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璞访谈:所有写作是检验和呈现自己内心的境界

2021-05-29 16:57:06窦鹏
百花 2021年11期
关键词:茨威格文学创作作家

窦鹏

一、以文学创作弥补生命缺失

窦 鹏:周老师好!这次想对您做一个总体性的文学访谈。请问您最初为什么从事文学创作?

周瑄璞:我永远都处在“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这样一个命运之中,这可能是我从事文学创作的最大动力。我认为,我所有的文学创作就是在弥补我缺失的生命中所需要的这些东西。

窦 鹏:您的文学创作萌芽时期是怎样的?

周瑄璞:我从小爱读书爱写作,最根本的想法是想通过写作改变自己的处境。我的祖辈都是农民,父亲是上大学从农村出来的。小时候,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没有城市户口,家中经济条件虽不好,但是课外读物很多。我父亲是国营黄河机器制造厂的工程师,对阅读特别重视,母亲是农村妇女,像《多湾》里写的一样。我从小就读《儿童时代》《儿童文学》《陕西少年》《八小时以外》《小说月报》。十一二岁时,喜欢听小说连播。这些可能就是文学最早的种子吧。

窦 鹏:处女作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周瑄璞:我变成铅字的第一篇文章是发表在《西安晚报》上的一个“豆腐块”,发表于1995年8月2日第一版的杂文《唱歌也要看场合》,刊登在《古城论语》栏目;再就是《西安晚报》1995年10月14日的一篇散文《背椿树》。

二、最牵动情感的还是故乡那片土地

窦 鹏:长篇小说《人丁》是您最早创作的小说吗?它讲述了丁家“全”字辈,名叫忠、孝、仁、义的四个儿子的故事,颇有家族叙事的布局,《人丁》可以视为《多湾》的雏形吗?

周瑄璞:《人丁》是我最早创作的长篇小说,二十四五岁写的,2000年自费出版。无知者无畏,我一上手就写长篇,创作长篇小说二十多年了。《人丁》不是《多湾》的雏形,完全不是我们家族的故事,《多湾》才是我们家族的故事。下一步我要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想用《人丁》中的一两个人物。

窦 鹏:《人丁》之后,您的写作历程是怎样的?

周瑄璞:继续创作长篇小说,2002年连续出版《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两部长篇小说。我认为正式得到文坛承认的是《夏日残梦》,李国平老师曾经评论说作品没有夹生感,《夏日残梦》的出版带给了我自信。2002年底写了《疑似爱情》,2003年暴发非典疫情,每天新闻上播报疑似病例多少,“疑似”这个词我觉得挺好就用作书名,这部小说2006年出版。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之后,我想寻求突破。这个时候别人告诉我,你如果想在文坛真正有影响,必须写中短篇小说,于是我就开始尝试中短篇创作。我的第一个中篇小说叫《失语》,2008年《天津文学》一发表就被《中篇小说选刊》转载了。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激励,由此走上写作中短篇小说的路子。

窦 鹏:您认为自己真正走上文学创作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周瑄璞:如果以《人丁》出版时间为参照的话,我觉得太早吧。我认为自己真正走上文学创作道路或者说真正有全国影响,是2010年。当年赴鲁迅文学院进修后,我就拼命地写中短篇小说。我2008年用了一年时间写完《多湾》,但初步出版并不顺利。我认为还是因为我没有名气,于是很天真地想,没有名气我就创造名气,于是专攻中短篇小说写作。从2010年到2014年四五年时间,我写了四五十篇中短篇小说,而且转载率还比较高。

窦 鹏:您的小说能在文坛脱颖而出,与这一阶段的创作是不是很有关系?

周瑄璞:是的。那些年,全国各种小说选刊基本都刊载过我的作品。同时那几年,我还下了很多工夫修改长篇小说《多湾》。我要把语言锻造好,要创造强大的语言攻势,让读者无论从哪一页打开都能读下去。2014年底《多湾》再拿出投稿时,就比较顺利了,当时被全国最大的民营图书公司磨铁看中。我认为我在文坛的影响可能还是《多湾》带来的。有评论说,周瑄璞在这么多中短篇小说写作的基础上推出了《多湾》,其实不是的,《多湾》其实写在那些中短篇小说之前。

窦 鹏:阅读《多湾》仿佛穿过一条时间的长河,让我们领略到一部气势恢宏的家族史诗,也可以说感同身受地经历了几代城乡女性的命运交响曲。而您的《三百元人生》《曼琴的四月》《隐藏的力量》《抵达》等中短篇小说,深切关注广阔的当代社会生活及人性人情。您最中意的中短篇作品是哪一部?

