又称堂邑大长公主。

也就是说，刘嫖的爷爷是汉高祖刘邦，父亲是汉文帝刘恒，弟弟是汉景帝刘启。

地位如此显贵的刘嫖，为何嫁给身份低微的陈午，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民间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自己本身就身份尊贵，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己强大了就没有必要再找个生存的依靠，所以对门当户对不屑一顾；二是她比较风流，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嫁到名门望族，会在私生活方面受到约束，这有她年迈之后豢养男宠并死后要与美男子董偃合葬为证。因此，刘嫖嫁给陈午，没有爱情，就是搭伙过日子而已。但她和陈午生了两子一女三个孩子，女儿最小，就是大名鼎鼎的陈阿娇：即西汉第七任皇帝、史称汉武大帝刘彻“金屋藏娇”的那个第一任妻子，或者说皇后，陈阿娇。

“金屋藏娇”这个成语典故，是刘嫖一手导演的，故事发生在汉景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51 年）一个夏日的午后。

这天，碧空湛蓝，骄阳似火，大地燠热。

刘嫖领着九岁的爱女陈阿娇，来到长乐宫，向母亲皇太后窦漪房请安。

长乐宫坐落在长安城（今西安市西北郊一带）未央宫的东侧。汉高祖刘邦在秦始皇兴乐宫的基础上修建并在此听政，后来又因为筑造了未央宫，朝廷才迁往新的临朝之地，从此，长乐宫就改成了太后的居所，因该宫位于未央宫的东侧，亦称东宫。

长乐宫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整个建筑群占地约六平方公里，周围二十余里，宫墙四面各设一座宫门，其中东、西二门是主要通道，门外有阙楼称为东阙和西阙，南宫门与覆盎门南北相对，东、南两面临城墙，西隔安门大街与景帝听政的未央宫相望。宫内有坐北向南的十四座宫殿，其中前殿位于南面中部，前殿西侧有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昌殿；前殿北面有大夏殿、临华殿、宣德殿、通光殿、高明殿、建始殿、广阳殿、神仙殿、椒房殿和长亭殿。另有温室殿、钟室、月室以及秦始皇时在兴乐宫中建造的高达四十余丈的鸿台。大殿的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气势磅礴。宫内的各个大殿自成一体，相互通联，甬道和台阶铺有精美的印画砖，均由鹅卵石垫地后用砂浆抹平，遍地奇花异草，芬芳四溢；亦是皇帝的后宫，除嫡妻皇后为女主外，沿袭秦时“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设置的“十四等”的众多嫔妃们，也都安置在这里。

汉景帝刘启的母亲，也是刘嫖的母亲皇太后窦漪房，居住在长乐宫的长信宫里。

尽管是炎炎夏日，但宫内并不闷热，八只青铜冰鉴放置在室内的墙边处，散发着习习的凉气。窦太后身着白色提花丝绸长裙，居中而坐，两旁的宫女，手持紫玉冰壶，轻轻摇动着竹扇子。其他皇亲贵胄，则坐在两旁，礼毕之后，微笑可掬地与她聊天。

此刻，团聚在长信宫向窦太后问安的亲朋们，除了刘嫖和女儿陈阿娇等人，还有美人（对后宫妃子的一种称谓，地位仅次于皇后）王娡和她的儿子刘彻。

“来，彻儿，过来，到奶奶身边来。”窦太后眯着眼睛，伸出双手朝前摸索，她一直患有眼疾，看不清楚远处，“奶奶有半个多月没见你了。”

王娡推推倚在身边的儿子刘彻道：“奶奶叫你呢，快去给奶奶请安。”

刘彻欢快地跑到窦太后面前，刚要跪下施礼，窦太后就将他拉住抱在了怀里：“彻儿，我的小乖乖，坐到奶奶这儿，彻儿今年几岁了？”

“六岁。”

窦太后微微一笑，亲昵地抚摸着刘彻的小脑袋道：“这一晃，当胶东王都两年了……”

“奶奶，什么是胶东王啊？”刘彻稚气地问。

“胶东在咱们大汉的最东边，临着大海，如今叫胶东国，有七万二千多户，人口三十多万呢，你被封在那里为王啊！”

刘彻迷茫地眨巴着一双眼睛说：“这个我知道，父皇和母亲给我说过，可我没有去过胶东，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窦太后微笑着说：“你是皇子，按照祖宗的规制，你是要有封地的，胶东王就是你的一个封号，你现在还小，大了就懂得了。”

“长大后，我就可以去胶东当王了吗？”

窦太后捧着刘彻的小脸蛋道：“长大了有大了的说法，这得听你父皇的……”

“奶奶，我想吃那里的樱桃。”

窦太后顺着刘彻手指望了望，没有看清楚，覺得一定是那边一只青铜冰鉴里面镇着一些食物和水果，其中有一碟紫红的樱桃。

“好，奶奶让人给你洗一洗。”

窦太后召唤身边的宫女，嘱咐她从冰鉴里取出去冲洗再端来。

“奶奶，我最近新学了一首诗，要不要背诵给奶奶听？”

窦太后高兴地道：“好啊！好啊！奶奶要听。”

刘彻从窦太后怀里站起来，昂起小脑袋，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声音尽管稚嫩、尖细，却清脆、响亮、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大风起兮云飞场，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场的亲朋贵胄无不拍手赞叹。

“还有呢……”刘彻挥舞一下小手臂，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继续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上安所施……”

掌声和欢呼声更加激烈。

窦太后开怀畅笑，乐得双眼溢出了老泪：“我的好孙儿，你知道，这是谁的诗句吗？”

“知道，我曾祖父刘邦的。”

“知道这是老祖宗的什么诗名吗？”

“当然知道，《大风歌》和《鸿鹄歌》，也是他老人家毕生传世的两首诗。”

“里面的意思呢？能理解不？”

刘彻亮着尖细的嗓子，绷着小脸道：“《大风歌》是曾祖父在四十五岁前，打败淮南王英布后，回到咱们老家沛县后宴请父老乡亲，喝酒喝得半醉时当众脱口而出的一首诗。意思是，大风刮起来了，云随着风翻腾奔涌啊！如今威武平定了天下，我荣归了故乡，可怎样得到勇士去守卫国家的边疆啊！曾祖父是在表达统一天下的豪情壮志和得到天下的忧虑，真是踌躇满志，气势磅礴。第二首《鸿鹄歌》，说的是我老爷爷刘盈，说天鹅飞向天空，一下能飞翔到数千里之高。

