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军
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是改革开放以来,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不断完善过程中,在非公有制经济领域成长起来的以知识分子为主的社会群体。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是指他们所从事的职业带来的社会身份,与其经济地位、价值取向、政治态度和群体认同相关,也是影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其他身份的基础因素。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职业身份认同状况,反映了这一群体的健康成长情况和所从事行业的健康发展情况,关系着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否良性发展和社会是否和谐稳定。深入研究这一课题,有助于全面准确把握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基本状况和时代特征,对于科学制定党的相关政策、精准开展相关工作、丰富社会结构理论等意义重大。
2021年,以笔者为负责人的课题组先在武汉试点调研,对8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和1位负责干部进行访谈,选择该市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相对集中的地区召开了统战干部和行业协会负责人座谈会。在此基础上提炼出基本要素和主要观点,设计了调查问卷。随后,抽取该市127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以下简称新联会)会员进行问卷调查,形成了关于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的初步认识。后选择我国东部、西部和北部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相对集中的城市——杭州、重庆和沈阳进行扩展调研。在杭州,访谈了4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召开了某区区委统战部、民政部门负责人和行业协会负责人参加的座谈会,抽取该市230名新联会会员进行问卷调查。在重庆,访谈了3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在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相对集中的区召开了统战部门、市直部门和行业协会负责人参加的座谈会,抽取该市998名市区两级新联会会员进行问卷调查。在沈阳,抽取该市105名新联会会员进行问卷调查。
所调查的新的社会阶层人士都是当地新的社会阶层中有代表性的人员,涵盖了新的社会阶层四类群体和第一、二代①:本文认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第一代主要是指改革开放之初到20世纪末从党政机关和国有企事业单位“下海”的人士,21世纪初以来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或其他途径进入非公有制经济领域执业的人员可称为第二代。。问卷调查的新联会会员绝大多数是新的社会阶层中事业较成功的人士,年龄大多在50岁以下,收入普遍高于当地平均工资水平,绝大多数具有大学本科及以上文化程度,党外人士占了相当比例(见表1),基本能代表新的社会阶层中上层人士的看法。
表1 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政治面貌情况调查表
调研发现,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可以从自我认同和他人认同两个方面进行考察。自我认同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对自身职业身份的认同情况,因群体和层次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他人认同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以外的人员对其职业身份的认同情况。
自我认同可细化为职业选择的主要考虑因素、职业目标的实现程度、从业的稳定性三个指标。
1.职业选择的主要考虑因素
大多数新的社会阶层人士选择现职业主要是因为工作内容、工作方式,而不是职业地位、职业收入。问卷调查中,注重专业属性和职业价值的,武汉、重庆超过60%,杭州、沈阳超过50%;注重工作方式灵活自由的,4个城市都在20%-30%之间;注重社会地位高、收入较多的,4个城市都未超过10%。这一点在座谈中也得到确认,武汉某律师谈到选择该职业有4个原因:一是职业的专业性、知识性强,侧重脑力劳动;二是工作方式自由灵活;三是具有从业时间越长、经验就越丰富、工作能力越强的职业特点;四是职业收入不会太低,失业风险较小。可见,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之所以选择现职业,主要是因为看重职业的专业性,其次是因为工作方式比较灵活,真正因为职业收入和职业地位选择现职业的并不多。事实上,从4个城市的问卷调查可以看出,受调查者多数是新的社会阶层中上层人士,其中70%以上的人员年收入在10万元以上,但是年收入50万元以上的高收入者并不多。
2.职业目标的实现程度