周瑄璞:《曼琴的四月》。因为它写女性命运,描写一个倔强不屈的女孩子为了原生家庭,为了活得体面一些,积极向上,付出的艰辛努力。外表平凡的曼琴,打动了许多人,触动了人们内心最朴实本真的东西。

窦 鹏:陈忠实先生曾说,《蓝袍先生》的写作打开了他关中乡村生活的记忆库存。您在创作题材方面,有没有类似的发现或体验?

周瑄璞:现在回头来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还是我出生的那片土地。虽然我在家乡长到九岁十岁就离开了,但是它带给我一生的力量。走上文学写作道路之后,我一次次地回老家。脚踩到故乡的土地上,心里会很熨帖。最牵动情感的,还是跟故乡那片土地有关的表述。

三、茨威格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

窦 鹏:可不可以谈一谈您的阅读史,哪些作品被您作为经典反复阅读?对您创作上有哪些启示?

周瑄璞:反复读的作品就是《红楼梦》了。茨威格的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閱读得多。心理学、哲学书籍如弗洛伊德、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著作也读过一些。我的阅读主要集中在文学方面,西方经典名著更多一些,它能带人进入一个相对崇高的境界,让人产生精神鼓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我基本上都读过,带给我的冲击记忆深刻。巴尔扎克的也读过一些,巴尔扎克是生活的广度,而茨威格是心灵的深度。另外,我比较喜欢读人物传记,印象比较深的有美国现代舞创始人爱莎多拉·邓肯的《邓肯女士自传》、安德烈·莫洛亚的作家传记系列。年轻时候写过一些阅读笔记,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的一本散文集收录了一部分。

我对茨威格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两位作家很是喜欢,某种程度上跟自己内心比较贴合。陀思妥耶夫斯基近乎疯狂的心灵世界,推土机一样的强大的语言攻势,对我的创作影响很明显。在写作《多湾》时,一写起来就涌现出大段大段的语言流。《多湾》出版时我主动删掉了十万字,全都是叙述性语言,没有磕碰和砍掉任何一个情节和人物,就是人在青壮年时期那种强劲的生命力,不停地诉说的语言流。茨威格精细的心理描写很打动我,印象最深的是《心灵的焦躁》。

窦 鹏:您读了茨威格小说以后,有没有在语言上要主动地学习他?

周瑄璞:不自觉地就变成他那种心理描写的风格,而且对他的价值观、生活方式,他的情感方式都比较认同。茨威格是骨子里的高雅,书写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互相怜惜的感觉,人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体面和相互关系。

窦 鹏:在您笔下有很多对女性悲悯情怀的描写,有没有受茨威格的影响呢?

周瑄璞:我认为是深受茨威格影响的,描写作者对人性的悲悯。在《多湾》里面,我安排章四海的小婆和桃花在过道里狭路相逢,其实就是两个生存不易的女人的和解,人生就是和解。

窦 鹏:哪些文艺理论或者哲学思想对您的创作影响较大?

周瑄璞:在我有限的哲学思想学习里,比较认同叔本华。他说痛苦是永恒的,幸福是短暂的。其实我们每一次踏上这个短暂的台阶,这种高兴和满足就是一会儿,然后你又会向着下一个目标进行又一轮痛苦的探索,我的作品好像也都是这样的。我的很多小说都是以进行时或对话结束:长篇小说《多湾》最终的对话是一个砍树的人说,要多少钱开价吧;《夏日残梦》结尾也是对话,夫妻两个给儿子看病,说,好好想想,不能有任何疏漏;《曼琴的四月》,最终曼琴在医院里,考虑着下一步怎么给妈妈治病。这种正在进行时,不是结果,它只是人生旅程上的一段。我不认同人生或者一部作品会有什么结果,会给我们一个什么结果,其实往往是没有结果的。

四、所有写作是检验和呈现自己内心的境界

窦 鹏:您近期的中短篇小说描写人物彷徨或者焦虑情绪比较常见,特别是女性对衰老的敏感,比如《圆拐角》《人民艺术家》《抵达》等。您怎么看待衰老描写和衰老问题?