羽翼已经丰满了，可以在四海里翱翔了。可以四海翱翔后，能将它怎么样？即使拥有利箭，又能把它怎么样？这是我曾祖父对他儿子，我爷爷刘盈汉惠帝的赞赏和希望。在这首诗里，我好像读出我曾祖父对我们刘家后代的嘱托，要做鸿鹄，不做燕雀，鹏程千里，为大汉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窦太后激动地站起来，一抱将刘彻抱在怀里：“说得好，何止做胶东王，我孙彻儿有帝王之气啊！”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这时，刘嫖用手捅捅坐在她身边的女儿阿娇，从几案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递到她手里，并小声对她说：“阿娇，你过去，把这束花送给你弟弟彻儿。”

当时刘彻六岁，阿娇九岁，所以阿娇比刘彻大三岁，是刘彻的亲表姐。

阿娇眨眨大眼睛，有点紧张地说：“当着这么多人，我说什么啊？”

刘嫖推她一把：“随便说。”

阿娇出口长气，稳定住情绪，双手捧着玫瑰花，款款朝窦太后怀抱里的刘彻走去。

“表弟，你刚才说得太好了，祝福你，祝贺你，也祝愿你！”阿娇笑容嫣然、落落大方地望着刘彻，双手举着玫瑰递到他面前，“我把这朵鲜花献给你，愿你的前程像这朵花一样鲜红盛开！”

“谢谢表姐！”刘彻接过玫瑰，望定阿娇道，“表姐今天穿得可真好看……”

阿娇今天穿的是一件荷色粉莲花薄丝长裙，上面缀满淡黄色繁复的连枝纹理刺绣，脚着暗红丝履，脖颈上围着一条彩珠与金牌串联而成的项链。盘于头顶的乌黑高髻，一支玳瑁簪从中间穿过，与两腮略呈红晕的鸭蛋形脸庞般配得如同精美的仕女画。她杏核般的小嘴微微上翘，从张开的红润的双唇之间，露出一口瓷一般洁白细密的牙齿，像是两片带露的花瓣含着一排碎玉。加之细嫩的皮肤，纤巧的身姿，真是婀娜多姿，楚楚动人……

“只是穿得好看？”阿娇似是嗔怪道。

刘彻顿顿，脸微微一红，有点口吃道：“不，不，是都好看……都好看……”

“都好看？”

刘彻连声说：“人好看，是姐姐人好看，人比衣裳好看！”

阿娇开怀大笑道：“呵呵！表弟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在旁边的窦太后见状，眉开眼笑道：“还是阿娇乖，还懂得给她弟弟献花。”

刘彻回到母亲王娡身边，还没落座，王娡便说：“彻儿，快过去给你姑母请安。”

因为，刚才阿娇的这个举动，王娡认为肯定是刘嫖的主意。同时，王娡还在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嫖让女儿阿娇献花，如此“抬举”刘彻，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她是在试图把女儿阿娇许配给太子刘荣，被其母栗姬严词拒绝后，又将目光投上了我儿刘彻这里来了吗？如果自己能和刘嫖联姻结成亲家，在这位在皇上面前说一不二的“馆陶公主”的支持下，我儿刘彻将刘荣太子之位取而代之，那可是一桩求之不得比天都大的事情啊！必须乘机“讨好”她才是，不然，自己的地位永远都是个“美人”啊……

这王娡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命运多舛但又非常幸运的女人。

王娡的母亲名叫臧儿，其祖父是当年霸王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王时封过的一个叫臧荼的燕王。臧儿虽然贵为汉初的名门之后，但到她成年时家道早已中落，所以就嫁給一位平民王仲为妻，生有一子和两个女儿，其长女就是王娡。王娡刚成年，就被母亲臧儿做主嫁到一户普通的农家并生了一个女儿。一年后，母亲臧儿找相士给王娡相面。相士说，王娡是大贵之人，以后会生下天子。于是，臧儿千方百计拆散了王娡的婚姻，托关系把王娡送进了太子宫给皇太子刘启做妃子。刘启为王娡的美貌所倾倒，对她甚是宠爱，封其为“美人”。王娡给刘启一连生下了三个女儿，在怀着刘彻的时候，梦到一轮太阳扑入腹中，就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子刘启，刘启说：“这是贵显的征兆。”孩子还没有出世，文帝刘恒去世，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景帝即位当年，王娡生下皇十子刘彻。刘启还是太子时，就已经有了九个儿子，其中前三子都是栗姬所生，长子为刘荣，所以刘启即位后就封刘荣为太子。一向专横跋扈而富有心计的刘嫖看刘荣将来能继位当皇帝，就找了栗姬，想把女儿阿娇嫁给刘荣当太子妃，但栗姬对刘嫖经常给景帝刘启“进献美女”怀恨在心，断然拒绝了。这让刘嫖颜面扫地，十分恼火，从此在后宫不断诋毁栗姬母子。这件事，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娡当然也多次动过心思，一直在想，能不能利用刘嫖对栗姬母子的怨恨，寻找机会让自己和儿子刘彻“上位”呢？别的渠道和途径，似乎都不如这个皇帝的亲姐姐长公主好使，再加景帝对自己和刘彻的宠爱……

刘彻来到刘嫖面前，躬身施礼道：“侄儿给姑妈请安了！”

“彻儿免礼，快来姑妈身边坐下！”刘嫖眉开眼笑道，“几日不见，彻儿不但经纶满腹，而且个头儿也长高了，清逸俊朗，真是一表人才啊！”

“来，坐在我这儿。”阿娇站起来，将自己的几凳让给刘彻，自己则移到刘嫖的另一旁。

“谢谢姑妈和表姐！”刘彻依偎着刘嫖坐下了。

刘嫖侧过身，抱着刘彻亲昵地问：“彻儿长大后，要不要娶媳妇儿啊？”

刘彻面现红晕，垂下眼帘道：“要啊！”

“你想要哪一个呢？”刘嫖指指殿内亲朋们和众多宫女，笑着说，“从这些小姑娘里挑一个，让姑妈先替你过过眼。”

刘彻抬起头，眨眨眼睛，在大殿里浏览了一圈儿，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母亲这里时，只见母亲王娡冲他悄悄摇了摇手……

刘彻心领神会，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刘嫖摇摇头道：“都不要。”

“哈哈！都相不中啊！”刘嫖把身旁的女儿拉一把，笑着说，“那阿娇好不好呢？”

