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科普图书近年来发展迅速,但其中的精品图书仍有发展空间,针对“中国好书”中对科普作品的评选,本文从科普理念,科学性、通俗性、传播表达方式和创意策划,以及科普图书的人文要素这三个方面分析了科普精品图书的重要特点,提出了科普图书的创作和出版所应关注的一些重要问题。
【关键词】科普图书 科普理念 好书标准
在“中国好书”评选中,科普生活是其中的一类。除了“中国好书”评选的一般性要求,如要求阅读导向正确、原创、具有较高学术含量、较深思想含量及较强艺术性与可读性、具有文明传承价值的精品图书之外,对于科普类图书,在评选标准中还有特殊的具体要求,即“原创科普作品,传播科学精神、科学理念,介绍科学方法,科学研究前沿成果,具有人文关怀和学术含量,文字生动,内容丰富,且趣味性强的优秀科普作品”。
但是,这些要求还是偏于笼统和过于概括,还可以有详细一些的说明和讨论,因为关于科普,学术界已经有了一些重要的研究,一些原则、立场和观念,这些是应该体现在科普图书中的,甚至不限于“中国好书”,也是当下对于范围更广泛的理想科普好书的要求。当然,当下科普图书的出版呈现出多元化的趋势,涉及科普作品质量的问题有很多,本文只是选择了其中笔者认为比较重要的三个问题进行分析和讨论。
一、关于科普理念
科普图书的写作者和出版者,要具有良好的科普理念,了解国内国外在此领域(科学普及、公众理解科学和科学传播)中的研究进展,意识到有区别于“传统科普”的新型科普作品类型的存在。
要追溯科普的概念,大约可以从1950年作为“中华全国科学技术普及协会”的简称而出现。大约从1956年前后开始,“科普”作为科学普及的缩略语,逐渐从口头词语变为非规范的文字语词,并在1979年被收入《现代汉语词典》中,终于成为规范化的专有名词。就此来说,在中国,规范的科普概念出现得并不是很早。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后来出现的概念所包括的部分所指在此概念出现之前不存在。[1]在最简单的意义上,科普,就是向公众通俗地普及科学知识。
不过,在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四科”的说法,也即将科学知识、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纳入科普的范畴,这是科普观念发展中另一个重要的进展。在2002年6月颁布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的第一章第二条中,就明确定义科普是“社會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活动”,而且指出“开展科学技术普及(以下称科普),应当采取公众易于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2]应该说,这种科普的定义已经大大拓展了原来只是将对科学知识的普及和传播作为科普内容的理解,对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的普及和传播,也成为科普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在内容上的拓展,就要求科普不再只是针对既定知识的准确普及和给出确定的结论,而是要关注科学的过程、科学的文化,以及引发受众对科学与相关问题的进一步思考。科普图书的阅读者,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是科学家,相比于对更多的具体科学知识的掌握,对于科学文化的理解和掌握,为了恰当地将科学在其生活中合理应用而掌握科学的思维方法,这些内容是更为重要的。
另外一个与科普相关的概念,就是大约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从西方引进的“公众理解科学”。这个作为舶来品的概念,与“科普”有着很大的相似性,但又对中国的科普理论和实践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公众理解科学”概念的正式提出,最初是源于1985年英国皇家学会出版的《公众理解科学》报告。应该说,“公众理解科学”活动的出现,其最初的背景与中国进行科普的背景并不相同,是西方“科学共同体”在面对当时社会上对科学存在怀疑的情况下,“科学共同体”为争取来自社会的支持而采取的行动。按照相对晚近的定义,公众理解科学所指的就是“外行对科学事务的理解。这当然不是指全面理解所有科学分支。不过可能含有对科学方法的性质,包括对假说的实验检验的理解,也可能包括对当下科学进展及其含义的意识。公众理解科学已成为科学共同体及其代理人(例如,科学作家、科学馆、科学项目组织者)以增进上述理解为目的对全体公众开展的所有形式的外展活动的代名词。有时更完整地表述为‘公众理解科学、工程和技术”[3]。