周瑄璞:我感觉到了衰老的脚步,写作就是要凭着一颗诚实之心来写。写作不是理性分析,而是真诚地面对自己的感觉。我自己这几年感到衰老的火苗在慢慢着起。衰老是一个过程,不是说有一个标准答案,可能在你告别青春的那个时候,你就认为衰老了。我记得有位老师说过,“要老就彻底老掉,不要快老不老的”,我将这句话写到哪个小说里了,这是女人有点赌气的感觉。我现在五十岁,所以从眼下开始,五十岁挺好的,“今后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年轻的自己了”,这句话也在一个小说里写过。

窦 鹏:您认为在男女感情、性描写方面,男性作家和女性作家有什么不同?

周瑄璞:我觉得男性作家笔下的女性较多的是把玩、观赏,甚至是与享用有关的,而我笔下的女性好像都是强大的、大地母亲的类型,不管外表多么柔弱,内心是很强大的。像曼琴、罗锦衣,她们有强悍的生命力,就是要跟这个世界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性描写也是对一个作家的考验,在我内心永远觉得不管男性女性都是美好的。在我的作品中,写到性都是美好的、有诗意的,也对男性有歌颂与礼赞,比如他们的身体突然绽放就像一朵花开放,甚至像莲花,就是这种意境。这个时候男女是平等的,都是大自然的创造。这是我内心的一种追求和体验吧。我不愿意看到,一些女性总是在控诉男人。男人是我们亲密的伙伴,不是我们的敌人,当你抱着这个心态去写作的时候,就会写得洁净美好一些。所有写作都是在检验和呈现自己内心的境界。陈忠实老师笔下的女人具有厚道、善良的底色,我笔下的女人都被赋予母性的强大的力量。当然在我的作品中,还有像田金枝这样的女人,把日子过砸了,生活一团糟的,现实中这样的人也不少,是失败者,但我们应该给她们以同情和理解。

窦 鹏:《多湾》里章有福捉奸那场戏写得很精彩,您写这场戏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

周瑄璞:这个问题,我很想说一说。章有福去捉奸的时候,我通过他的眼睛描述桃花和章四海。我把章有福当成一个小丑来写。捉奸其实是一件很下作的事情,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他跑去捉奸,试图给别人难看,我故意写成让章有福很受伤,他最后崩溃而哭,自己把自己打倒。关于男女之事,很多世界名著里描写西方人的处理方式非常地体面,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劳伦斯的中篇小说《瓢虫》,写一个丈夫从印度战场上回來,几年没有回家了,突然归来,那个时候也没有办法提前通知妻子,他下了火车以后,先给妻子打了电话:“我半个小时就回家来啦。这对你没问题吧?”我想到薛平贵在外十八年,自己娶了一个公主,回家之前还在想王宝钏是不是守节,且让我试探试探,还要装个流氓调戏来试探!这种男权视界中对女性的不平等,值得我们反思。所以,我想把章有福嘲弄一下,而被捉奸的两个人,我把他们描写得诗情画意,因为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桃花是笑到最后的一个人,到老都是。

窦 鹏:《多湾》中的桃花算不算您理想中的女性人物形象?

周瑄璞:桃花这个人物其实是完全虚构的,基本上没有原型,她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她有风情,又有情义,又有母性的力量。一位评论家说,桃花活出了女人最理想的样子。我在桃花身上给予了一些感情,在她身上附以拯救的力量。我小说中好多女性都是主动在争取,像罗锦衣,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积极主动地改变个人命运,而且她那种生命的热量无处释放,甚至比男人还主动。作家在写作的时候,需要适当地遵守一些道德框架,你只能写到什么地步,那么要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框架里面穿行,你书写真实的能力和勇气能抵达哪里就是哪里。但是,作家不能创造一个假道德、空泛道德的东西来装饰它、扭曲它,不能把它扭到一个虚假虚伪的道路上。

窦 鹏:您在长篇小说《日近长安远》创作的过程中,对罗锦衣的人生命运有没有其他的设计?