刘彻看一眼脸色绯红的阿娇，又偷偷斜睨一眼母亲，见母亲对他点了点头。

“好！阿娇姐最好……”刘彻直视着阿娇，见阿娇正含笑咬着半个嘴唇，用一抹妩媚的眼风冲自己微笑，于是挺挺小胸脯，庄重地说，“若能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自此，“金屋藏娇”传遍大汉朝野，不但成就了一桩“龙凤配”般尊贵的姻缘，还孕育着一个“千古帝王”汉武大帝的横空出世。

二

没有“金屋藏娇”事件的发生，刘彻当不了太子，也就没有他后来的帝位可坐。

阿娇母亲刘嫖导演的这出“戏”，还得益于刘彻母亲王娡的积极配合，只有这样，才能由两个女人“强强联手”，将排名第十，且还是庶出的刘彻安然送上帝王的宝座。

因为，刘彻和阿娇都还小，一个六岁，一个九岁，都还是孩子。两人在长信宫的这出由母亲大人们“指挥”的表演，跟小孩儿“玩过家家”是一个意思，儿童游戏而已。

“金屋藏娇”故事诞生后，倒霉的是栗姬和她儿子刘荣。谁让她那么“任性”，拒绝刘嫖为女儿阿娇的“拉郎配”呢？她不知道“楼外有楼，山外有山”，景帝的皇子有十四个，你不答应，还有“下家”接盘，不会在你栗姬这一个儿子身上“吊死”。

别忘了，刘嫖是汉景帝的亲姐姐，长公主，得罪她，等于得罪了半个皇帝。

现在，“金屋藏娇”使刘嫖和王娡“结盟”成为“统一战线”，是“一家人”了。

“准亲家母”开始为两个孩子行动了，一起来为儿子和“准女婿”谋“福利”。

第一步，是获得汉景帝刘启“批准”，画圈同意这门“婚约”，这是必须的。

景帝刘启闻声皱皱眉头：“两个孩子，可是亲表姐弟啊，这……”

“这有什么奇怪的，亲上加亲嘛！咱高祖刘邦驾崩后，高祖母吕太后，不就是把亲外甥女张嫣，嫁给当皇帝的她儿子了吗？是当舅舅的，娶了他的外甥女啊！这样，咱们的皇室才能固若金汤呢！皇弟，看在你姐姐我的面子上，你就同意了吧。让皇亲结成连理，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千古美谈呢！”刘嫖这样对弟弟汉景帝说。

关于“近亲”婚配这件事，在现代看来属于“乱伦”，是法律禁止的。但在古代，近亲结婚非常普遍，并不以为耻，有时反而为荣。自己儿子与姐姐的女儿婚配，汉景帝只是迟疑了一下，但并没有否定。以前，皇室内为了巩固皇权的统治，也多有这种近亲结婚的做法，刘嫖刚才所说，也是事实。其实，不但在中国古代，在古埃及、日本一些皇室中，都有近亲结婚的现象存在。那时候，科学还没有兴起，人们不懂得有血缘关系的近亲结婚后，会在繁衍后代时造成婴儿的畸形，大多没有关于近亲结婚的不合理或者有违伦理道德的思想意识。在日本皇室，到了近代，还有天皇女儿嫁给亲侄子的情况。在我国宋朝，大诗人陆游也和他的表妹唐婉有过一段温馨而浪漫的爱情，后因唐婉不能生育，陆游的母亲强行将他们拆散，为此，陆游还深情地赋词《钗头凤·红酥手》，向世人公开表达他对表妹唐婉的眷恋和相思之情……

而王娡，则吹起“枕边风”，趁汉景帝“临幸”她的时候，在他耳边柔声道：“阿娇又聪明又美丽，百里挑一，跟咱儿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绝配，阿娇若是以后嫁给别人，就太可惜了。”

景帝最听母亲窦太后的，尤其是家务事，必须征求她的意见。

窦太后眉开眼笑道：“在我的宫里，娘虽然眼神不好，可听得真真切切，彻儿当着众人的面，说长大了只要阿娇，还说等娶了她，要给她造一座金子做成的屋子住，哈哈……”

叫来两个孩子，景帝要当面询问。

“徹儿，你是真心想娶阿娇吗？”

刘彻不假思索道：“是的，父皇，孩儿非阿娇姐不娶。”

“阿娇，你是真心要嫁给刘彻吗？”

阿娇信誓旦旦地说：“是的，皇舅，外甥女非刘彻不嫁。”

景帝望着一个英俊，一个美丽，此刻正手拉手，如同一对金童玉女的孩子们，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朕希望你们日后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汉景帝刘启，俨然成了这场“婚约”的“证婚人”。

从此，“准亲家母”变成了名正言顺的“亲家母”。

于是，第二步行动开始了。

“亲家母”刘嫖和王娡的“两个女人一台戏”正式上演：挑拨、离间栗姬和儿子刘荣太子与汉景帝的关系，为刘彻“上位”铺路搭桥，营造舆论氛围。

常言道：“谎话说上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再加上有真有假，无论你怎样有智慧，也是真假难辨。

刘嫖对弟弟汉景帝说：“栗姬常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说你身体不好，房事也不行，不会活大岁数，还让宫女们利用巫术，在背后诅咒唾骂你喜爱的王娡和王儿姁姐妹俩。”

景帝微微咧嘴，不信，心想：我房事不行？正式的嫔妃有六个，还生了十四个儿子，一大堆女儿，如果这是不行，那什么才是行呢？再说，咒我早死，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对自己心仪的爱妃王娡和王儿姁是心有不满，但那是女人们的嫉妒和争风吃醋吧，可以理解，不必求全责备。

王娡对老公景帝说：“刘荣这孩子没礼教，在街上看见要饭的，差人上前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趁你外出巡视不在长安之机，效仿你的鸾驾规制，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似乎是把自己当皇帝了，这不是想篡权吗！”

景帝挑挑眉头，不以为然，心想：说太子不好，会不会是想让你儿子当太子呢！

窦太后对儿子说：“皇儿啊！你这一大堆嫔妃和皇子中，就数栗姬和她儿子刘荣不孝，不懂事。有一次他们母子来看望我，穿一身黑衣服，还不给我行大礼，真是没一点礼貌和规矩。”

景帝“扑哧”一声笑了：“母亲大人，您老的眼疾，最近是不是有点严重了？可能是看什么都是黑的，也沒看清楚他们行礼吧，要不要我派御医来给你看看？”

开始不信，但这三个人经常说，大同小异变着花样反复说。再说，这不是三个普通人，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难道不是为自己好，是在故意害自己吗？

绝对不会，可能是有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之嫌，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一点不信。

