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松的鱼

苏展

01

苏家冲不大，但景色秀美。立秋后，屋前屋后的果树黄绿相间，色彩浓郁。随风飘落的叶子，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松松，钓鱼去！”周末不用上学，明泽和春生几个小男孩在门口大声喊道。

松松看了一眼坐在篾席上的妹妹，摇摇头说：“不

去，塘里哪有什么鱼！”

塘里难钓到鱼是真的，不想跟小伙伴一起玩可是假的。松松今天必须留在家里，因为奶奶去姨奶奶家了，妈妈把照顾妹妹的任务交给了他。

妹妹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妈妈在地上放了一张篾席，让她在上面爬。松松的任务就是陪着妹妹、看着妹妹，渴了喂她喝水，饿了给她冲米糊。

松松不出去，小伙伴们便爬到门口那棵香椿树上，嘻嘻哈哈地唱起了现编的顺口溜：“小松鼠，妹妹奴。不会玩耍，洗尿布！”

“去你的！”松松捡了一小块石头，朝树上扔过去。小伙伴们倏地一下从树上溜下来，笑着跑走了。

不一会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到了院子东面的矮墙一带。松松知道小伙伴们正在园子里翻土。没错，他们开始挖蚯蚓了。

“喂，我挖到一条了！”

“看，我这儿有两条呢！”

小伙伴们兴奋地叫喊着。

“哼，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去，准能挖到最大、最肥的蚯蚓！我抓的蚯蚓，能让水里的鱼馋得发傻，傻到宁愿被钓到也得吃上一口！”松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始了一个人的游戏。

他拿来一本作业本，用剪刀剪了几条纸片小鱼放进空木盆里，然后用一根小棍、一段麻线和一个曲别针做了一套渔具。松松坐在小木盆边，悠然自得地钓起“鱼”来。

妹妹觉得好玩，爬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鱼”看。每当看见“鱼”飞起来，她便“咯咯咯”地笑，开心极了。

02

“九亩塘干啦！九亩塘干啦！”突然，外面传来叫喊声。松松听到后，心一下子乱了。他早上就听到抽水机“轰轰”的響声，可没想到水塘这么快就被抽干了。

九亩塘是离村最近的一口池塘，因担负着灌溉九亩水稻田的任务而得名。塘里的鱼是公家的，早在端午节那天就被大队用网收了上来。不过，塘面肯定还会剩下很多小鱼小虾、泥鳅黄鳝之类的，说不定还能有几条漏网的大鱼呢！

当地有个顺口溜——“干塘干塘，抢到为王”。按照惯例，干塘时家家户户都可以去捞鱼，谁捞到归谁。要是能把那些条子鱼、麻婆鱼之类的小鱼仔捞回来，清洗完用油一煎，再放点辣椒和生姜，味道美得能让人回味好几天！

对于难得开一次荤的孩子们来说，干塘这一天无异于最盛大的节日。所以，干塘的消息一传来，孩子们就像得到了号令，纷纷拿起渔具、木桶、脸盆，从家里涌了出来。

孩子们的渔具五花八门，多数是就地取材，比如细篾笸箩、畚箕等农具;草篮、筲箕等厨房用具。最专业的，也不过是用铁丝、木棒和旧蚊帐做成的漏斗状的抄网。

松松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往九亩塘走，怎么也待不住了。可妹妹怎么办呢？妈妈脾气不好，回来要是发现松松不在家，一定会生气的！

去一会儿就回来呢？妈妈一定没那么快收工！再说了，奶奶说不定很快就从姨奶奶家回来了呢！

两个“小人儿”在松松的脑袋里吵个不停，主张去的一方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松松临走前，把家里所有的玩具都找了出来，一股脑放到妹妹面前——有木手枪、木陀螺、皮弹弓，还有在河边捡来的漂亮的小石子。