“公众理解科学”除了作为“科学共同体”的活动之外,很快也成为学术界研究的热门领域。几十年来,研究的观点也在不断的变化中。其中,最重要的,是从早期的缺失模型向着后来的各种传播模型的转变。缺失模型的主要观点是:公众缺少科学知识,因而需要提高他们对科学知识的理解。这一模型隐含了科学知识是绝对正确的知识的潜在假定。公众需要掌握科学知识、掌握技术。科学技术在现代生活中是至高无上的,只有科学技术才是“科学的”、有效的。在公众理解科学研究中,这是早期的一种很有代表性也很有影响的理论模型。相应地,在缺失模型中,传播的方式也就是由权威的专家向“无知”的公众单向的、灌输式的普及传播。[4]后来,随着在公众理解科学研究领域中像对话模型、民主模型、参与模型、语境模型等多种更为新颖的传播模型的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发展趋势就是,对传统的科普中那种单向的、从专家到公众灌输式的自上而下的传播方式的强调,也变成了像基于对话模型等所倡导的那种在专家和受众之间平等的、互动的双向传播方式的注重。
以上所提到的,无论是在中国语境下相对独立的科普观念的发展,还是来自对西方“公众理解科学”的借鉴,两个最突出的变化,其一就是在科普内容方面的扩展,其二则是在普及传播方式上的变化。从总体来看,国内出版界在从事科普出版工作的相关人员中,持“传统科普”观念的人似乎仍占多数,大多数科普作品仍然只是注重对科学知识的简单普及传播。这一点在国内目前出版的科普图书的类型中也有明显的体现,这种情况显然是迫切地需要有所改进的。
二、关于科学性、通俗性、传播表达方式和创意策划
科普图书,由于科学是其核心内容,而又不同于科学专著,对通俗性和普及性有着硬性的要求,因而在传统中有“既要科学上准确又要表述上通俗”的说法。但实际上,在最严格的意义上,这两个要求之间是存在着矛盾的。因为,最为准确的科学表述,只能是以科学专用术语、数学公式等来实现,就像在科学论文和专著中一样,但那样的表述,只有科学界的专业同行才能看得懂,非专业的普通读者就被排斥在外了。因为要面向并不具备专业背景的普通公众,科普就必须以通俗的方式来表述,这种表述需要种种有别于专业科学表述的技巧,例如,像修辞、象征、比喻、形象化等,这样才能使得需要表述的内容生动有趣,通俗易懂,适合普及性和休闲性阅读。不过,这样的表述,其科学准确性自然无法与科研论文和专著相比,只能说是一种近似的准确。在科普图书的要求中,“无科学性错误”是非常硬性的一条,是科普作品不可突破的底线,不过这种无科学性错误显然与最严格的在科研学术论著中的表述的准确性不是一回事。科普著作对于既准确又通俗中的准确,应该是在科普意义上的准确,尽管这种科普的准确标准也仍然要有一个底线,即不能在原则上出现与科学结论大相径庭或者是抵触的说法。
就以隐喻的使用为例。科学修辞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对科学文本的研究表明,其实在科学文本中也是存在大量的隐喻的。隐喻不仅体现在科学理论的陈述中,而且对于科学理论的形成也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具有极强的修辞意义和认知意义。而在科学知识传播环节,由于受到阅读群体的限制,科普文本是对科学文本的“重写”,因此更不可避免地使用了大量的隐喻语言,科普文本的隐喻使用不同于科学文本中的隐喻使用,它更容易受到政治、文化、意识形态等要素的影响。因而可以说,科学传播普及中的科学知识是一种“再建构”,而科普文本也是“再语境化”的科学文本。[5]
就通俗性来说,同样是优秀的科普图书的重要标准。一本在语言表述上晦涩难懂的科普著作,是不可能为普通读者所愿意接受的,更不用说喜欢了。有时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况,作者的身份很权威,甚至可能是院士级别的,这当然表明其在科学研究的领域中的研究水平很高,但科学研究的专业水平高,并不代表就必然地具备了良好的科普写作技能和能力,这样的权威作者虽然也写有高水平的科普著作,但在某些情况下,其写出的科普作品明显不够通俗,难以让普通读者理解,更不用说喜欢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具备良好科普写作技能的优秀的科普作者仍然相当短缺,在现有的体制下,我们几乎还没有像国外那样专职从事科普写作的“科学作家”,而在科研評价系统中,科普作品的创作又很难得到职业认可,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科研人员从事科普写作的积极性。因而,在科研评价体制方面的改革,提升对科普写作的承认力度是非常关键的。对于出版机构,发掘和培养具有良好科普写作能力的作者,也是一项重要的任务。
除了具体的科普写作技巧问题之外,科普图书的选题和写作创意设计,也直接影响了其被读者接受的程度。这更多的是一种在观念上、在视角上、在立意上、在思想上同时也是在形式上的创新。在当下大量科普图书出版的情况下,一部优秀的科普著作,必然是有着自己鲜明的特色和个性的,才不会混同于一般性的科普作品。无论是就经典的科学内容,还是科学前沿,无论是针对当下的热点问题,还是针对教育和日常生活中对科普的需求,真正有新意的创意其实是很有难度的,是创作出版优秀科普图书时面临的重要挑战之一,也是优秀科普图书的创作者和出版者必须高度重视的。
分众传播的理念也应从一开始就体现在策划中。由于读者层次的不同,对科普作品阅读难度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因人而异”“有的放矢”是谋求最大传播效果的有效方式。科普图书的出版传播当然也不例外。科普图书作为科学传播的媒介,很难设想一类科普图书的受众能够涵盖全体民众。一方面,不同种类的科普图书面对着不同需要的受众;另一方面,因受众需求不同,出版者出版的科普图书才呈现不同的种类。很少有可以适合于所有层次读者的科普作品。科普图书对明确读者定位的要求更为关键。因此,在科普出版界,才会有像高端科普、青少年科普、少儿科普等不同的分类。对于不同类型的科普图书,与之相适应的创作表达技巧显然也是各不相同的。