于是，景帝就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栗姬。

这天，体弱多病的景帝又身体不适了，咳嗽，发烧，在病榻前，他对栗姬说：“我百岁之后，你一定要善待其他妃子和她们的儿子，能做到吗？”

栗姬阴沉着脸说：“你身边这些女人，除了我，没有一个好东西！”

“可那都是朕的至爱和后代啊……”

栗姬歹毒地说：“到时，你既然不在人世了，就管不了这事了，还操这闲心干吗？我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的！”

景帝不寒而栗，有点开始相信姐姐刘嫖、王美人和母亲窦太后对她的“非议”了。

关于这件事的记载，见《史记·外戚世家》：“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於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当时景帝很“恚”，非常愤怒，对她十分厌恶，但又确实“未发也”，并没有怎么样她，也就是对她没做“处理”。

因此，第三步行动立即实施，继续给栗姬“挖坑”，制造出了震惊朝野的栗姬“请求册立皇后”事件。

此事件的策划者，当然还是这对“亲家母”刘嫖和王娡，王娡指使一位大臣出面“上书”。这一“计谋”的用意，是给景帝对栗姬的不满、恼怒“火上浇油”，让大臣出面要求皇上册立栗姬为皇后，使景帝再次确信她迫不及待的野心，迫使景帝下定决心：如果不废太子，将来她成为皇后，大汉江山和满宫的嫔妃以及子女，还不知落得多么悲惨的下场。为此，《史记·外戚世家》曰：“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号宜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废太子，将栗姬打入冷宫，那么选哪个儿子做太子呢？皇子十四个，不一定必须是刘彻吧？刘彻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成功逆袭，还是刘嫖和王娡联手“推送”的结果。

这就是第四步行动的方案：大力颂扬王娡母子的高贵品德。

当然，这件事主要由刘嫖和窦太后来做。

因为王娡不能总是说自己好，那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之嫌，说儿子好也要有分寸。她只是强调了她怀孕时，有大太阳入腹的梦境，还说刘彻出生时，正是景帝继位的这一年，这让景帝十分欣慰，点点头道：“嗯，显贵，是个好兆头。”

更关键的是，刘嫖不但自己说，还发动母亲窦太后说。

窦太后不说别的，专跟儿子景帝说刘彻在家里给她背诵先祖诗作的情景，夸赞道：“彻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雄才大略，是栋梁之材，有帝王之相。”

窦太后与文帝刘恒生有三个子女，长女刘嫖，长子刘启，次子刘武。在外人看来，她最喜欢刘嫖，最疼爱刘武，对刘启比较冷漠。其实不然，刘启被封为太子的第二年，窦太后被封为皇后，但不久就患了眼疾。文帝去世后，刘启继位，整天忙于朝政，前来探视她的次数相对少了一些。但刘嫖是个女孩，又是长女，能经常来陪伴她，跟她说话，聊天，而刘武被封为梁王，事情也没有那么多，所以也经常前来嘘寒问暖，逗她开心。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一向孝顺的皇帝刘启跟姐姐和弟弟相比，好像是对母亲疏远了。为此，他一有空闲，就来向母亲请安，出外巡视带回来一些好吃的和稀罕物件，都第一时间给母亲送来。凡是母亲跟他说的话，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一律照办，以此来弥补自己因当皇帝“日理万机”而探视母亲较少的遗憾。

当着儿子景帝的面，如此夸赞一个皇子，这是母亲窦太后从未有过的。

对母亲关心不够，就要多顺从母亲，满足她的愿望。

而母亲、姐姐、爱妃的共同心愿，是让刘彻成为太子，而立刘彻为太子，必须先封她母亲为皇后，这样才顺理成章，不然，其他皇子会不服的。而在他目前的六位嫔妃里，他最喜欢、最宠爱的，还真的是这个王娡。王娡不但美丽、温柔、贤淑，还给他推荐跟自己一样漂亮的亲妹妹王儿姁入宫当了妃子，王儿姁一连给他生下了四个儿子，是妃子中生育儿子最多的。但可惜的是，她三年前生下第十四子（最后一个皇子）刘舜不久，就不幸病故了。王家这姊妹俩，实在是为刘家做出了“巨大贡献”。如今，妹妹王儿姁短命仙逝，而她姐姐王娡，理应得到应有的补偿和赏赐……

于是，“金屋藏娇”故事发生的第二年，也就是前元七年（公元前150 年））夏四月乙巳日，王娡被封为皇后，同月丁巳日，王娡七岁的儿子刘彻被册立为太子。

栗姬被打入冷宫，想见汉景帝一面都不能，后郁闷而死；太子刘荣废掉，改封临江王，赴遥远的南郡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一带）上任，一年余后，因“侵占宗庙扩建王宫”一案“受辱”在囚室自杀身亡。

这对曾经荣光尊贵的母子，成为“金屋藏娇”后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九年后，景帝病逝，西汉的第七位皇帝刘彻登基，时年十六岁。

刘彻继位后，恪守“金屋藏娇”的诺言，与陈阿娇步入婚姻的殿堂。朝廷放假三日，在长安城举行了盛大而豪华的婚礼。尽管这是一场宫廷斗争和皇权更迭的政治势力博弈，但举国上下，还是艳羡和盛赞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纯真而又神圣的爱情。

阿娇，成为汉武帝的第一个皇后。

导演和当演员的四位当事人，都皆大欢喜，光彩无限。

三

应该相信，“金屋藏娇”的承诺，是刘彻发自内心的真诚，就像现在一个男孩儿向一个心仪的女孩儿求婚，手捧一束鲜花单腿跪在女孩儿面前，对她深情地說：“我爱你，嫁给我吧，我给你买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汽车，挣很多钱给你花，永远爱你，海枯石烂不变心！”

还应该相信，阿娇这个女孩，是目前大汉帝国甚至世界上最幸福也最幸运的。她不单单有一个英俊、睿智的少年天子让她成为年轻的皇后，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爱她、宠她，将“爱情宣言”落到实处的男人。

什么政治婚姻，什么宫斗的需要，什么虚荣的母亲们的安排和“订制”？那都是后人凭个人臆想捏造出来的。刘彻和阿娇当时可不懂这些，更不会这样去想，所以他们从相恋、相爱到携手共衾，是真心的、纯洁的，干净而透明。

但是，时间在流逝，人也不断在变，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天和地。

一个男人能保证一辈子爱一个女人吗？或者反过来说。

如果说能，那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或是时间和人都静止没有发展；如果说不能，那是普遍规律，人力无法抗拒。再说，未成年时的承诺，尽管是发自内心的，但那毕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年轻的皇帝刘彻变了，不是自己变的，是皇后阿娇让他变的，变得郁郁寡欢，不安甚至是急躁。