妹妹一脸兴奋，抓起木手枪就往嘴里塞。她一边咬，嘴里一边发出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小笨蛋，这个不是吃的！”松松夺下木手枪，妹妹又抓起皮弹弓往嘴里放。真是个贪吃的小丫头！在她眼里，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来吃的。

这时，松松突然想起昨天大舅妈给他买的发饼他还没舍得吃。松松掰了一半发饼递给妹妹，剩下的又小心地放了起来。然后，他用奶瓶装了些水，放在妹妹够得着的地方。

“好，现在吃的、喝的、玩的全有了，你就在家乖乖的，别哭啊！哥哥出去抓鱼给你吃！”松松拍了拍妹妹的头说。

安排好这一切，松松左手提个水桶，右手抓起筲箕就往外跑。

03

初秋的天空很蓝，纯净透明，大团大团的白色云朵像极了蓬松的棉花糖，让人看了就感到心里甜甜的。

此时的九亩塘人头攒动，热闹欢欣，喜气洋洋。池塘边有两棵松树，藏在上面的几只松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也许是被人们激动的情绪吓着了，它们瞅准时机，倏地一下跳到地上，飞快地往山林深处逃去。

塘岸上堆着一些新翻出来的泥土，被阳光一照，深褐中泛出一层金红。空气中，泥腥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塘里剩下的那十几厘米深的水，早已被人们搅成了黏稠的黄泥汤。整个水塘就像一口煮饺子的大锅，“噗噗噗”地沸腾起来了。不过，这锅有点小，饺子有点多——大家你推着我，我挤着你，在里面翻滚奔走。

松松来到塘边，脱了鞋和上衣，把裤子挽到大腿根，拿着筲箕就踏进了池塘。

池塘里的水浅，可泥巴很厚。松松才九岁，一脚进去，脚踝就全没在泥里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尽量不让泥巴粘到裤子上。可只要进了塘，那裤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于是，他干脆泥鳅一般钻进人群，跟其他孩子一起，“哗哗”地往前赶水、耕泥。

察觉到危险的鱼儿们，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躲在水下，但到底经不起这么大阵仗的“恐吓”，纷纷逃窜。说时迟，那时快，孩子们立即使出各自的“法宝”，在水里一通猛捞。

“哇，我捞了三条麻婆鱼！”

“看，我这儿有一条小鲫鱼！”

……

孩子们纷纷举起自己的“战利品”炫耀，而松松的筲箕里，只有三条比柳叶大不了多少的小鱼。鱼是小了点，但毕竟也是鱼，松松还是小心地把它们放到了岸上的水桶里。

再回到塘里时，松松将身子蹲得更低了一些，手里的筲箕也几乎是贴着水面在前进。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水下的动静，才能比别人更快地做出捕捞的动作。

然而，鱼儿们像约好了似的，一起绕着松松走。偶尔看见有气泡从水里冒出来，松松忙用筲箕去捞……结果捞上来的不是一条甩着尾巴的小泥鳅，就是泥蛉之类的虫子。

“哇，好大的鱼！”明泽突然尖叫起来。松松扭头去看，只见一条大约三两重的鲤鱼刚被明泽捞上来又蹦回水里去了。

“畚箕太浅，太可惜了！”明泽气得捶胸顿足。

那条鲤鱼顽皮得很，从明泽手里逃走后，满池子乱窜，速度快得惊人。它每到一处，便会引来一阵“啪啪啪”的捕捞声。

“在那儿在那儿！”

“我来我来！”

孩子们全都兴奋极了。春生因用力过猛，一头栽进了泥里，爬起来时已经成了“小黄人”，连眼睫毛上都挂着黄澄澄的泥巴。小伙伴们见了，笑得东倒西歪。

小鲤鱼到底精力有限，在各路人马的围追堵截下，最终落进了明生的抄网里。明生得意地走向岸边，手里还高高地举着那条鲤鱼。

明生是明泽的二哥，他家还有一个大哥叫明山，今天也来了。他们兄弟仨平时总爱吵个小架，这会儿却齐心协力，带来的水桶很快就装满了。鱼儿们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有的鱼头对着头，似乎在商量出逃的对策;有的鱼对着桶壁，笨拙而又固执地寻找出路。

