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瀛
李广洲有音乐天赋,想学音乐将来从艺。父亲李永增以他有眼疾为由,要求他像自己一样学中医当按摩师。他不允许儿子走出他设定的结界……
天才儿子狠心爹,音乐梦想屡战屡败
李永增从不否认,儿子李广洲极有音乐天赋。但在李广洲9岁那年,李永增就给他做好了人生规划:学中医推拿,当按摩师。年少有梦的李广洲无法理解:“凭什么盲人就只能去给人按摩?”
李广洲1981年出生在黑龙江省肇东市,父亲李永增在肇东市中医院上班,母亲付翠花是工人。李广洲是生得眉清目秀,双眼漂亮,嗓音清亮,但很不幸,他遗传了父亲的眼疾——原发性视神经萎缩,视力仅有0.04,光感很微弱。
心生愧疚的李永增,有他保护儿子的方式。他爱音乐,擅长拉二胡吹笛子,每天下班回家就将儿子放在身边,拉上一曲逗儿子开心。李广洲也遗传了父亲的音乐细胞。李永增担心儿子在盲校照顾不好自己,到9岁才送他去了哈尔滨盲校。一个学期不到,李广洲就因为意外失去左手食指。
李广洲的童年一片灰暗。李永增发现,儿子听音乐、唱歌会开心,便鼓励他去学音乐。因为有天赋,盲校隔壁一所职高的老师免费教他打鼓。上初中后,李广洲多次获得校园歌唱比赛的奖项,成为黑龙江广播电台特约歌手和肇东市十佳歌手。
李广洲向父亲提出,想考音乐学院。李永增一反常态,反对道:“学中医至少能挣口饭吃,唱歌跳舞那条路,你别想了。”亲友也劝他:“你以后能像你爸这样做按摩师就很好了,别异想天开。”
李广洲乖乖继续上学。上高中,李广洲每周有80元生活费。好几次,付翠花发现儿子回到家吃饭狼吞虎咽,可他瘦弱不堪,从学校回来总是脸色很差。李永增也敏锐地察觉到儿子不对劲。夫妻俩到学校搞突击检查。那天午饭时间,其他孩子都在食堂吃饭,唯独李广洲坐在操场中央,挂着耳机,啃着五毛一袋的方便面,摇头晃脑地便吃边哼歌。
李永增提溜着李广洲回了教室,让妻子打开了课桌。好家伙,他省下餐费买了满满一堆磁带和音乐书。李永增气得将磁带和书扔出教室,付翠花难过得落泪。同学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李广洲喜欢音乐有什么错?他有天赋,就应该学音乐。”是呢,儿子有什么错?错的是自己,将眼疾遗传给了他……李永增心如刀绞。可理智告诉他,这条路对儿子而言太不现实,还容易被伤害。他吩咐妻子:“把这些通通打包回去,一把火烧了!”
