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综合公园老年人使用偏好与多重健康效益*——基于GPS、体力活动、情绪与血压数据

翟宇佳 黎东莹 吴承照

1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上海 200092 2 美国德州农工大学景观与城市规划系 美国卡城 77840

城市公园对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具有重要意义[1-3]，是鼓励老年人参与体力活动的重要环境因素[4]；城市公园还能帮助老年人放松心情、恢复精力[5]，为老年人带来多种健康益处[6]。城市综合公园一般指面积大于10 hm2的、有较完善的游憩设施的城市公园，可更好地服务老年人。相较于其他年龄段的使用者，老年人更喜欢自然环境[7-8]，使用城市公园的频率更高[9]。城市公园也能在更大程度上提升老年人的主观幸福感[10]，如在公园中进行散步与太极拳等日常活动能缓解衰老引发的生理机能衰退，改善老年人的健康状况[11]，参与散步等体力活动是老年人访问公园的主要目的[1-3]。相比于专业体育场馆，公园拥有优美的自然环境，其方便的可达性及免费的活动场地往往成为老年人进行体力活动的首选场所。深入调查老年人的公园使用偏好有助于人们更好地理解老年人的需求，推动高品质公园建设。

但是现有研究主要存在两方面不足:第一，未系统认识公园景观特征对老年人公园活动行为的影响；第二，未定量探索公园使用对老年人生理与心理健康的促进作用，如对体力活动强度、情绪改善与血压调节等的促进作用。这些缺失不利于系统了解老年人公园使用需求，不利于深入理解与发挥公园的健康效益。为弥补以上两方面不足，本研究利用便携式GPS设备与活动强度监测仪每隔10 s收集老年使用者在公园中的空间位置信息与活动强度，利用血压仪与情绪量表测量老年人使用公园前后的血压与情绪变化，进而在定量层面分析老年人公园使用偏好、空间分布规律、活动强度、情绪变化与血压变化，为建设促进老年人健康的公园提供基础。

1 研究方法

1.1 研究公园与参与者

本研究在上海黄兴公园(39.86 hm2)与杨浦公园(21.71 hm2)中进行。两个公园均位于上海中心城区杨浦区，维护良好，周围人口稠密，公园使用者较多。公园中的主要活动空间包括园路、硬质广场、大水面、儿童活动区、人造沙滩、跑道、游船码头与球场等。研究数据在9月收集，此时上海气候宜人，适合户外活动。研究者于一天中的9∶00-12∶00和16∶00-20∶00两个时间段在公园门口邀请进入公园的老年人参与调研，前期调研结果表明这两个时段是公园使用的高峰期。数据收集在晴天与阴天进行，包括工作日与周末。邀请老年人主要有3个标准:1)年龄大于60岁；2)不使用拐杖等辅助行走工具；3)刚进入公园并打算在公园中活动。

1.2 数据收集

本研究收集老年使用者在公园中的4种数据，包括空间停留点、运动强度、情绪与血压。空间停留点数据可反映老年人对不同公园空间的使用偏好，运动强度可反映公园带来的生理健康益处，情绪与血压可反映公园带来的心理健康益处。上述指标可共同反映老年人使用城市综合公园的偏好与健康效益。研究利用便携式GPS设备测量空间停留点，利用运动强度监测设备记录老年使用者的运动强度，这两个设备可每隔10 s精准记录老年人的位置信息与活动强度。利用情绪量表测量情绪状况，利用便携式血压仪测量舒张压与收缩压，这两种测量方式简单、直接，已被大量应用于情绪状况测量。