这种情绪一开始并不怨刘彻，应该怨阿娇一直没有生育。

看看，这就是随着时间推移而出现的人力无法抗拒的变化。谁会想到，阿娇婚后一直不怀孕呢？等一等吧，可等了好几年，阿娇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当然，大汉帝国有最好的御医和名贵的药物，但仍然无济于事。

别说是皇帝本人、皇家，即使在平民家庭里，一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那也是比天都大的事，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皇后长期不孕，皇帝没有后代，尤其是没有皇子，那可是“要命”的事。

刘彻还算不错，虽然法律允许“六宫粉黛、三千佳丽”，但他没有像他父亲和爷爷或者祖爷那样迫不及待“纳妾”无数，他还是愿意再等一等，等待阿娇的肚子出现“奇迹”。

在等待陈皇后怀孕，或者说“皇子”诞生的时间段里，发生了一件事，让刘彻陷入迷茫和困顿之中，并最终移情别恋。

这件事，就是他认识了一位叫卫子夫的姑娘并第一次“出轨”。

这年阳春三月的上巳日，刘彻去霸上（今西安市东，因在霸水西高原上得名，即今白鹿原一带）的水边参加“祓禊”（洗濯去垢，消除不祥，源于古代“除恶之祭”），以祭祀先祖，祈福除灾。活动结束后，刘彻返回长安城未央宫时，途中顺路去平阳侯在京府邸看望当时嫁给平阳侯曹寿的大姐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是刘彻同母的姐姐，两人感情甚好。

当晚，宴席开筵之后，平阳公主拍拍手，便有一群穿戴艳丽的女子，随着一阵环佩的叮当作响和轻柔的乐声，飘至筵席的大堂上款款起舞，并和着悠扬的音律歌唱。声如银铃，姿若燕飞，美轮美奂，犹入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平阳公主俯在刘彻的耳边，轻声道：“皇阿弟，这些姑娘，都是姐姐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可以说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年龄都在十四和十六岁之间。你看上哪个了，给姐姐指指就成。”

“哦！”刘彻警惕地看看平阳公主，“姐姐，难道，你事先……”

“是啊！得知皇阿弟今年要去霸上祓禊，归时要在这里小憩，我特意为弟弟准备的。”

平阳公主为博得皇帝弟弟的欢心，提前半年，从各地花重金买来一批良家少女，在这里进行封闭式的歌舞和才艺训练，专等弟弟的到来。

“这……”

“当皇上的姐姐，能不为皇上着想吗？到现在，皇阿弟还没有后嗣，我能不着急吗？别人操不操心，也就罢了，可咱们是骨肉同胞啊！”

刘彻叹口气，没有说话，端起一爵酒一饮而尽。

“时间还早，你慢慢喝，慢慢看。”平阳公主斟满酒，离座出去了。

刘彻一边观瞻歌舞，一边独自喝闷酒，姐姐刚才的话，让他想起了阿娇的至今不孕，真是愁肠百结，苦不堪言。

不大一会儿，又有六个穿戴更加暴露的女子进入大堂，在一群歌者之间穿梭跳动。她们穿着薄如蝉翼，不同颜色的透明短裙和犹如兜肚的上衣，轻轻旋转时，露出了洁白的大腿、浑圆的屁股，还有饱满的乳房……

刘彻的酒，已喝至微醺状态。

一个头发浓密、光洁且乌黑，插满宝钿花钗，搭配鲜花和饰物，穿着葱绿的透明薄纱的少女，开始顽固地在刘彻的眼帘里盘踞，让他欲罢不能。

这少女的舞姿不像其他舞者那么狂野，而是舒缓的，柔软的，仿佛一条青蛇呈直立的状态在那里律动。身体的曲线，犹如一股波浪，从脚尖处向伸直的手臂上蜿蜒起伏。在璀璨但有些迷离的灯光下，她的小嘴儿微微翕动着，似嗔似喜，脖颈挺拔，锁骨凸凹恰到好处，双臂如刚洗净的白藕，丰腴的胸脯犹如扣着的小银碗，乖巧、坚挺，甚至能看见粉嘟嘟犹如紫豆蔻般的小乳头，在薄纱后边随着她的舞步颤抖，似乎是卧在她怀里的两只小白鸽，呢喃着呼之欲出。她就这样慢慢扭动着身子朝刘彻走来，几乎快贴住了他的脸颊，媚眼迷离，丹唇微翕，气味馥郁、芬芳、甘甜……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官和嗅觉，让年轻的刘彻心底一种美妙得不可言说的渴望和冲动油然而生。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这个舞姿婀娜、眉目传情的“葱绿”少女。他端起爵杯，试图把自己喝醉，以忘却内心的疾苦和这眼前不属于自己的美妙和诱惑。

平阳公主又过来了，移开刘彻面前的酒爵：“皇阿弟，别喝了，回去休息吧。”

刘彻晃晃身子，站了起来。

“告诉姐姐，你喜欢哪个？”平阳公主搀着刘彻。

刘彻眨眨眼睛，嗫嚅道：“大姐，这……”

“现在，可是播种的好季节，别辜负了大好春光。”平阳公主对他耳语道。

刘彻回头朝大堂看看，打了酒嗝儿说：“那个，那个像葱一样颜色的……”

平阳公主捏捏刘彻的手，高兴地说：“嗯，我知道了，安排！皇弟真是好眼力，她十五岁，名叫卫子夫。”

当晚，刘彻“临幸”了“嫩葱一般”的卫子夫。

这是继阿娇后，他所“占有”的第二个女人，从此才切身体会到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也理解了祖辈们“妻妾成群”的嗜好，开始了他自己的“好色”之路。

从此，这个名叫卫子夫的女子，成为大多皇帝“只进入身体，不进入生活”的例外，当了刘彻的第二位皇后。

当然，卫子夫的“幸运”并不是一帆风顺。

她被刘彻“睡了”的第二天，跟随着刘彻入宫了，但到了长安未央宫后，刘彻就把她交给后宫的管理人员，由于工作繁忙，没再找她，后来渐渐就把她忘了。

直到有一次宫里要选择一些年迈体弱的宫人释放，送其回家，卫子夫才有幸再次见到了刘彻。

卫子夫年轻漂亮，本不在清理之列，但她感觉皇上与自己“一夜情”后，可能早把自己给忘了，一直不能相见，现在终于能见到皇上了，便哭着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万岁爷，请您开恩，也释放小女子回家吧……”

