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
【人物名片】
林红,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儿童精神科医生,从事儿童青少年心理行为问题的流行病学调查、影响因素分析及针对学生、家长、教师开展心理干预研究,擅长儿童青少年学习、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亲子关系、学校恐惧的儿童青少年个人及家庭心理治疗。
“他们的苦,别人一眼就能看见,还会说他们不容易。而我的苦,没人看到,更没人安慰。”
笔者:目前,青少年精神疾病呈爆发增长态势,有些孩子因患抑郁症等精神疾病而自杀。对此,很多家长表示难以理解——过去生活艰难,他们也没想过自杀;如今生活好了,有吃有穿,孩子却突然自杀了。对此,您怎么看?
林红:我感觉社会对青少年自杀群体有很多偏见,孩子不是突然走到自杀这一步的,之前他一定经历过一段痛苦的时光,其中相当一部分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求助、呼喊。比如,有个孩子不断用刀割手腕,说看到渗血,压力会得到释放。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压力跟父母说过吗?孩子说一年多了,跟父母说了,但父母觉得没什么。我又问,万一失血过多,有生命危险怎么办?孩子笑了:没事,我不会割大动脉的。看,这就是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喊、求助。但遗憾的是,很多家长并没有看到或者忽略了孩子的呼喊。
至于孩子为什么会患上精神疾病,目前无法明确归因,且精神疾病与心理问题之间的分界线比较模糊。相比成年人,青少年精神疾病还有更多的干扰项,比如症状不典型,和青春期叛逆难以分清,这种复杂性造成了孩子往往不容易获得有效的诊断和治疗。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家庭和养育对孩子的精神健康至关重要。如果把影响孩子精神健康的生物因素、心理因素和社会因素看作一个系统的话,那家长的改变会带来整个系统的改变。而改变的第一步,是要认识到孩子患病是有原因的,了解疾病背后孩子遭遇了什么。
小贝上初一,因患情感障碍而休学。之后,母亲张女士专程带他去了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同时也是个高考状元县。她想以此激励儿子,结果儿子说:“妈妈,我真羡慕他们。他们的苦,别人一眼就能看见,还会说他们不容易。而我的苦,没人看到,更没人安慰。”但张女士无法接受孩子因病休学的事实,每天上班经过一个中学,看到走入校门的孩子,她都会想:这么多孩子都能好好上学,为什么就我的孩子不能?
回到家,面对患有情感障碍的儿子,她压力山大。儿子情绪好时,会喊妈妈来自己房间陪他;可如果妈妈哪句话没说对,儿子马上叫她“滚”。每天下班进小区,张女士都会习惯性地先看看自家窗户:如果没亮灯,表明孩子出門了,她一阵轻松;如果亮着灯,她则会叹口气,硬着头皮进家门。
张女士如果她以自己想当然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去真正了解儿子到底遭遇了什么,那她的儿子想真正好起来,路还很遥远。
孩子有没有精神疾病,病得有多重,需不需要药物治疗,要由精神科医生来判断,家长不要自己下结论
笔者:找您看病的都是多大的孩子?他们有什么共性?
林红:找我看病的孩子有大有小,其中主要是小学高年级学生和初中生。他们来看病,是因为他们都因病无法上学了,即社会功能受损。
孩子不想上学,原因复杂,涉及家庭、学校和社会,且往往是多种原因交织在一起。部分孩子和家长经常发生冲突,部分孩子有“退行”症状,对家长高度依赖。
一个初三女生出现情感障碍,有“退行”表现:每天要问妈妈很多遍“你爱我吗”,还总让妈妈抱。他们一家来我这里看病,妈妈苦恼地说,我对孩子说我爱她,但怎么保证都没用,她还是不断地问。
接诊过程中,女孩的爸爸突然提到一件事,语气严厉地批评孩子:“上次奶奶来看你,你对奶奶爱答不理的,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孩子就失控了:“妈妈,你抱我,你抱我!”妈妈有点迟疑。我说:“快抱抱她吧。”妈妈这才伸出胳膊,抱住孩子。就两三分钟,女儿的情绪就过来了。
显而易见,刚才爸爸说话后,女儿忽然要妈妈抱,这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后来我了解到,孩子爸爸两年前打过她,下手特别狠,她很害怕。后来爸爸一批评她,她就想起自己被打的经历,加上父母长期冲突不断,孩子的症状就更加明显。
我对女孩的妈妈说,孩子有退行表现是内心缺乏安全感,妈妈别害怕,大大方方地满足孩子,甚至可以和孩子商量一天抱几回、什么时间抱。假如妈妈能够及时满足孩子的要求,慢慢地,孩子就不需要妈妈抱了。
妈妈对此很感慨,从前她对孩子的要求感到害怕,觉得孩子大了,这不对头啊!现在,她理解了孩子,把这看作治疗的一部分,做起来也就坦然了。
说实话,大部分家长带孩子来精神科看病是有顾忌的。所以,能到我这里寻求帮助的孩子往往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一是家长不知道孩子有精神问题,比如孩子发脾气,家长认为孩子是不听话而已;二是精神问题常伴随躯体症状如头疼、发热等,家长带孩子去综合医院查了一圈没查出原因,才会来我这里看是不是有精神问题。所以,等我接诊时,孩子往往已经不能上学了。而在这之前,家长会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想尽办法把孩子弄进学校。即便孩子到了我这儿,有些家长依然说孩子没病装病,就是不想上学。这时我会告诉家长,孩子不上学,是因为他有困难上不了学,而不是不想上学。