回到家,付翠花哭着问:“真的要烧掉?”李永增沉默许久,说:“多包几层,藏起来,别让他看见!”周末,李广洲回家,向父亲讨要他的宝贝。李永增吼道:“都烧了!”父亲的狠,只对他。
父亲的粗暴,激发了李广洲的叛逆:“凭什么不让我唱歌?”李永增说:“你唱得就那样!你眼睛看不见,就该去学中医推拿。”李广洲最烦这句话,父子俩矛盾重重。
李广洲偏要唱歌。周末,他不是去酒吧敲鼓,就是去音乐人云集的哈尔滨北方剧场参与抽号,争取登台唱歌的机会。18岁,他自作主张考入乐华残疾人艺术团当演员。要离家随团北漂的那天,他没跟父亲道别。李永增让妻子将家里1800元积蓄全给了儿子。那天,听到关门声,李永增一声叹息……三个月后,李广洲回了家,口袋里只剩100元。李广洲倔强地对李永增说:“年龄太小了还是不行,得学知识。”李永增什么都没说。
后来,李广洲考取黑龙江省卫生学校,学中医推拿。读书期间,他成绩名列前茅,还在省市级各类歌唱比赛中拿了不少奖。但李永增并不认可:“你唱歌还有点味道,可是做不了一个好中医。”
不过,这并不妨碍李永增暗地里高兴。儿子学按摩,留在老家,就处在他的保护范围内。遗传病他奈何不了,但给儿子设置一个安全结界,他可以。
毕业后,李广洲在哈尔滨一家私立医院任职,因业务能力突出,入职四个月就升任科室主任。李永增还没来得及高兴,2005年,李广洲偷偷辞职,跟着朋友再次北漂。他和朋友四处漂泊,演完一场,坐上拉白菜的货车就奔赴下一个城市,冬天挨冻,夏天被烤。北漂时租住远郊,每天傍晚坐公交去北京三里屯酒吧驻唱。唱歌唱到凌晨,拿上150元的收入,天气好时在酒吧附近的公园找个长椅凑合一晚,下雨时找个避风的桥洞撑一晚,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搭乘最早的一班公交回出租屋。
有一次,李广洲在桥洞边上睡着了,半夜被倾盆大雨浇成落汤鸡。摸索到地下通道去,眼睛不好使,绊倒了一个酒鬼,被追着打得头破血流……
李广洲去一家家酒吧试唱,又去一家家演出公司敲门求合作。他一次次被驱赶,又一次次再登门。
每次跟家里通话,他都强行挽尊,说过得很好。李永增听了,更是忧心忡忡。
2006年,李广洲二度北漂失败,回了老家。在一次公益演出中,他被市残联领导发现,受邀在市残联按摩院任院长、盲人技能按摩培训部主任。
儿子再次回到安全结界中,李永增可不想他再逃跑,说:“这份好工作也是你唱歌的回报啊,该知足了。实在想唱歌,就在老家这边唱不是一样?”
这能一样吗?音乐的火种不灭,李广洲终究意难平。但他亲身经历过,他圆梦音乐难于上青天。
三度北漂被雪藏,远航路上何以为家
在父親的结界里,李广洲过着安稳日子。2008年夏天,他交往了一个女友。女孩是健全人,美丽又善良。李广洲按揭了一套房子,安置他的爱情。
李永增刚松了一口气,李广洲又开始瞎折腾。
2008年12月,李广洲参加央视《非常6+1》,获得“非常明星”称号。付翠花特别开心,邻里们也开始夸李广洲有才。唯有李永增惴惴不安。
2009年,李广洲又去参加了央视的《梦想剧场》,获得年度总决赛第一场年赛分赛冠军。能连续两年登上央视,李广洲以励志又才华横溢的形象拥有了大批观众。李永增却大煞风景地说:“你能拿奖,那是赶得巧,运气好。”付翠花很诧异,私下质疑丈夫:“你不是说他唱得越来越好了吗?”李永增嘴硬,不承认,好像他承认了,儿子就要再次离开了。
2010年2月,李广洲发行了自己创作并演唱的单曲《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和《真英雄》。见儿子依然在正常上班,写歌演出都是业余活动,李永增特别安心,跟儿子的聊天也慢慢增多。2012年,李廣洲参加山西卫视《歌从黄河来》,获得冠军。李广洲说:“您儿子是不是有真本事?”这次,李永增终于在人前人后都表达了对儿子的认可。
可没多久,李永增突然被告知,李广洲早在半年前就辞去残联的工作,还跟相处了四年的女友分手,正筹谋着再去北漂,当流浪歌手。