“你是……”刘彻望着她，“抬起头，让朕看看。”

“我是卫子夫啊……”卫子夫抬起头来，拭拭眼泪道，“万岁爷忘了吗？在平阳公主家，我那天穿着葱绿色的……”

“噢，卫子夫！”刘彻大惊，脑海里立即闪现出那次夜宿姐姐府邸与她激情而缠绵的一幕，连声道，“知道，知道，快快请起！”

卫子夫站了起来，望着刘彻泪眼婆娑。

“唉……”刘彻叹口气，爱怜地说，“别哭了，这都怪朕，别走，留下吧。”

入夜后，刘彻第二次“临幸”卫子夫。

不久，卫子夫居然怀孕了。

刘彻欣喜若狂，对卫子夫更加宠爱。

但阿娇却陷入了巨大的悲哀和痛苦，甚至是巨大的愤怒和仇恨之中。

也许，这就是女人的本能反应：嫉妒。

自此以后，陈阿娇见刘彻一面也难了。好不容易见到了，诘问他道：“你当初的诺言呢？都忘记了吗？

不是我母亲，不是因为有我，你能当上皇帝吗？”

刘彻耷拉着眼皮说：“没有忘记。”

阿娇继续道：“还有，你的奶奶，我的姥姥窦太后，自你继位后，并不喜欢你，几次想廢你，都是我和母亲为你说好话。不是我和母亲积极周旋，你这皇上怕是早被赶下台了。”

的确如此，刘彻刚登基执政时，只有十六岁，并不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因此大权还是在窦漪房这个自皇后到太后，如今又是太皇太后的祖母手里握着。但刘彻天生比较叛逆，对当时存在的一些法规制度很不满意，所以就想改革，并在董仲舒的帮助下决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然而，“文景”之时崇尚道家的黄老思想，此时还在帝国很流畅地运行着，所以上至窦太后，下至很多文武大臣都坚持黄老之说。在这种情况下，窦太后开始干预朝政，她用粗暴的手段逼迫刘彻罢免董仲舒职位，并且不允许刘彻的一系列改革，还恐吓他不听话就罢免他的皇位。丈母娘刘嫖一听，这怎么得了，赶紧不停地劝说母亲，说刘彻岁数还小，还不太懂事，等长大之后就会好的，就会对您孝顺的。阿娇也在外祖母面前替刘彻说好话，搂着窦太后撒娇道：“姥姥，我只要刘彻，您可不能废了他，没有他，我可怎么活啊！”本来窦太后也只是随口说说，一听长公主和阿娇这样为他求情，哄自己开心，转而喜笑颜开，也就不再追究了。那时，在刘彻心目中，丈母娘刘嫖不单单是他的丈母娘，还是他能站稳脚跟的靠山；阿娇不仅仅是他的皇后，更是他推进变革的政治保护伞……

“我也没有忘记这些，谢谢你和母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刘彻感动地看看阿娇，感慨之后又皱紧眉头道，“可是……”

“可是什么？”

“难道，你非要让我断子绝孙，才算是对你的爱吗？”

阿娇一时无语了。

“还有，你对我的爱呢？是让朝野上下，都在偷偷讥笑我没有子嗣吗？”

阿娇还是无言以对，就对母亲咬牙切齿地说：“我都恨死那个卫子夫了！”

母亲刘嫖叹气：“唉！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你得替女儿出这口气。”

刘嫖沉吟了片刻道：“好吧，我来想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刺杀卫青”。

卫青是卫子夫同母异父的弟弟，是因姐姐受宠来到长安，被安排到建章宫（汉武帝时的宫苑，遗址位于三桥镇北的高堡子、低堡子村一带）当差。

这天入夜，刘嫖安排一帮武士，潜入建章宫将卫青抓捕，准备杀掉以恐吓卫子夫。但消息泄露，卫青的朋友公孙敖带领一干壮士，及时将卫青从牢中救出，才使卫青免于一死。这时，卫子夫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别的原因，突然流产了。

刘彻勃然大怒，但由于刘嫖和阿娇的特殊地位和身份，再加窦太后是她们的坚强后盾，他还不能跟她们“撕破”脸皮，公开“叫板”。在不能“处理”刘嫖和阿娇的情况下，他“退一步海阔天空”，采取迂回的方式：你们不是恨卫家吗？那好，我就大张旗鼓对卫家好，奖掖卫家。

你们不是想杀卫青吗？那好，立刻连续提拔卫青为建章监、侍中（皇帝身边近臣），这为卫青后来七征匈奴，甚至成为参决政事、秉掌枢机内朝的大司马大将军打下了良好基础。

你们不是痛恨卫子夫吗？那好，即刻封卫子夫为“夫人”，其位置仅次于阿娇这个皇后。

如果这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或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个“哑巴亏”也就罢了，但问题是，时间没有停止，斗争仍在继续。

处于长期郁闷和精神极度崩溃状态的阿娇，情绪无处发泄，找谁也没法诉说，那怎么办？只得以“巫蛊”之术来排解。她找来一位名叫楚服的巫女，制作出一个小人偶，在上面写着卫子夫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等，进行诅咒、射杀和毒蛊，然后埋放到被诅咒者卫子夫后宫的住处或旁边。

此事被人告发，刘彻震怒：“好歹毒的阿娇，你非要咒死她，让我绝后不成！”

该事件发生在元光五年（公元前130 年），刘彻以“大逆无道”的罪名将楚服枭首于市，诛杀牵连者三百余人。秋七月乙巳日，武帝下废后诏书，收皇后玺绶，并将阿娇逐出长安，幽居于郊外的长门宫中。

阿娇的“巫蛊”案，是真是假？从史料里难以断定，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呢？阿娇出身于名门望族，自幼就出入于皇宫，能不知道朝廷对于“巫蛊”有极其严苛的惩罚，故意“踩雷”找死吗？或许是刘彻羽翼已丰，急需清除“外戚专权”，或者是为立卫子夫为皇后提前清除障碍？都很难说。总之，这个“巫蛊”案，是让阿娇“倒下”的最好办法。

“巫蛊”之术，从秦汉时期就有，是源于远古的信仰民俗，用以加害仇敌。汉代的法律和唐代的法律都明令禁止过“巫蛊”之术。因为“巫蛊”之术，操作简便，说不清，道不明，被怀疑者无法自辩，因此成为宫廷斗争时，用于栽赃陷害对方的绝好手段。纵观中国数千年的历史，多少后妃、重臣、皇子和公主，都冤死在“巫蛊”这两个字上。