GPS设备采集的数据包括地理坐标(瞬时的经度、纬度、海拔高度)和速度，并计算累积行走里程。运动监测设备可记录瞬时运动强度(MET)，并计算公园访问时段内老年人的平均运动强度、总能量消耗，以及进行各强度体力活动的时间与时间占比。体力活动的强度一般用代谢当量(Metabolic equivalent，MET)衡量，某一活动的代谢当量为进行这一活动时所消耗的氧气与保持静息状态下所消耗的氧气量的比值。研究者们已计算了常见的体力活动强度，并发布了体力活动纲要(Compendium for Physical Activities)[12]，纲要中指出散步等中等强度的体力活动为3 MET，跑步等剧烈运动的强度为6 MET。连接GPS数据与运动强度监测设备数据，可关联老年人在公园中的空间位置信息与运动强度信息。在老年人进入公园与离开公园时，分别测试其血压(舒张压、收缩压)与情绪状况。在情绪状态测量中，请老年人描述感受到两种消极情绪(压力、焦虑)与两种积极情绪(放松、愉快)的程度，并用数值(1～5)表示情绪感知的大小。例如，对压力提供的选项为:1＝完全没有压力；2＝没什么压力；3＝有一点点压力；4＝有一些压力；5＝很有压力。对放松提供的选项为:1＝非常不放松；2＝不怎么放松；3＝有一点点放松；4＝有一些放松；5＝非常放松。

1.3 数据分析

在公园边界内，生成5 m×5 m的空间栅格作为最小的空间分析单元。通过计算每个栅格中空间位置点个数识别老年人高频使用的公园空间；利用情绪状况与血压的变化值分析老年人访问公园的心理健康益处；利用线性回归分析老年人运动强度与公园访问时长的关系。

2 结果与分析

两个公园中共有361位老年人参与调研，其中157位来自黄兴公园，129位来自杨浦公园，有效数据共286份(79.2%)。有效数据中男性163人(57%)，女性123人(43%)，较为平均。49位(17.1%)老年人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好，199(69.6%)位老年人觉得自己身体还可以；143位(50%)老年人的家庭月收入在5000～10000元。老年人认为使用公园有多种益处，其中最为重要的益处包括: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34.2%)，放松了心情(29.1%)，参加了运动(22.6%)及和家人朋友聚会(14.1%)。

2.1 老年人空间分布与公园使用偏好

在黄兴公园和杨浦公园中收集到的空间位置点分别为46483个和42182个。从平均来看，每位老年人在黄兴公园中有296个空间位置点，在杨浦公园中有327个空间位置点。核密度分析显示，两个公园中的硬质场地为老年人使用的热点区域(图1)。黄兴公园中，48.24%的GPS空间位置点在园路上，16.10%的点在广场上；杨浦公园中，31.88%的空间位置点在园路上，38.01%的点在广场上。为更好地分析老年人在公园中的空间分布，在两个公园中生成5 m×5 m的栅格，并计算栅格中的空间位置点数目，在黄兴公园和杨浦公园中共生成栅格分别为16813个和8334个栅格。黄兴公园中的主园路、硬质小广场中含有空间位置点个数较多，杨浦公园中间部分的硬质广场也吸引了较多的老年使用者(图2)。对于静止型空间位置点(MET＝1)，两个公园的硬质广场均吸引了较多的老年使用者。对于中等强度以上的空间位置点(MET≥3)，两个公园中的园路与跑道吸引了较多的老年使用者，这也提示老年人在使用这些空间时运动强度较大。