而孩子受家长影响,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作。我会明确地告诉他:你不是作,而是病了,但只要好好治疗,病会好的。通常,这简单的两句话就能让孩子感觉好多了,因为我没有指责他,而是尽量理解、安慰他。
其实,从健康到疾病有个过程。如果家长能够时时关注孩子的内心世界,及时干预,孩子就不会发展到患上心理疾病的地步。比如当孩子成绩明显下滑时,家长要给予重视,问问孩子怎么了,也可以找老师沟通,了解孩子在学校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但也要避免只看成绩。有些家长看孩子的成绩不错,哪怕他上学痛苦或间断性上学,也不觉得有问题。成绩之外,家长还要关注孩子的情绪、行为、人际关系。躯体症状也是常见信号,一旦在综合医院排除身体疾病后,就要考虑是不是存在精神问题。察觉到信号,尽早带孩子就诊。
孩子是有心理问题还是有精神疾病,区分起来比较困难。因为孩子处在生长发育阶段,某些症状在某些情境中是病理性的,过段时间或者换个情境,或许就不是病理性的了。所以,家长不要自己下结论,孩子有没有精神疾病,病得有多重,需不需要药物治疗,要由精神科医生来判断。
孩子是精神疾病的易感人群。在治疗中,我发现如果只治疗孩子,不帮助家长,孩子很难彻底好转
笔者:孩子患上精神疾病,有些家长认为是孩子太矫情太脆弱,日子过得太好,经不起风吹雨打。总之,自己没毛病,毛病都在孩子身上。
林红:孩子患精神疾病,虽然在医学上很难归因,但毫无疑问,他们是精神疾病的易感人群。在治疗中,我发现如果只治疗孩子,不帮助家长,孩子很难彻底好转。
有的家长过于看重学业,孩子一旦成绩不好就异常焦虑,甚至偷偷在家安摄像头来监控孩子。治疗中,我引导家长反思:孩子成绩不好,家长单方面焦虑和控制孩子,对提高孩子的成绩有帮助吗?家长说,不仅没有,还有反作用,孩子更逆反了,甚至破罐子破摔,不肯学了。我告诉家长正确的做法:孩子成绩不好,要弄清他是有学习障碍还是遇到了困难,或者他确实不是学习的料儿,不适合挤高考独木桥……弄明白背后的真正原因,给予孩子支持和帮助,而不是去指责和控制。
可实际情况是,即使孩子病了,家长也很难放下对孩子的学业要求。临床中,我经常被家长逼问:孩子是不是该复学了?能不能参加中考?很多孩子的精神疾病还没治好,就带病上学,结果病情加重又来医院。也有的家长同意孩子休学,但让孩子制订学习计划,并承诺做到几点起床、几点学习……结果,休学后亲子冲突不断。我只能劝家长,孩子现在病了,需要休息。更难解决的情形是,家长自身就有问题。一个患抑郁症的女孩告诉我,爸爸失业了,妈妈心情不好,多次问她:“假如我自杀了,你怎么办?”女孩因此特别害怕。
我和那位妈妈交谈后,发现她有严重的抑郁症状,却不愿就医。因为成年人有更强烈的病耻感,不愿走进精神科,因此让她面对自身问题特别难,而这也是导致孩子生病的原因之一,并影响对孩子的治疗。
我对妈妈讲,她跟孩子说自杀会给孩子带来很大压力。妈妈说:“我没处说,只有跟女儿说。”由此可见,妈妈的社会支持系统是缺失的。中国家长普遍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家里出了问题,很难对外人开口,承受不住时就把压力转嫁给孩子。而中国传统文化要求孩子服从、懂事,结果造成孩子压力过重。孩子在重压之下表示不想活了,家长立马指责:“父母养育了你,你还没报恩,咋就不想活了?”我问家长:“您认为人活着是为什么?”家长一脸茫然。很多家长自己没感受过活着的美好,也不让孩子为自己而活,只是不断用责任、道义绑架孩子,强调要为别人而活,让孩子很难有机会做自己。
治疗中,有孩子说:“我的病不能好,病一好,我爸妈就要现原形了。”我问怎么回事,孩子说:“他们以前对我要求高,我病了之后,他们不敢要求了,如果我的病好了,成绩、排名等要求肯定又来了。”临床中,很多孩子因为对回到过去感到恐惧,结果病总也好不了。
总之,疾病有它生长的土壤。孩子病了,其实是系统病了,而家庭、学校、社会都是系统的一部分。
笔者:孩子是家庭的希望。一旦發现孩子患上精神疾病,很多家长都极度失望,感觉人生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红:其实,不必如此。我不希望孩子生病,但如果孩子真生病了,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这给了家长反思的机会。有个父亲在陪孩子治病的过程中,渐渐发现自己以前的完美主义是错误的。他开始调整自己,对自己不再苛刻,更多地倾听别人,不仅亲子关系、同事关系变好了,自己的心情也舒畅多了。
对孩子来说,花几个月、一两年,甚至三四年来治病,不能上学,看着落后于同龄人,但是他会比同龄人更早地思考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盼着孩子成长,而成长的终极目标是人格的成熟和完善。孩子患上精神疾病后,康复的过程固然艰难,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对社会对人生有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病愈后,会获得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和完善的人格。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编辑: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