这个时候，松松深刻体会到了“人多力量大”的含义。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啊！

池塘里的人越来越多，松松知道自己年纪小，工具又简陋，挤在一起抢不过人家，便向人少水浅的地方走去。

很快，他发现了一条大黄鳝正在前面“拧麻花”，赶紧伸出了筲箕。谁知，黄鳝警觉得很，一下子钻进了泥里。松松用筲箕在泥里拱啊拱，恨不得把自己拱成一条鳝鱼，可每次捞上来的，除了泥巴还是泥巴。

松松有点泄气，正在思考对策时，突然看见前面有道白光一闪，一条鲢鱼跃出水面，又落进了黄泥汤。

“哇！好大的鱼！得有半斤多重！”

“是鲢鱼，我也看见了！”

孩子们叫喊着，追着水花在鲢鱼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眼瞅着包围圈越缩越小，可那鲢鱼特别聪明，每当捕捞工具靠近，它总能侧身一溜，成功地脱离险境。左奔右突了好一阵，水花突然朝松松这边过来了。松松却没有动作，而是嘴巴张得老大，看呆了。

两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过来，同时用网抄了下去。然而，那鱼竟猛地一跃，稳稳地落进了松松端着的筲箕里……

“啊！”惊喜异常的松松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条件反射般将身子弯成90度，让胸部紧紧地盖住筲箕。鱼儿还在奋力挣扎，可因为被松松盖得严实，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松松你也太走运了！”

“你今天早上摸了什么？这么好的运气！”

……

谁也没想到，大家抢了半天的鱼，最后竟乖乖地“送”到了松松的怀里。旁边那两个大男孩格外沮丧，悻悻地转身走了。

此时的松松傻笑个不停，心里奏起了凯歌。

04

松松把鲢鱼放进桶里，那鱼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格外闪亮，在水里轻轻地荡漾起一层光晕。松松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正想返回池塘继续抓鱼时，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了妈妈炸雷般的声音：“松松，你怎么带妹妹的！居然还给她小石头玩，吃下去怎么办！”

松松见妈妈来了，吓得脚下一滑，赶紧表功似的说：“妈妈您看，我抓到一条大鲢鱼呢！”

“是啊，婶子，松松今天的运气真是好！”旁边的孩子羡慕地说。

“不吃这鱼能怎么样啊！叫你看一下妹妹就这样不负责！要不是奶奶回来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跟我回家，今天我非打你的屁股不可！”妈妈怒气不减，声音更高了。

松松一看情况不妙，一双泥脚伸进鞋子里就跑。妈妈抬脚去追，头发随风飞舞。

妈妈患有慢性支气管炎，跑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粗气。

“你别跑……”妈妈冲松松喊道。

“就跑！我就跑！”松松朝媽妈做了个鬼脸。

看到松松的鬼脸后，妈妈更生气了，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准备吓唬松松一下。

松松知道，妈妈正在气头上，只要躲过这一阵，跑到奶奶身边自己就安全了。

谁知，也许是气急了，妈妈还真把石头扔了出去。那石头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砰”的一下就砸在了松松的后脑勺上。

松松猛然间觉得头上一阵刺痛，很快就感觉有液体往下淌。他赶紧住了脚，伸手一摸，发现手上红红的，全是血。

妈妈也愣住了。显然，她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几秒钟后，妈妈发疯似的冲了过来，背起松松就朝赤脚医生大栋叔家跑去。

大栋叔让松松坐在凳子上，给他止了血，又剃了伤口附近的头发，清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

包扎伤口时，妈妈一直在旁边嘟囔：“大栋，出了这么多血要不要紧？大栋，这个伤口会不会留疤？”