事情被戳穿,李广洲也不再隐瞒了。李永增指责儿子:“登了几次台拿了几个奖就飘了,放弃好工作好女孩,你太任性了。还总是先斩后奏,捅我们的痛处。”李永增痛心疾首。这次,付翠花也站到了丈夫这边,哭着劝儿子别伤他们的心。
不管父亲是怒火中烧,还是隐忍不发,李广洲都不接招:“别管,我有我的计划。”其实,那时是李广洲最艰难的日子。涉世未深的他,跟朋友合开公司,被朋友卷走十几万报酬。和女友分手时,他将房子给了对方,自己扛下了20多万的贷款。
原来,事业上升期的李广洲签约了一家经纪公司。基于此,他才破釜沉舟,舍弃一切去追梦。然而,到了北京,公司运营不利,并未给他带来演出和推广机会。李广洲被雪藏了。
2012年10月,数月没有演出的李广洲,拉着他的架子鼓、琴和行李,用仅存的0.04的微弱视力在燕郊街头茫然地行走……为了省钱,他租住在燕郊农村,寻找演出和合作机会。
前两次北漂都铩羽而归,这次,绝不能回头。
无奈时,就写歌。李广洲想把写好的歌制作包装出来,可手边缺钱。事业升腾时豪掷千金的他打电话给关系非常铁的好友,想借钱做歌。朋友笑着说:“你(人气那么火)怎么可能缺钱呢?”他又打给一个小兄弟,还没张口,对方却先找他借钱救急。面对这种处境,作为男人,李广洲忍痛主动和女友分手,这些都没和父亲说。
终于,有一家音乐公司联系他谈合作。他急着将作品拿给对方,可是因眼疾,加心急,撞上了路障,瞬间摔出去三米多远,还差点被汽车撞了。第二天去医院检查,胫骨骨裂……躺在出租房里,他想家想父母,想听父亲拉二胡,想吃母亲做的鱼……
2013年初春节前夕,李广洲终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参加黑龙江残疾人文艺汇演,演完就回家。李广洲买好火车票,又买了一只老北京烤鸭,手里的钱就只够买回程票了。原本是晚上九点到家,但活动延后了两个多小时。李广洲到小区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夜色已深,整个城都已入梦,只有他家的灯还亮着。上楼,进屋,父亲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母亲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桌上是一大桌菜,锅里暖着米饭馒头……李广洲如鲠在喉。听到动静的李永增惊醒过来,边喊妻子边拉李广洲入座:“快,孩子回了,端菜吃饭!”一想到父母从傍晚到深夜,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就为等他一起吃,李广洲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父母的残忍。
因为手头拮据,爱干净爱时髦的李广洲很久没买衣服,在衣柜里扒拉旧衣服。李永增将一件崭新的中长款羽绒派克服递给他:“这件好,时髦。还没上过身。”这是他前年给父亲买的。李广洲不要。
李广洲继续翻捡旧衣物,发现一大包东西,竟然是他当年买的磁带和音乐书!这些东西,没被烧掉。付翠花说:“你爸舍不得你难过,藏起来了,包了好几层塑料,怕潮了。”李广洲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今夜,我依然要远行
2013年正月初六,李广洲赶车回京。上了出租,李永增一改往日的严肃,走到车窗前,说:“在外照顾好自己,要平安。这么远,我们也帮不上忙……”李广洲只说了句“记住了,快回家吧”,就匆匆摇上车窗,泪水夺眶而出……靠着行李包时,他发现了那件崭新的带毛领的派克服,再次泪目。
在北京的春寒里,李广洲穿着父亲给他的派克服,无比暖和,也充满力量。艰难的日子里,李广洲凭借人品和才华,在返京后不久接到了演出项目。他的事业,终于以此为起点春暖花开。
