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烟花，二十五岁天涯

柏颜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庆幸又遗憾的是，你从来不知道我等过、期待过。

001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隐晦。酝酿了三天，才像往菜里撒盐那样，淋上薄薄的一层。

让我想到好多年前，也是这样的薄雪天气，在江北车站遇见推着红色行李箱的你。

那时你追着一个走得格外坚决的女孩，她说不要行李，也不要你。

我当时抱着吃瓜的心思远远举着手机拍了一条小视频发群里，跟朋友们说这个女的好猛，分个手都能净身出户。

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我边打字边走路，一不小心就撞上站台上的石墩，整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地。手机砸脸上，路上竟也没有一个人敢扶，除了你。

你顾不上自己伤心，跑过来一把扶起我，一边好心地问，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当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屏幕就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播放刚刚我发的小视频……

我尴尬地恨不得一头撞死，倒是你冷静地按下锁屏键，把手机还我，然后头也没回地走回属于你的轨迹。而我正懊悔，竟然也没对你说声谢谢。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这也许不过是人生中再平凡不过的社死瞬间。可我总固执地相信，有些安排是天意的伏笔。

那天是北方小年，火车上挤满了人。多亏那只红色亮面旅行箱，我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你。你的座位就在我身后，我开心终于有了跟你道谢的理由。一路上各种殷勤，一会问你要不要吃橘子，一会又给你递巧克力。弄得你身边的阿姨都看不下去，借着上厕所的机会问我，姑娘，要不咱们换个位置。

我就这样换到你身边。车开动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薄雪。

一路上每次听见微信提示音，你都会紧张地看一眼手机，可是每次都失望地发现，是我这边的消息。弄得后来我都干脆开了静音，好让手机陪你一起变得安静。

5小时的车程，没听到你的故事，只交换了微信和名字。我看心理分析上说，如果一个人用自己的真名当微信昵称，那么这个人肯定自信又磊落。你说是吧，沈铭奕。

而我就不同了，我昵称是一长串没章法的英文。存在感低，就像现实中那些你走在大街上，哪怕迎面走过去三遍，你也不会有印象的女孩。

你说也不是啊，只要这个女孩摔跤的姿势够夸张，就足够让你印象深刻。我气得拿橘子砸你，你笑着躲开。

抵达夏川，已经是傍晚时分。我朝你挥手说，别难过啦。下定决心要走的人，谁也留不住。你点点头，帮我打了一辆车，然后大跨步走过了马路。

你的朋友圈里只分享了零星的歌，以及我看不太懂的化学论文。重新打开群里那条小视频，把画面定格在她回头推开你的一刻，微卷的长发趁得她侧脸越发精致小巧。很奇怪，这一帧画面我莫名地记了好多年。

002

遇见你那年，我刚满19岁，大二在读。因为加入新的课程，排课也多了起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忘记你。直到一个周末清晨，我被一阵接一阵的闹铃声吵醒，昏沉沉地看手机，才发现一小时前你的未读消息。

你问我可不可以帮你个忙。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一路上我就在猜想，我能帮你什么呢，你凭什么笃定我可以帮得上。直到我推开咖啡馆的木头门，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坐在你身旁。

我花了不到一秒鐘，就认出她是那个红色行李箱的主人。

你说看到我朋友圈在招室友，而你的朋友正好也在找房子。问我能不能一起去看看房子。我露出一个恍然的笑容，当然可以，现在就走吧。离这不远。

女孩对房子很满意，就是觉得价格有点贵。我也很上道地说，既然是你的女朋友，那当然要给点折扣。她还没急着否认，反而是你连忙摆手，解释说她只是你的同学。签完房租合同，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白小浅，比我大一岁，是一名平面模特。

晚上你亲自把她行李送过来，顺便请我们吃了一顿麻辣烫。你对她的喜好和口味了如指掌，不爱吃葱，巨爱花生沫和香菜。寻到了一起拿菜品的空隙，我才有机会燃烧一下八卦之魂，沈铭奕，她就是那个“不要行李”的女孩吧。当然，“也不要你”三个字被我生生憋进喉咙里。

你笑着说，你看出来了？我连忙又问，你们和好了？你的笑容变浅了一些说，不知道。

两个月后，我问了白小浅同样的问题，而她的答案是，你别误会啊，我们只是邻居。两家人很早就认识，普通朋友而已。

而在这之前，你前后帮她交了一整年的租金、物业费和押金。网购了不下5次的生活用品，大到一个暖气机，小到一个抱枕，连花色都是精挑细选。

白小浅和我一样早出晚归，她忙着接商拍，我忙着上课写作业。我们的聊天频次却多起来，多半都是以你问她回家没开头，以问白小浅好结尾。每一次，我都很想说，既然这么关心她，干嘛不直接告诉她呢。但我没有。因为那样的话，我哪还有机会跟你说上话。

半年后某天，我在图书馆待到晚上8点，连晚饭都忘记吃。你知道之后，特地送了两份网红煎包和豆腐脑，说都是白小浅爱吃的，顺带也给我捎一份。

那个时候我和你已经算是朋友了吧。甚至可以算得上，比关系不错的好友吧。站在好友的立场，我很想劝你算了吧。旁观者清，我看得出白小浅的心思从没半分在你身上。可后来想想，你未必不知道，只是置若罔闻。