为此，《汉书·外戚传上》记载：“元光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一对从小相恋并终成眷属的夫妻彻底决裂，“金屋藏娇”又回归于幻想之中。

但是，我们还是应该肯定“金屋藏娇”的存在，否定它的永远。

永远有多远？没有多远，永远没有永远。

两年以后，卫子夫终于生下刘彻的第一位皇子：刘据。

皇帝当了十余年，到了二十八岁才有个皇子，刘彻的激动和亢奋可想而知。他诏令当时善为文者枚皋及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

为感谢上苍赐予他的第一位皇子，他又修建了婚育之神高禖神之祠（高禖庙供奉的是女娲，高禖、女娲与远古社会的生育、繁殖、部落文明、华夏文明紧密相连，是中华民族的根祖文明之源）以祭拜之。举朝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都为这位迟来的大汉皇长子的诞生而欢欣鼓舞。

卫子夫被册封为第二任皇后。

好在，陈皇后阿娇已经从容而安静地坐在了“冷宫”里，不然，还真不知道她该怎样面对这一切。自小在皇家长大，一向傲慢自大、颐指气使的阿娇，会有什么更剧烈的反应？难道，会气疯或自杀不成？

提前去長门宫里过平淡而安静的生活，似乎才是陈阿娇最好的归宿。

四

现在，陈阿娇与世无争、平心静气地隐居在长门宫里。

长门宫位于长安城东南霸陵邑（今西安市灞桥区境内），原是馆陶大长公主刘嫖所拥有的私家园林，后经过改建，献给刘彻用作皇帝祭祀时休息的地方。可见，这里也是一处皇家园林，条件虽比不上当皇后时的甘泉宫，但也差不了多少，各种设施应该非常齐全，依然是公主般的日常生活。

《资治通鉴·卷十八·汉纪十》载：“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于上宫也。”

可见，“打入冷宫”的阿娇，能有这样的生活待遇，已经很不错了，绝不可与从前那些被幽禁的皇后和妃子同日而语。这里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翘起的飞檐或托着一轮明月升起，或衔着一缕缕晚霞落山，遍地的奇花异草，一年四季都在传递着清香和大自然的消息，再加吃喝不愁，有佣人侍候，“无异于上宫”，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刘嫖当初修建的宫苑，现在则由被囚禁的女儿来住，似乎是嘲讽，也似乎是冥冥之中，母亲为女儿的结局作出了最好的安排。

阿娇住在这里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了自由和话语权。但是，你还想说什么呢，有什么可说？还想说“金屋藏娇”的故事吗？那太幼稚了吧。

阿娇自己不必说，也不能说，更没必要说，有人替她说。

很快，当时的大文豪司马相如老先生，就为阿娇写了一篇《长门赋》。据说，此赋是阿娇母亲刘嫖掷百金请他所作，刘彻读后大为感动。因这篇文章感情充沛，辞藻华美，行文甘畅，是汉赋中的经典之作，不妨将“原文”和“译文”一并抄下来欣赏——

原文：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猨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愆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译文：“什么地方的美丽女子，玉步轻轻来临。芳魂飘散不再聚，憔悴独自一身。曾许我常来看望，却为新欢而忘故人。从此绝迹不再见，跟别的美女相爱相亲。

我所做的事如何的愚蠢，只为了博取郎君的欢心。愿赐给我机会容我哭诉，愿郎君颁下回音。明知是虚言仍然愿意相信那是诚恳，期待着相会长门。每天都把床铺整理好，郎君却不肯幸临。走廊寂寞而冷静，风声凛凛而晨寒相侵。登上兰台遥望郎君啊，精神恍惚如梦如魂。浮云从四方涌至，长空骤变、天气骤阴。一连串沉重的雷声，像郎君的车群。风飒飒而起，吹动床帐帷巾。树林摇摇相接，传来芳香阵阵。

孔雀纷纷来朝，猿猴长啸而哀吟。翡翠翅膀相连而降，凤凰由北，南飞入林。

万千感伤不能平静，沉重积压在心。下兰台更茫然，深宫徘徊，直至黄昏。雄伟的宫殿像上苍的神工，高耸着与天堂为邻。依东厢倍加惆怅，伤心这繁华红尘。玉雕的门户和黄金装饰的宫殿，回声好像清脆钟响。

木兰木雕刻的椽，文杏木装潢的梁。豪华的浮雕，密丛丛而堂皇。拱木华丽，参差不齐奋向上苍。

模糊中生动地聚在一起，仿佛都在吐露芬芳。色彩缤纷耀眼欲眩，灿烂发出奇光。宝石刻就的砖瓦，柔润得像玳瑁背上的纹章。床上的帷幔常打开，玉带始终钩向两旁。

深情地抚摸着玉柱，曲台紧傍着未央宫。白鹤哀哀长鸣，孤单地困居在枯杨。又是绝望的长夜，千种忧伤都付与空堂。只有天上的明月照着我，清清的夜，紧逼洞房。抱瑶琴想弹出别的曲调，这哀思难遣地久天长。琴声转换曲调，从凄恻渐而飞扬。包含着爱与忠贞，意慷慨而高昂。宫女闻声垂泪，泣声织成一片凄凉。含悲痛而唏嘘，已起身却再彷徨。举衣袖遮住满脸的泪珠，万分懊悔昔日的张狂。没有面目再见人，颓然上床。荃兰茝等做成的枕头席子，散发着以兰茝的草香。

忽然在梦境中醒来，隐约又躺在郎君的身旁。蓦然惊醒一切虚幻，魂惶惶若所亡。鸡已啼而仍是午夜，挣扎起独对月光。看那星辰密密横亘穹苍，毕昴星已移在东方。庭院中月光如水，像深秋降下寒霜。

夜深深如年，郁郁心怀，多少感伤。再不能入睡等待黎明，乍明复暗，是如此之长。唯有自悲感伤，年年岁岁，永不相忘。”

此文写得感伤、感慨、感动，可谓字字珠玑，句句锦言。它把阿娇深居长门“冷宫”后那悲怆的情怀，矛盾的心境，痴情的怨悔，孤独的苍凉，借境喻情，描述得酣畅淋漓，掷地有声。不仅细致入微地书写了阿娇一人的心境，也再现了失宠后妃和宫女们苦闷孤寂的共同心声，开创了后世关于“宫怨”一类题材写作样式的先河。