绝大多数受调查者认为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职业目标,只有极少数认为没有实现。问卷调查中,“完全实现了”“大部分实现了”合计最多,除武汉接近50%以外,其他3个城市都超过50%,重庆甚至超过60%;“小部分实现了”的,武汉超过40%,其他3个城市在30%-40%之间。也就是说,高达80%-90%的人认为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职业目标。而选“完全没实现”和“说不清”的未超过5%。从在武汉、杭州、重庆3个城市座谈的19位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情况来看,他们要么是在20世纪末“下海”,要么21世纪初进入该行业,不少做到了行业前列,有的还担任了行业协会负责人,确实实现了职业目标。
3.从业的稳定性
当问及若重新择业是否还会选择当前职业时,绝大多数受调查者仍表示会选择该职业。4个城市选“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的最多,武汉、杭州超过40%,重庆、沈阳超过50%;选“如果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还是会选择这个职业”和“会慎重考虑,更加谨慎地选择”的其次,4个城市约在20%-30%之间;选“不会选择”的未超过3%。也就是说4个城市绝大部分的受调查者仍然会选择现职业,只是意愿程度不同,反映出从业稳定性是非常高的。从座谈情况来看,有些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所从事的行业近些年都面临着许多问题,有的甚至出现了较大困难。如:餐饮行业受新冠疫情冲击,培训行业面临着“双减”政策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工程管理行业面临无序竞争,等等。但这都没有动摇他们对本行业的信心,他们仍在克难前行。
需要指出的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度总的来说是比较高的,这在上层人士中更加明显。因为上层人士往往是本行业或群体的成功者,所以认同度自然是更高。正如重庆一位社会组织负责人说:“从社会组织负责人角度,肯定是满意的,因为如果社会组织的负责人都不满意,就做不下去了。”从座谈了解的情况看,新的社会阶层人士随着层级的下降对职业身份的认同度是逐层下降的:上层最高,中层其次,下层最低。中层人士主要是缺乏向上发展的通道,一些行业经过改革开放后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比较成熟,业内中层人士想做到上层很难。下层人士特别是初入行的人员生存不易:现在律师收入两极分化严重,已由过去的“三七现象”“二八现象”变成“一九现象”,即一成的律师收入占到整个行业收入的九成,收入越来越向大所、大律师集中;刚入行的自由作家、画家单靠写作、画画多数难以维持生存。座谈中,他们提出可从以下指标衡量下层认同度不高的问题:一是流动率,流动率大的行业往往是认同度比较低的行业,而流动的主要是下层人士。武汉注册会计师管理中心有关人员反映该市的注册会计师流动率达到20%-30%。二是考证和执业人数,考证和执业人数越多,说明认同度越高,但现实中一些行业考证人数多于执业人数。武汉一位注册会计师反映,现在注册会计师考证报名的人在增加,通过的人数也在增加,但是具有从业资格的执业人员比有资格但未执业的人员要少。另外,职业身份认同在新的社会阶层不同群体中也有差异,其中律师是最高的,注册会计师、税务师其次,民办教育机构、新媒体从业人员和自由职业人员则低一些。而且,不同地域同一群体也有区别,如武汉职业经理人认同度是比较高的,而重庆职业经理人协会反映大多数人对自身职业的满意度不高,缺乏认同感和归属感。
他人认同可细化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亲戚朋友及他们所能感知的社会面其他人员两个方面。
1.亲戚朋友等的他人认同情况
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亲戚朋友等更看重他们职业发展前景。当问到“您身边的亲戚朋友等认为您的职业如何”时,4个城市选“前景广阔,未来的社会贡献会更大”的最多,在40%-50%之间;而选“非常重要,对社会发展贡献很大”的,武汉、杭州超过20%,重庆、沈阳超过30%;选“一般,跟其他职业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也占有相当比例,武汉、杭州超过25%,多于选“非常重要,对社会发展贡献很大”的,重庆、沈阳不足20%,低于选“非常重要,对社会发展贡献很大”的(见表2)。可见,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亲戚朋友多数认为他们的职业作用有限,但是随着中国社会的不断进步和这些职业的不断发展,未来是有发展潜力的。杭州一位从事工程管理的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甚至报怨,目前这一行业还不如快递行业,后者不需要很长时间的专业培训,但收入水平不低。但是他仍坚信这个职业将来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表2 他人(亲戚朋友等)认同情况调查表
2.社会面其他人员的他人认同情况
当问到“您从事的这种职业,社会上是如何看待其社会地位的”时,选“非常高”的4个城市都超过了7%,沈阳超过15%,明显高于选“不太高”和“很低”的比例,选后二项的合计都没有超过4%;选“比较高”的,除武汉外,其他3个城市都超过选“一般”的,差距最大的是沈阳分别是55.24%和27.62%,武汉选“一般”的比选“比较高”的多了4个百分点,分别是45.67%和41.73%;选“非常高”和“比较高”的合计都超过50%,沈阳甚至达到70%(见表3)。反映出社会上过半以上的人还是比较认可其社会地位的,当然与自我认同相比是有差距的。
表3 他人(社会面其他人员)认同情况调查表