三、关于科普图书的人文要素
1959年,英国著名学者斯诺在剑桥大学进行了一场关于“两种文化”的演讲,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他提出存在着科学与人文这两种文化:一种文化是以科学家阵营为代表,它伴随着科学家的这种工作方式、认知风格、言谈话语,甚至于思考方式,等等;而人文文化更多的则以人文学界的学者,比如,像搞语言的、哲学的、美学的、艺术的这样一些人为代表。他在这个演讲里明确地提出了这样一个话题,这两种文化的分裂给社会、给人们的认识带来了很多的弊端,是需要修正的。在斯诺演讲之后的半个多世纪,对于“两种文化”的分裂、危害与如何弥合两种文化之间鸿沟的讨论一直贯穿在各种场合,尤其是在教育和科学传播领域。两种文化及其间的分裂这一命题的提出,对于引起人们关注这一社会现象及其带来的问题,是极有价值的。
在科普领域,沟通两文化的问题同样重要。正如前面所说的,在科普作品的写作中,除了必要的科学背景之外,还需要有恰当的表述方式,才能被读者所接受和喜欢,而后者,正是一种人文素养的体现。在当下的科学家当中,对于这种人文素养的培养,在过去一些年中,还是有所欠缺的。
就内容上讲,当只以传播普及科学知识为重点的传统科普向着当下同样重视对于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的普及和传播的新型科普的转型中,我们可以看到,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这些内容实际上都是与涉及科学的人文关怀密切关联的。也正因为如此,在现在的科普著作的类型中,像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家传记、科学与社会的关系等内容也越来越多。而这些领域本来就是在以人文的立场将科学和科学家作为研究对象进行研究的学科,当这些学科的研究成果被直接转化为面向公众的科普作品,或是在科普作品中融入这些领域的研究成果时,其人文含量显然远远超过了传统的科普,也更适于让受众接受科学的思想,理解科学的方法,更有利于弘扬科学精神。
在刚刚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中,也明确提出,要“广泛开展科学普及活动,加强青少年科学兴趣引导和培养,形成热爱科学、崇尚创新的社会氛围,提高全民科学素养”。
再者,科普的另一个目标,也是对正规教育中的科学教育的一种补充。而在教育的改革中,教育的目标也在调整和变化中。比如,过去教学要达到的三维目标,就是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和价值观。其实在这些方面已经呈现一些观念的变化。但由于教材编写者以及进行教学实践的基层的教师对包括像科学哲学、STS等这些学科领域的有关背景的了解缺乏,在实施这个三维目标和进行实际教学的过程中,就有很多的困惑,也做得不是很理想。在最近新一輪课程标准修订中,就要把对学生的学科核心素养的培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也就是说,要理解一些基本的问题,如我们为什么要学?学习这些科学学科课程给学生设定的目标是什么?其实知识总是会忘的,总是会变化的,也不会伴随你终生。但是我们通过学习知识这个过程,其实是把知识的学习作为一个抓手,是要通过这个过程让学生获得一个稳定的东西,是要培养一些核心素养。这也包括对科学观念的把握。又比如,像社会责任、社会的伦理、对科学本质的理解等,都不是只靠学到了具体的科学知识就能够支撑起来的,而是要有更多的关于科学的、哲学的、社会的、文化的各方面的理解,换言之,这也正是与科学相关的人文内容。当然,这也体现了对科学文化和人文文化这两种文化之沟通的追求。一方面,在理想的科普作品中,自然也应该体现正规科学教育中这些观念的改变,这是一种科普发展的趋势。另一方面,科普与正规教育的结合,以及作为其补充,也同样需要与正规教育目标的变化保持一种同步。当然,连带地,这对于科普图书市场的拓展,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本文为“科普类优秀图书出版研讨会”的发言。)
注释
[1]刘兵.对科普相关概念研究的简要回顾与讨论[J].科普研究,2019(5):42-46.
[2]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S].https://baike.baidu.com/item/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7545232?fr=aladdin.
[3][英]上议院科学技术特别委员会.科学与社会:英国上议院科学技术特别委员会1999—2000年度第三报告[R].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4:39.
[4]李正伟,刘兵.公众理解科学的理论研究:约翰·杜兰特的缺失模型[J].科学对社会的影响,2003(3):12-15.
[5]宗棕,刘兵.高士其科普作品中的隐喻分析[J].科普研究,2012(6):40-45.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人文学院科学史系
(责任编辑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