图1 黄兴公园(左)与杨浦公园(右)平面图与GPS空间位置点

图2 黄兴公园(上)与杨浦公园(下)栅格中不同运动强度的空间位置点密度

具体来说，黄兴公园中的临水广场、休息亭、主园路、林下小广场、雪松林下步道吸引了大量的老年人(图3)。老年人多选择坐在滨水广场的边界处眺望水景，感受开敞的水面；休息亭有较强的空间限定作用，经常聚集老年人一同唱歌；黄兴公园中的主园路呈环状，辨识度极高，可吸引老年人沿主路散步锻炼，因此环形的主路为停留热点；北部的林下小广场可提供休息与进行集体活动的场地，也吸引了较多老年人；东北部的雪松林下步道植物较为茂密，加之雪松分枝点较低，可使老年人更好地接触到树木，也吸引了较多老年人；林下羽毛球场地提供了进行中等强度体力活动的场所，也吸引了老年人前来参加活动。杨浦公园拥有较多水体，老年人喜欢使用临水茶室、临水休息亭、树荫广场、健身跑道、入口广场与林下小广场等区域(图4)。临水休息茶室与临水休息亭能为老年人提供良好的视野，使其感受开阔的水面空间，与其他老年人在此休息、聊天；树荫广场较为凉爽，可为交际舞等集体活动提供场地，也受到老年人的喜爱；健身步道材质柔软，是散步健身的优良场所，也吸引了较多老年人；东部的入口花坛广场是进入公园的必经之地，宽阔的空间也为交际舞等活动提供了场地与空间；林下小广场则可使老年人近距离地接受自然，同样受到老年人的喜爱。

图3 黄兴公园中的老年人停留热点区域

图4 杨浦公园中的老年人停留热点区域

2.2 情绪变化

实验前后，分别询问老年人的积极情绪与消极情绪状况。进入公园前老年人的平均情绪值为:有压 力 的(1.69)，焦 虑 的(1.75)，放 松 的(4.37)与满足的(4.25)。数值越高，表明某种情绪越多。老年人离开公园前，再次询问其情绪状况，其平均情绪值为:有压力的(1.48)，焦虑的(1.50)，放 松 的(4.53)与 满 足 的(4.50)。因此，情绪变化平均值为:有压力的(-0.21)，焦虑的(-0.25)，放松的(0.16)与满足的(0.25)。图5显示:对于负向情绪，红色线明显多于蓝色线，证明大多数老年人的负向情绪减少；对于正向情绪，蓝色线明显多于红色线，证明大多数老年人的正向情绪增加。

图5 老年公园使用者的情绪变化

2.3 血压变化

使用公园前，86位老年使用者的收缩压大于临界值(140)，54位老年人的舒张压大于临界值(90)，平均收缩压为132.71，平均舒张压为82.12；使用公园后，老年人的平均收缩压为127.40，平均舒张压为80.89；公园访问使老年人的收缩压平均下降5.31，舒张压平均下降1.23(图6)。方差分析显示，相比较于其他老年人，患有高血压的老年人在访问公园过程中血压降低更多(P＜0.001)。例如，对于收缩压大于140的老年人，公园游玩后，其收缩压平均降低了11.36，其他老年人则平均降低2.71；对舒张压大于90的老年人，公园游玩后，其舒张压平均降低了4.31，其他老年人则平均降低0.51。同时，对86位收缩压大于140的老年人，其中40位(46.5%)的收缩压在使用公园后降到了140及以下；对于54位舒张压大于90的老年使用者，有23位(42.6%)的舒张压降到了90以下。这说明访问公园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老年高血压患者降低血压，缓解病情。

图6 老年公园使用者的血压变化

2.4 运动强度

根据GPS数据、运动强度监测仪数据，并结合老年人的身高、体重等数据可初步计算老年人在公园中的停留与运动状况(表1)。从平均值来看，参加调研的老年人在公园中平均停留的时间为57 min，平均运动强度为2.265 MET，平均消耗140.478cal能量，17.43%的时间静止运动，即保持坐着或站立，20.14%的时间进行轻度运动，62.43%的时间进行中等强度运动。参加调研的老年人均未参加剧烈运动。

表1 老年人的体力活动参与情况

2.5 停留时间与运动强度的关系

老年使用者在公园中停留的时间各不相同，为探索停留时间对老年人体力活动的影响，以停留时间为自变量，运动强度的多个指标为因变量，进行一元线性回归分析。结果(表2)显示:老年人在公园中的停留时间与平均运动强度及进行中等强度运动的时间占比呈负向显著(P＜0.001)相关关系；与总能量消耗、进行静止活动与轻度活动的时间呈正向显著(P＜0.001)相关关系。由此可见，老年人在公园中停留的时间越久，越倾向于参与轻度或静止类活动，平均运动强度越低，但能量消耗总量越高。