与问卷调查不同的是,座谈中了解到另外一种情况:武汉一位自由作家认为社会对作家的认同度很低;有的律师也认为发育比较成熟、社会参与面很广的律师职业社会地位也不高。武汉一位律师提到,有些地方的政府工作报告中的依法治市部分很少说到律师的作用。重庆一位社会组织负责人认为出现职业认同度不高有以下原因:一是新兴行业的社会认知存在误区,不少人认为这个行业应该是免费的,将社会工作者等同于志愿者。二是对这些行业的系统研究较少,如社会组织承接社区养老服务站的项目,因缺少系统研究基础上的有效评估,行业发展缓慢。三是专业技术服务水平与收入不匹配。目前社会对他们比较认同是因为他们的专业知识技能有社会需求。武汉一位税务师说,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去提高专业服务能力,然后获得社会和企业的认可,这个行业还是往前发展的,有一定的市场需求。他人认同中,党政部门对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职业身份认同中,统战部门最高,行业主管部门则参差不齐。
另外,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第二代出现了职业身份的多样性。一位自由作家介绍:他大学毕业后进入某小动物保护协会工作,并进入了管理层,同时从事新媒体相关工作,现在又开始创办企业。这位人士同时具有自由职业人员、社会组织从业人员、新媒体从业人员和民营经济人士四重身份。而且,他认识的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第二代有不少是这种情况,他们还有一个专有名字——“斜杠青年”。他认为这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更多的人会同时在不同行业发展,并且行业间能互相促进。这也增加了我们研究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的难度。
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情况是比较复杂的,既有积极因素,也有消极因素。对此该怎么看、怎么办?实际上,这并不仅仅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自身的问题,也反映出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产生的社会群体对党的经济政策的认同情况,也关系着我国经济运行、社会和谐和政治稳定。因此,必须站在巩固党的执政基础、扩大党的群众基础的高度,全面准确地分析研判,科学有效地实施引导。
下文从自我认同和他人认同两个方面阐释。
1.自我认同方面
新的社会阶层中上层人士的职业身份认同主要基于职业内容和职业方式,同时表现出较高的职业稳定性和职业目标实现度,这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对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各项改革措施投的赞成票,充分体现出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伟大成就。因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是伴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和完善而出现和发展的,他们对职业内容、职业方式的认同,恰恰是我国以建立和完善市场经济体制为导向的经济改革成效的生动体现,正是这些改革让这些以专业技能为执业之本的职业群体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华。同时,较高的从业稳定性和职业目标实现度也证明了这些改革举措不仅是有效的,而且是持续完善的,这样才能使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不仅能实现职业目标,而且能长期稳定地执业。从这些积极因素来看,党和政府完全可以更加坚定推进以市场化为导向的经济改革的信心和决心,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日益壮大会为改革注入更强大的动力,并成为支持改革的重要力量。而这些改革,都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或组织实施的,因此,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完全可以成为巩固党的执政基础的重要力量。
消极的一面是职业身份认同度随在群体内层级下降而递减,即新的社会阶层上层人士认同度高,中层基本认同,下层认同度较低。导致这种认同差异的主要原因是收入的两极分化和层级的固化。同时,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不同职业群体的职业身份认同也存在一定差异,发育比较早、智力密集程度高的群体认同度高一些,而起步比较晚、智力密集程度低的认同度低一些。出现群体内层级差异可以从正反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是市场运行的结果,在新的社会阶层相关群体所从事行业发展的一定阶段,有一定必然性,甚至是合理的,收入的适当分化和层级的相对稳定,有利于形成行业发展的内生动力,有利于形成层级效应和规模效率;另一方面从长远来看,对这种现象不能听之任之,否则会危及整个群体和行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不同群体的差异也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从整体上可以看成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没必要强求不同的职业群体在同一时间段内有同样高的职业身份认同;另一方面也须注意不应使这种差异过大,因为这同样关系到社会和谐和政治稳定,要让改革的成果尽可能惠及多个社会群体,当然这种受益不可能绝对平均。