2013年夏,李广洲受邀回家乡演出,顺便回了趟家。这次回来,他带了很多礼物。李永增意外地给了儿子鼓励:“看来你日子确实还行。不过,就算日子糟糕也别灰心丧气,毕竟你不唱歌了,还有行医资质,能当个好按摩师。”父亲三句话离不了中医推拿!不过,多年的波折和磨砺,曾经叛逆任性的李广洲,成熟了。他接过父亲的话,说:“您说得对!”李永增也很惊讶,这是儿子第一次认可他这个老父亲。
不过,老人嘛,总是说不出令子女舒服的话。李永增见他事业有好转,也懂事了,转脸狠狠来了一句:“个人的事也得抓紧,遇到了就主动点。”
这话让李广洲想起了一个女孩,陈媛依。
陈媛依是个90后,四年前,李广洲随团到广西演出时认识的。陈媛依知道李广洲的励志故事,也爱听他的歌,是他的粉丝。当时,读高二的陈媛依在李广洲的微博上非常活跃。她是李广洲的微博铁粉,经常在他微博下点赞,评论,互动。在李广洲最艰难的日子里,陈媛依都默默以网友的身份陪伴着他,支持他,鼓励他,整整四年。直到2013年的年初,两个人才加了QQ好友,在网上聊得很投机。
2014中秋节前,读大二的陈媛依来北京看望李广洲。李广洲想起父亲的话,鼓起勇气向陈媛依表白,陈媛依答应了。不过,这段恋情遭到了陈媛依父母的反对。不用问,李广洲都能猜到他们反对的理由。李广洲想起小时候报名校园合唱队和校园乐队被拒,还被同学奚落的事。父亲得知后,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你就好好努力,等你变厉害了,他们会抢着让你去。”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都验证了父亲的话。因此,李广洲更加努力地演出,学习,积极参加各类比赛,在各类演出中磨炼自己,积累人脉资源。
2015年,李广洲独立创办了传媒公司并发行了新单曲。这年,他参加《星光大道》,一夜成名。
陈媛依的父母也是《星光大道》的忠实粉丝。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李广洲的才华和风采。李广洲去女友家见她的父母,当面对温文尔雅的准女婿,两位老人终于认可了李广洲,认可女儿和他的恋情了。
下了《星光大道》的舞台,李广洲收获了许多合作邀约和演出机会。李永增嘴上从不夸奖儿子,可现在,李广洲经常从母亲那里听到他在亲友面前凡尔赛:“广洲也就唱得一般,混得一般,还得努力。不过,我很知足啦,毕竟孩子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李广洲简直不敢相信:“他不是老嫌弃我,觉得我就该学推拿当按摩师的吗?”
2016年,李广洲和陈媛依领证结婚。第二年,李广洲在挨近北京的小城秦皇岛买了套大房子,想接父母过来定居养老。李永增坚决不去。
2017年下半年,陈媛依生下女儿,孩子很健康,没有遗传家族的眼疾。李永增如释重负,李广洲同样如此。他这才体会到,孩子遗传眼疾,会是父亲内心多大的痛!李广洲更理解了父亲。他知道父亲嘴狠心暖,再次请父母过来团聚:“我到处演出,媛依要上班,爸妈你们过来这边生活,帮我们带带孩子吧。”
这回,李永增同意了。一家五口,三代同堂,简单又幸福。李广洲的事业,也登上了新台阶。他在写歌唱歌的同时,又开了一家音乐制作公司,经营音乐制作和艺人包装,事业红火。
2021年2月,李广洲创作的《点亮梦想》入选冬奥会优秀歌曲。2021年10月,李广洲还策划、导演了国际盲人节“看见希望之光”盲人音乐会。那天,音乐会圆满结束时,已是夜色阑珊。爱人陈媛依开车载着李广洲夜游北京城,他内心不禁无限感慨,在朋友圈写道:“9年前的今天,第三次北漂的我,拉着架子鼓、琴和行李,凭借微弱的视力,在燕郊街头摸索着,流浪着……今天来北京演出,我用精彩的演唱,向我曾经漂泊生活的地方致敬!”
灯光灿烂里,李广洲又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向父亲汇报演出成功的喜讯,还有他第二天将去央视录制节目的好消息……
编辑/张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