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会
李白是天生的“月控”。古人诗词,写月亮的极多。然而,较之李白对月亮的钟爱,似乎都缺少了那么一份执着。更多的人往往仅是“借”月抒怀。而李白则不同,纵观其诗酒人生,“月亮”似乎融进了他的血液。如果说,“酒”是李白肉体存在的支柱,那么“月”则可称为李白精神的食粮。李白与月,正如王立群先生在品读《古朗月行》中所说的:“没有了月亮,李白很孤独;没有了李白,月亮很寂寞。”
此篇《古朗月行》,为乐府题材诗。南北朝时诗人鲍照曾写过一首《朗月行》诗:“朗月出东山,照我绮窗前。窗中多佳人,被服妖且妍。靓妆坐帷里,当户弄清弦。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先。为君歌一曲,当作朗月篇。酒至颜自解,声和心亦宣。千金何足重,所存意气间。”李白作此诗,为与前人区别,在前边加了一个“古”字,是为《古朗月行》。
这首诗准确的写作年代无从考证,但一般认为写于安史之乱前夕,是一首借月抒情的诗歌。那么李白借此诗所抒何情呢?
全诗一共十六句。前八句所抒为对月的咏叹调,是从小就萦绕在李白心间的对月亮的真情,甚至是痴情。后八句则借月抒发对时局的哀叹,既有看透朝堂危机的焦灼,亦有无能为力的凄怆之情,是为实感。
此诗开篇语言通俗,近乎白话。“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这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在写月亮,是当时的人们对月亮的普遍认识。我们说,李白与月亮,已经达到了“我中有月,月中有我”的“人月合一”的境界。就连喝酒的时候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把“月亮”当成了可以交流情感的“人”,且赋予其生命的意象:“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而且相约“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李白的这种情感是自小就有的,从小就对月亮充满了好奇,所以说:“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儿时的故事萦绕心间,民间的传说给了所有人无限的想象。“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诗行至此,李白所描写的都是一种美好的境界。皓月当空,嫦娥飞去,美丽的传说之所以千百年来都在民间流传,其根源就在于人类始终都有一种探寻的精神和善良的愿望。“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李白《把酒问月》)无论是美丽的传说,还是发自心底之“问”,都表现了人们想了解大自然奥秘的欲望,本没有政治的色彩,是轻松的,是闲适的。就如后人苏轼也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苏轼《水调歌头》)其实就是社会发展到今天,我们不是也在探索月亮的奥秘吗?月亮对于人类,不是仍然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吗?何况一千多年前的唐宋之人呢!所以那时,月亮更多的是人类情感的寄托,与政治是很少关联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张九龄《望月怀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等等。这些人,这些诗,都把人类的自然情感寄托到月亮之上。但是,这首《古朗月行》,当李白写到“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之时,我们细品,就有点变了味道。
原本,这首诗读起来,前八句给人的感觉是清新明快的,我们的思绪也跟随着李白的心情在月空飘荡。嫦娥濯足,玉兔依偎,桂树团团,花香四溢,多么美妙!仰首遐思,令人神往。然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古人何尝不知这是自然现象呢!李白又如何不知道月圆月缺的规律呢?但是,既知,又说“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是想要借月圆月缺来述说什么呢?
我们知道,李白在24岁(公元724年)的时候离家开始远游,寻求功名。他25岁出蜀,但是直到42岁,也就是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才得以被玄宗召见,给了一个御用文人的差事。那时的李白,初入宫廷,何等风光!但是实际上,这个差事一无实权,二又实现不了李白真正的抱负,只是为帝王世家奢靡的生活贴金,为其润色。这与李白浪漫主义的思想本性及最初的理想是相去甚远的。
李白最初的理想,他在湖北安陆隐居的时候就有过明确的表达。当时安陆一孟姓县尉曾给李白写了一篇移文,说李白在寿山这样一座无名小山隐居,这座山是在藏匿宝贝,埋没贤达,这是在指责寿山的不自量力,李白不应在此隐居。然后李白于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写了一篇《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在此文中李白说:“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也就是表达了要像管仲、晏婴那样辅佐帝王成就霸业,使天下安定,国家清明。事业有成,父母也脸上有光,然后我就隐居山林,江海垂钓了。所以说,李白出蜀游历的最初理想是博取功名,位列朝班。最起码,他的抱负也是“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而在宫中,在帝王身边,既不是史官,以其所长来修文撰史,也不是真正地用来起草重要宫廷文件的文秘角色。而仅仅只是服侍在玄宗身边,为其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以其生花妙笔来粉饰雕琢,咏叹盛世华年。可以想见,以李白的性格来说,这种从政的状态,他能够甘心吗?