先别管《长门赋》是不是后人的伪作，它确是以阿娇为原型，以在“冷宫”生活为素材创作的文学作品，可见阿娇这个“废皇后”对后世的影响多么巨大。

七百多年后，唐代大诗人李白，也为阿娇写了一首《长门二怨》诗作：“其一：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無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其二：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译文：“其一：北斗七星高高地挂在西楼的上空，寂寞的金屋里只有那萤火在流动。月光即使照到长门殿，恐怕在凄凉的深宫后院也只会生出许多哀愁。其二：桂殿哀愁的生活长久得已记不得多少年，屋内四壁已积起秋的尘埃。夜里青天上高挂着镜子般的明月，只照射着长门宫里那孤寂的情怀。”

从整首诗看，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以“斗柄横斜”为远景，以“空屋流萤”为近景的月夜深宫图。

境界是这样的阴森冷寂，让我们不必看到居住其中的人，而其人处境之苦、愁思之深就已经可想而知了。

后世描述阿娇深锁“幽宫”的文章和诗作很多，大多是“悲切、凄凉、痛苦、孤独、寂寞”一类的词句，几乎是穷尽所有伤感、压抑和清冷的词汇来形容她，还总拿小公主、“金屋藏娇”、首任皇后，与她入住长门宫后的生活境遇相比，似乎是在为她“鸣不平”，替她喊冤甚至申冤。

也许，这都是后人或者文人们的想象、个人理解和感慨。

阿娇自己，是做何感想呢？换句话说，对于这样的结局，她自己怎样看待她自己呢？恐怕永远没人知道，也永远说不清楚。

时间真快啊！如白驹过隙，一晃，阿娇来长门宫已经十余年了，与她在甘泉宫当皇后的日子几乎相同，也是十年。“受宠”与“失宠”仿佛是抵消了，如果用数学的计算方式来看，得到的是零：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有什么不划算呢？

对于阿娇来说，一个个漫长而又风平浪静的日子，其实并不是那么枯燥无味和恹恹的。

又是一个夏天，阳光灿烂，满庭院的树木、藤蔓和花草，还有悦耳的蝉声、鸟叫和虫鸣，在热烈而欢快地制造着清凉和静谧。那边从假山半腰泻下来的小瀑布，发出哗哗啦啦的流水声，有一群小白鹅和小鸭子在水池里游弋着嬉戏。枝头遍布形形色色的花朵，散发的香气扑鼻而来。

现在，阿娇穿着淡黄色丝绸长裙，躺在葡萄架子下的椅子上读书。她读了很多书，大多是古书，才知道自己从前不愿意读书，不知道世界有那么多的故事，是多么的不懂事。除了读书，还养了很多家禽和小动物，有小鸡、小鸭、小鹅、小羊、小猪、小狗、小兔子、小鸽子、小刺猬、小猴子等等。只养小的，养大就让服侍她的宫女拿走送人。因此，她一天天过得很忙碌，很充实。

谁说阿娇郁闷呢？她说过吗？自进了长门宫，你们见过她吗？

这些年，阿娇只哭过一次，那是五年前，她外祖母窦太后去世。

消息传来，还说她之前立下遗诏，将她自己宫中所有的金钱财富都赐予自己唯一还在人世的女儿、长公主、阿娇的母亲刘嫖。尤其是，在之前的半个月，她还差人来长门宫看望阿娇，给阿娇带了一件金锁——长命锁。为此，阿娇哭了整整三天，没吃也没喝。

从那以后，结合古书里故事，阿娇懂得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等等，这些人生的至理名言。

可见，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外祖母窦太后的长乐宫里，阿娇与刘彻在众目睽睽下订下的那桩“终身大事”，现在看来是多么荒唐、多么好笑、多么好玩，太天真了，真是孩子们的把戏……

阿娇听说，她自入住长门宫后，她母亲刘嫖曾找到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哭诉：“刘彻是因我而登上皇位的，然而他现在却这样对待我的女儿，你来评评这个理。”

平阳公主轻蔑地一笑：“还不是因为皇后不能生子。”言外之意就是说，不能怪我家皇阿弟忘恩负义，要怪，就怪你女儿的肚子不争气。

阿娇也“扑哧”一声笑了：怪我吗？我怪谁，我何尝不想为皇帝生子呢？

之后又喟叹道：“要怪命运，可什么是命运呢？命运在哪里，怎么去怪命运，又到哪里找命运算账呢？”

难道要怪刘彻吗？刘彻算不算“命运”？

刘彻是个正常的帝王，更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从镜子里，阿娇看见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缕缕白发，这是时光打磨成的岁月的痕迹，也是经历和成熟的标志，年老色褪，自然规律，如同花开花谢，瓜熟蒂落。

连自己都喜欢“小动物”，为什么要苛求他人去饲养“老家伙”呢？

将心比心，阿娇释然而安然。

天已经进入黄昏，暮色低垂，不远处的寺院传来阵阵的钟声，一群老鸦掠过枝头即将归巢，院子里各种家禽和小动物也都懒洋洋地准备回窝。

阿娇梳过自己的长发，涂上胭脂和口红，撩开沉香木阔床边悬着的鲛绡宝罗帐，和衣躺在了床榻上。有轻风拂来，幔帐上遍绣洒珠银线的玫瑰花，如幻海一般飘动。身下，铺着软纨蚕冰簟。大殿的顶上，悬挂的灯烛在熠熠生辉……

“谁能说这里不是金屋呢！”阿娇闭上眼睛，心想，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在阿娇看来，结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曾经。不是那个天长地久，是那个曾经的拥有，这就够了。她不再是那个心浮气躁的小姑娘了，之前，她在配合大人们演戏；现在，她活的才是自己。“金屋藏娇”的故事，尽管没有演完，但依然没有任何时代的复制重演，成为他人不可企及的漫长而遥远的绝响。

入夜，阿娇去世了，就这样平静地躺着走了。像所有人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过客，如同灰尘落入泥土。

当夜是个阴天，一直都没有月亮，如果有月亮一定很亮，但亮也没用，可没用却依然亮着，一如阿娇的死。

死后的阿娇，虽然没能知道，在她死后，继任她的卫子夫卫皇后，也是在“巫蛊”案中死去的，還捎带上了已经成为太子的她的儿子刘据，下场要比阿娇惨得多。再往后，又有李夫人、尹婕妤、邢娙娥、赵婕妤（钩弋夫人）等更替受宠，但都是“新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没有一个能够善终。

大家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或者说，都是一般男人的过客，而你阿娇，还有一个任何女人都没有的“金屋藏娇”的故事流传于世。

倘若阿娇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自豪和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