周瑄璞:人生就是个圆,罗锦衣一味地成功、向上,也不符合文学规律,也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坏女人”有好的结果。罗锦衣被抹下来之后,最终我只能让她一步一步再回到生活,虽然职务失去了,但是她在人格上,在生活的领悟上也有收获。她落马之后我又写了很多,作者愿意再陪着人物从伤痛中一点一点复苏过来。从文学角度来说,从女性成长和人生领悟方面来看,她已经算是圆满了。

窦 鹏:大众读者读到小说中十分精彩的故事,通常会联想到作家是否有过同样的经历,而从文学创作规律来讲,小说故事与作家的人生经历也不可能是完全等同的,您认为呢?

周瑄璞:心理是真实的,因为不管写谁,肯定是作家曾经有过的心理。作为一个社会的人、个体的人,如果没有过这种心理,我是不会写的。真实这两个字其实很难,但是写作又不得不真实,这就是一个悖论。作家的一生都在和内心的“小我”较量。作为一个作家,找不到一个对自己毫发无损的写作,写作有可能伤害自己或者他人。什么都不写是最安全的。

窦 鹏: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卑微的地方,只不过不想让别人看到。作家得有胆量和勇气,如果总是把自己包裹着,就无法从事文学创作。

周瑄璞:是的,文学创作能走多远,取决于作家向内的反思和对自己的检省,甚至就像面对祭坛一样把自己献上去。你要是担心,我描写罗锦衣的那些心理卑微,别人会不会对我有什么看法呀,那就不要写好了。矫揉造作地搞一个甜甜蜜蜜的、正能量的、励志的,对自己、对任何人毫无损伤的作品,那么它的价值在哪里?读者怎么能产生共鸣呢?

五、拥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窦 鹏:您觉得自己是什么样性格的人?

周瑄璞:我认为自己性格比较丰富而厚实,还是比较圆满的,虽然也有先天不足和缺陷,但是我一直在修补它。基本上我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乐观的、奋斗不息的人。我也是比较幸运的,任何一次打击、失败和挫折,把我抛向的不是破碎,不是仇恨,反而更加地善良,热爱生活,一次次地回歸赤子之心。这是生命的一种内在需要,自己不断地学习、领悟,不断地拥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窦 鹏:您的小说创作洋溢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具有鲜明的个人化色彩,已在当代文坛占有一席之地。就目前而言,您开始写作一部新的作品时,是不是已经有驾轻就熟之感?

周瑄璞:每写作一篇作品我都是站在新的起点,也都怀着忐忑的心情。写作对我而言,永远在起点。

窦 鹏:您特别擅长写女性,有没有想过要突破一下写男人的故事?会不会按照评论家的说法去改变甚或调整自己的创作?

周瑄璞:对于写男性的故事,如果有合适的机缘可能会写。我下一部小说人物主要生活的地方还是在乡村,但是这种修订都是根据我自己的能力,我能达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我也不会说纯粹为了迎合别人的观点去做我能力达不到的事情。我能顾及的话,适当地会顾及一下,顾及不了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我在一个访谈里说过,无论你怎么写都有人反对,有人不喜欢,那么还不如按照自己喜欢的去写。

窦 鹏:包括长篇小说,很少看到您的作品写自序或后记。

周瑄璞:作品就是最大的呈现,再多说就是画蛇添足。《日近长安远》的编辑让我写后记,我觉得可头疼,就把我俩的对话贴一贴整一整,准备做个后记,但是贴好后发现这不就是很好的后记嘛,等于成功地逃脱了后记写作。我不爱写后记,该表达的都在作品里了,保留一些神秘感吧。

窦 鹏:期待您的新作。谢谢您。

(西北大学 陕西省图书馆)

本文为2016年度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陕西“柳青文学奖”作品研究及其创作启示》(编号:2016J018)的研究成果之一。

周瑄璞简历

周瑄璞,女,1970年生,祖籍河南临颍县,当代作家,现为陕西文学院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人丁》《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爱情》《多湾》《日近长安远》,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房东》《故障》,散文集《已过万重山》。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多湾》入围花地文学榜,获得第五届柳青文学奖。《日近长安远》入围第二届南丁文学奖,获得第四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2019)特别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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