玄宗在接触了李白一年之后,由于李白自身的诸多放浪不羁、不拘小節的行事风格,也对其渐生不满与嫌弃,有意疏远李白。同时李白在思考事涉自身的前途时,也意识到了行为的不当之处。因此李白实际也是在努力树立形象,试图挽回因酒造成的不好局面的。其作《清平调》就可见努力的姿态,因为他也意识到身边小人的谗言已经造成了自己与玄宗的隔阂,玄宗已经有不再喜欢他的表现了。在李白所作的《玉壶吟》中,能看出他还是有一定的自知之明的。
李白的思想意识中,感知其自身渐渐被玄宗冷落,原由是“宫中妒杀人”。他也想效仿汉代的东方朔一样左右逢源,结果是反被嫉妒陷害,小人进谗。一代帝王,即使再有惜才之心,也会慢慢被耳边风和朝臣的议论所左右的。于是,玄宗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将李白“赐金放还”,实际就是体面地“逐出宫门”了。
这一年是天宝三年,即公元744年。虽然距安禄山起兵反叛还有11年。但是,李白也看到了安禄山擅权乱国,搅乱后宫的乱象,以及杨国忠权倾朝野的狼子野心。这两点,李白在《古朗月行》中,以“蟾蜍蚀月”的民间传说来暗喻,以提醒当权的玄宗注意。奈何玄宗当时已被荒淫蒙蔽了心智,根本听不进忠言。所以,李白也是焦灼愤懑,借诗言事,“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借月起兴。日为君象,月为臣象,月盛而日衰,这就向世人表明,安禄山已有反叛的迹象。“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这也真的是无可奈何,只能自己肝肠寸断吧。已被“赐金放还”,处江湖之远,其心志与呼声更不可能传到玄宗的耳朵里。一声长叹,肝肠寸断,本就人微言轻,现在更是无可奈何。所以,借诗言情,望月倾诉,而又不敢直言。只能以传说中的蟾蜍蚀月来隐喻。这也是古代文人通常惯用的写作方式,避讳以自保。就如白居易也说“汉皇重色思倾国”,以“汉皇”而指玄宗,等等。
從诗中可见,李白还是希望能够出现一位力挽狂澜的大英雄的。就如后羿射掉了九个太阳一样,让人间清明安静!焦灼之心溢于言表,因此说“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意思就是月亮已经沉沦迷惑了,赶快离开吧,没什么可以观看欣赏的了。这正是安禄山乱了后宫的伦理,杨国忠搅乱了朝纲的暗喻。但是,如此忧愁又能怎样呢?悲痛之情,似肝肠寸断!“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由此可见,太白仙人当时的无奈之情!其实,从史料记载,安禄山称杨玉环为母,玄宗为父,年龄相仿,甘心做小子,实际从内心里就是一种忍辱,蓄势待发,只等时机成熟,便可举事。历史证明,事实也的确如此,当玄宗四川避暑,安禄山占领京城的时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进入皇宫,更是对昔日的妃嫔宫女极尽霸掠之能事。就连昔日玄宗的宠妃——梅妃,也是被逼自缢。而后安禄山称帝,这是何等的贻笑千年之事。当年李龟年也因气节而拒绝为安禄山演奏歌唱,受尽折磨后流落江南,才有了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千古名篇。
从这首诗所反映当时的心境可以推断,李白的这首《古朗月行》当作于天宝三年,即公元744年,李白刚刚被玄宗“赐金放还”之后。李白本没有要离开之意,虽然在宫中时的一些诗作中表达有想离开之意,如在《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诗中说:“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诗中是表达的一种想归隐山林的心态,但其实这也仅仅就是一种牢骚心态的释放。李白真实的心态,还是希望能够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的。李白自24岁离家,直到44岁,整整20年过去,都没有回乡省亲,原因是什么?有没有“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态呢?从其性格和出游之“初心”来分析,应该是有这种心境吧。怀着这种心境,这个时候忽然被撵出了朝廷,既不是外放做官,也不是外出巡查,更不能衣锦还乡,真的是很没有面子,但是又无可奈何!因为毕竟是“赐金放还”,而非无情驱逐。这也可以看出,李白在玄宗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本来3年前,42岁的李白还在表白“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还放豪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高调入宫,玄宗为其亲手调羹,那是何等张扬。如今却是如此结局,同时又有对朝廷前途的担心 ,所以,只能以这首月行之诗,而诉内心忧患之实。
实际上,李白在安禄山举兵反叛之前,曾只身前往北方一探虚实,这为李白掌握真实的情况提供了依据,也更加重了李白忧患之心情,也更能体会到李白在诗中的那种焦灼。
朗月行,行月间,月间行,行间赏月,因月而思,因思而虑。本应是诗和远方的情怀,却背负了太多的政治因素。李白在《襄阳歌》中说:“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月之于李白,是生命的寄托,是情感的宣泄。他能够“举杯邀明月”,看到“对影成三人”,这是人格化的意境,“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这是意境中的理想。意境也好,理想也罢,月行,月诉,借月抒怀,行中有诉,诉中有忧。一首《古朗月行》,李白忧国忧君忧社稷的情怀可见一斑,故而感想之余,掩卷深思,而作小诗一首。品李白《古朗月行》之叹——
月行,月诉
不惑入朝欲报国,谪仙折业志不折。
无奈身处江湖远,终是蓬蒿空虑多。
编辑/赵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