松松知道，妈妈一定很心疼，一定后悔砸到了自己，便在心里原谅了她。

照了照镜子，松松突然咧嘴笑了。因为用白色的纱布一包，自己竟然十分像电影里受了伤的小八路——每次跟小伙伴们玩打仗的游戏，大家都喜欢扮演这个角色，可怎么扮都不像。现在好了，看谁还敢抢这个角色！

05

回家路上，母子俩沉默不语。

快走到家门口时，松松停住了脚步，两个大脚趾不安地在鞋里动来动去。他怯怯地看了妈妈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想出去玩？这湿乎乎的，不怕得风湿啊！”妈妈好像又要生气了。

“我……我的鱼……”

松松的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明泽的声音：“松松，你的衣服、水桶和筲箕，我们都帮你拿回来了！”

“太好了！明泽，太谢谢你们了！”松松喜出望外，接过衣服往肩上一搭，宝贝似的抱住了水桶。鲢鱼受到惊吓，跳了起来，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银般闪亮。

明泽正要走，松松突然想起了什么：“明泽，我们换鱼怎么样？”

“换鱼？”明泽有些莫名其妙。

“用我的这条鲢鱼，换你们那条鲤鱼！”

“啊？真的吗？”明泽一脸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松松的鲢鱼比他们的鲤鱼可大了近一倍呢！

“是的！我听奶奶说，鲤鱼可以催奶，妈妈吃了能多些奶水喂妹妹。”松松认真地说。

“好啊好啊！”明泽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忙把哥哥叫过来，抓起那条鲤鱼跟松松做了交换。明生犹豫了一下，又从自家水桶里捧出两条小鱼来，丢进了松松的桶里。

“谢谢明生哥！”松松道过谢，欢天喜地地拎着水桶朝家里走去。

“你好不容易抓来的鱼，还想着我，想着妹妹……傻不傻啊！”

妈妈的声音怪怪的，带着平时说话没有的鼻音。松松回头去看，妈妈却把脸别了过去。

松松把水桶提到厨房时，妈妈跟了进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还疼吗？妈妈刚才不应该拿石头扔你，对不起！”

妈妈的声音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手掌里像藏了一个小太阳，让松松感觉暖暖的。他红着脸说：“妈妈，是我没照顾好妹妹。没事，我的头早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奶奶抱着妹妹、爸爸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了。看见松松脑袋上的白纱布，爸爸以为他跟别人打架了，生气地说：“一点都不听话，跟谁打架了？”

奶奶见了却心疼得很，忙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严重不严重？快给奶奶看看！”

“我……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松松看了妈妈一眼，小声地撒了一句谎。他知道，奶奶若是知道了真相，没准儿会埋怨妈妈。

“真不让人省心！在家好好待几天吧，别老出去瞎跑！”爸爸教训道。

“行啦行啦！”妈妈打了个圆场，“赶紧做饭吃，松松抓到鱼了！”

“耶耶！”松松歡叫起来。

一想到香喷喷的鱼，松松的口水差点淌出来。他很不好意思，“咕噜”一声把口水吞进了肚子里。

“看把你馋的！”奶奶笑道，“今天姨奶奶给我带了猪头肉回来，你那几条小鱼先养着，养大了再吃吧！”

“好！”松松越发高兴了，在厨房里一蹦三尺高。

松松打来一木盆清水，在里面放上几株摇曳的水草和两三块漂亮的小石头，最后把那尾鲤鱼和两条小鱼都放了进去。

松松蹲在木盆旁看得入神时，家里的花猫咪咪也来了。它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盆里的鱼，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松松发现了咪咪，立刻凶巴巴地吼了起来：“去！不许打鱼的主意！”

“喵呜——”花猫委屈地叫了一声，跑走了。

松松想了想，用糨糊在木盆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大大的字：松松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