表2 公园停留时间与老年人运动强度

3 讨论

3.1 根据不同年龄群体使用行为规律科学布局公园空间结构

老年人在黄兴公园与杨浦公园中的停留行为与热点差异较大，说明公园的空间布局可显著影响老年人的使用。研究表明，城市路网与公园园路的空间拓扑关系可以影响人流分布与每个路段的使用频次[13]。黄兴公园中，48.24%的GPS空间位置点在园路上，16.10%的点在广场上；杨浦公园中，31.88%的空间位置点在园路上，38.01%的点在广场上。黄兴公园中部为宽敞水面，以环状主园路串联各个空间，园路体系清晰，临水广场的中心性较强；杨浦公园借鉴古典园林的空间特征，空间开敞与围合度变化较为丰富，场地布局较为分散，中心性不强。环境心理学认为人们更倾向于偏好与使用识别性更强的景观空间，这些空间便于使用者记忆与辨识，易于理解。相较于杨浦公园，黄兴公园中的主园路结构更为清晰，因此使用频次更高；杨浦公园的使用热点则多分布于临水或者树阴广场。此外，很多老年人来公园的主要目的是进行散步，结构清晰的环状路网可以引导老年人散步，引导其进行更多的体力活动。

3.2 设置大水面与林下空间，增强公园自然疗愈效益

研究结果显示，两个公园中的水面与林下空间是老年人较为偏好的场所。环境心理学相关研究表明，水面可以促进积极情绪[14]，大水面可提供感受开敞空间机会，使人心情舒畅[15-17]；而树林下的小径可使人近距离接受自然，同样受到喜爱[18]。黄兴公园与杨浦公园中的水面可使老年人体验开敞感，舒缓紧张的情绪；而林下空间，尤其是分枝点较低的树林空间则可为老年人提供接触自然的机会，使其沉浸在自然环境中并近距离地欣赏树木。这些空间深受老年人的喜爱，在今后的公园规划设计中需重点考虑，以创造更多可以亲近自然的空间。

3.3 从“审美”到“健康促进”转变既有设计范式

自然环境的健康益处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城市公园能在生理、心理与社会交往等方面为公园使用者带来多种健康益处[19]。城市公园中的自然元素能帮助游客放松心情与缓解压力[20-21]，也能为使用者提供社交场所，使其拥有健康的人际关系[22]；同时，城市公园能为市民免费提供参与体力活动的机会与场地[23]，进而使其保持良好的生理健康状态。因此，需要转变既有设计范式，重视综合公园的健康效益。评判公园品质的标准也将从单纯的是否满足审美需求，转向是否能促进使用者的健康，从而推动公园发挥更大的健康效益。

3.4 提升公园可达性，提高公园使用频率

使用城市综合公园可以使老年人更加放松与满足，减轻压力感与焦虑感，降压效果明显。这一结果说明经常使用城市公园可以提升老年人的心理健康，缓解老年人的慢性疾病，使其放松心情，带来健康益处。城市公园可达性能极大地影响公园访问频率，与不方便到达公园的居民相比，能方便到达大型、吸引力强的公园的居民有高于两倍的概率访问城市公园[24-25]。因此，在未来规划中，应针对性地提升老年人的城市综合公园可达性，促进公园访问，使其发挥更大的健康效益。

4 结论

本研究发现老年人更喜欢城市综合公园中的硬质场地、临水广场、休息亭、主园路、林下小广场、雪松林下步道、健身跑道。访问公园后，老年人的负向情绪均有所减少，正向情绪均有所增加。公园中游玩可帮助降低老年人的血压；对于患有高血压病的老年人，降压效果更明显。参加研究的老年人在公园中平均停留时间为57 min，62.43%的时间都在进行中等强度体力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