直到这一天吃完饭你送我回家，看着我把还冒着热气的晚餐送上楼。客厅暗暗地，只有白小浅的门缝里透着一丝亮光。当时我没看清地上有一双男人的鞋子，只顾着开灯，叫她出来吃饭。

就在我敲响她房门的前一秒，一个男人整理着衣服走出来，他扫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跟白小浅打招呼，径自换鞋走掉了。这，大概是我人生第二次社死瞬间。你知道吗，当时我心里居然想的是，幸好你没看到。

可是纸包不住火，不久后，你还是知道了。是白小浅告诉你的。

她搬走那天，往红色行李箱里塞了三个香奈儿包包和一些衣服首饰，剩下你给她买的那些生活用品和小电器，一件也没带走。这次你没有追出门，你只是沉着脸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说，不关你事。

003

白小浅离开后，你在她房间里坐了很久。也是我和你待得最久的一次。

你告诉了我一个很长的故事，因为故事里有太多被你一一丰满的细节。而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那不过是一个青梅竹马的俗套往事。白小浅从小就有一张漂亮脸蛋，起初是父母逼她走上文艺路，后来是她自己迷失在那个五彩斑斓的名利场。

她艺考文化课不过关，没能考上好学校。父母就出钱帮她买进一间二流大学，边上课边接商拍。你们短暂地谈过恋爱，后来她来到夏川，你便追到夏川。你告诉我，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在你眼中她永远都是那个跳天鹅湖的小女孩。你说，你可以原谅她所有事，只要她还记得有你等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努力找各种有趣的话题，只为博你一笑。可我还没把你逗笑，突然就停电了。我突然灵机一动，找到一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可乐，打开盖子，咕噜噜灌进肚子，然后用剪刀裁下中间的环形铁片。

我神秘兮兮地下载了一个视频，然后铁环片轻轻摆在屏幕上。我说，咱们打个赌吧，5秒内，我给你放一场烟花。如果我做到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你当然有些微醺了，眼睛空空地说好啊。我按下播放键，屏幕上的烟花秀就在环形铁片的视觉撞击下，变得如同跳出了屏幕般，璀璨夺目。令人目眩神迷。你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五彩的颜色。

那晚你睡在白小浅的床上，似乎做了个甜梦。而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酸涩得厉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为一个人心疼，是什么样的感觉。

没多久，你离开夏川。我没去站台送你，车开后，你给我发了条消息，你说楠楠，这一年，谢谢你。

004

你说女孩独居不安全，所以临走前特意给我送来你的拖鞋、毛巾、牙刷和球鞋。弄得我有时候会恍惚，以为和我合租了一整年的人不是白小浅 ，而是你。

我有时候也会盯着你送给白小浅的取暖器发呆，你拼命想要温暖的那个人，去了别处取暖。我在朋友圈刷到她担纲了某部网剧的女三号。特意冲了会员来看，演得居然还不错。

我还干过一件傻事，就是试图在她微博的几百万粉丝里寻找你的微博小号。我猜你一定是偷偷关注过她的。可惜僵尸粉太多，我无法辨认。

你再一次来到夏川已经是两年后，你说出差正好路过。问我是不是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公寓。我说是呀，你就说那赶紧开门吧。然后我就就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你，全是给我带的各种特产和礼物。

你轻车熟路地换上门边你的拖鞋，好像你只是出差一趟回来一样。你诧异洗手台上的牙刷居然没有一丝灰尘，开玩笑说，是不是偷用了你的。我立刻涨红了脸反驳，说我这叫细节到位。你想啊，要是修水管的大叔进来一看，你的牙刷脏脏的，那不是要露馅了。

你很自然地拍拍我的刘海，夸我想问题很是严谨。又问了我一些毕业的去向，话里话外有些让我去你城市的意思。可我假装没听懂，毕竟这也不算什么正式的邀请。

那晚你照例住白小浅的房间，你拿起她照片看了看，问我怎么没扔掉，也没再找新的房客。我洋洋得意说，姐姐现在不缺那点房租了呗。然后我试探地告诉你，北京公司发来了offer。你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我看见书上说，如果有人需要你猜测，他到底喜不喜欢你，那就一定是不喜欢。我想书上写得没错。那晚毫无意外，我们聊起了白小浅。我问你还喜欢她吗。你说都过去了。我追问真的吗。你说女生还是不要太聪明。

再后来，时间又跑过去三年，我在北京一个展会上意外遇见你。你胳膊上，挽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她笑起来眉眼温柔，我的同事们都说她看起来像某个女明星。但她们一时间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只有我知道，那个女明星是白小浅，拿了新人奖，换了新艺名。还跟好几个男星传着绯闻。

你见到我有些意外。那天我们吃了一顿晚餐，你的小女友全程都是听話安静。倒是我大咧咧聊着展会上的趣事，你一直含笑听着。

有件事，你没有问，我也没有说。就是我把你上次留下的牙刷、毛巾、鞋子，全都带到了北京。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来，就能看见。可惜你大概不会来了。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庆幸又遗憾的是，你从来不知道我等过、期待过。从十九岁的烟花，到此时此刻，你送我回家，我只能说句晚安。以老朋友的名义，把对你的喜欢藏着不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