2.他人认同方面
这一方面呈现比较复杂的情况,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亲戚朋友等认同其职业具有较大社会贡献的不多,但认为未来发展前景较好;而从社会面其他人员来看,对他们的社会认同较高,但低于前者的认同度;从党政部门看,统战部门认同度高,政府部门认同度则参差不齐。导致这种认同状况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国不少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所从事的行业还处于发展初期,在整个社会经济运行中的地位和作用还需要较长一段时间才能充分显现出来,有些行业在发展初期还存在一些不规范,甚至失序现象,影响了全面客观公正的社会评价;另一方面是因为一些地方政府部门对这些行业还缺乏充分的认识,统战部门认同度高,是因为他们与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接触较多,又善于做大团结大联合工作,工作方式艺术性较强,与行政部门对这部分群体的管理监督效果是不同的,所以对这一群体更了解、认同度更高。这些现象反映了这些新行业、新群体的发展状况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行业发展,而行业发展又对市场经济的运行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并进而影响到他们对党的相关经济政策的认可。实际上,这些行业为社会提供了越来越多的就业岗位,也成为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渠道之一,在我国整个就业岗位中的比例也越来越高。因此,增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职业身份的他人认同直接关系到党的群众基础的扩大,这并不仅仅是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自身问题,也是党和国家要高度重视的大问题。
增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职业身份认同,关系着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成长,也影响一些新兴行业的发展,既需要进行长远谋划和顶层设计,也需要立足当下综合施策。
1.引导规范发展
要站在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扩大党的群众基础和巩固党的执政基础的高度来认识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及其行业发展问题,把相关群体和行业发展纳入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相关群体所在行业主管部门、行业协会根据国家总体发展规划,制订具体发展规划,明确相应的发展和规范措施。行业发展成熟后,可以借鉴律师法、注册会计师法的做法,制订出台相应的法律法规,尽可能将群体和行业发展纳入法治化轨道。从国家和政府层面对新的阶层人士及其从事的行业进行规范和保障,促进其健康发展。
2.持续推进改革
坚定不移地深化要素市场改革,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凭借专业知识和技能执业提供更广阔的市场空间、更规范的执业环境、更友善的社会氛围。应该看到,与国际上相同或类似群体和行业相比,我国新的社会阶层许多群体和行业还处于发展初期,有待做大规模、提高能力。政府要进一步转变职能,更多借助市场和社会力量调节经济运行、提供公共产品,扩大服务购买范围,提高购买服务规模,推动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的专业技术服务能被更多人接纳。
3.实施政策调节
积极发挥有为政府的作用,实施有针对性的政策,进行平衡性调节,遏制群体内部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和层级固化进一步强化。对头部企业和平台企业的经营行为给予必要规范,防止业内垄断和平台盘剥。对于初创机构和人员给予一定的资金、场地扶持,为中小企业、机构和个人执业提供生存和发展的土壤,鼓励他们做大做强做优,营造行业和群体内健康生态。
4.鼓励行业互助
党和政府积极支持和鼓励打造行业利益共同体,特别提倡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在这方面的积极主动作用。这次访谈中,不少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已行动起来。如:有的自由画家开辟了工作室,接纳并把部分业务委托给美院毕业生,只收取少许管理费,保证正常情况下他们能有稳定的收入,从而让那些年轻画家在执业起步阶段就能获得基本生活保障,并能在实践锻炼中提高绘画技能;一些地方律师支持成立青年律师发展基金,对于初入行的律师给予一定期限内的资金扶持。这些做法都是有益尝试,值得大力推广。
5.塑造职业形象
积极引导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规范执业,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加强对政治坚定、业绩突出、群众认同的代表性人士的发现与培养,对他们进行适当的社会宣传和表彰,树立行业和群体标杆,增强职业身份认同。同时,对于行业内在一定发展阶段普遍存在的问题,采取包容审慎监管措施,更加注重从制度和机制层面统筹解决,而不是简单一罚了之、一关了之,既切实解决规范发展问题,又有效维护职业群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