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似客心

荆淑英

在凡间尘世走一遭，谁人无乡愁？谁又不曾被乡愁折磨困扰过？

诗人有乡愁，达官显贵有乡愁，凡夫俗子亦有乡愁;富人有乡愁，穷人自然也有乡愁。乡愁是饮食男女绕不开躲不过的尘埃与雾霾。

没有乡愁的人，活着会少某种滋味儿。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忆故林。”这是孔绍安的《落叶》。

在一个初秋的早晨，嘴里念叨着这首与乡愁有关的诗句，内心平添了一股莫名的哀愁与思绪。乡愁是愁，于南来北往四处奔波无处不是家的石油人来说，可谓愁上加愁。对石油行业和石油人不甚了解的读者来说，一定会诧异于我此等感慨的没来由，甚或觉得我在此加注了某种夸张。其实，石油人的乡愁不单单充满愁苦，还会在秋风的吹拂下，带有几分稻谷般的沉重。

是的，稻谷般的沉重。

别人不说，就说我吧。出生在石油人的家庭，居住在石油大院，就读于石油子弟学校，长大后在石油行业里工作。人生的路在延展，与石油的缘在继续，从一个石油城抵达又一个石油城，却无法给自己的乡愁找到归宿。“飘零似客心”。石油人的乡愁在哪里？这个疑问伴随并困惑了我许多许多年，直今也未找到答案。

毋庸讳言，乡愁蜘蛛网一般地将我紧紧圈裹，甚至缠绕箍住，我难以挣脱，却渴望从中找到慰藉。在石油单位工作和辗转，岗位变动职业更替，却始终不知道该让自己的乡愁在何处登岸。在石油城住着，在石油企业、石油院校里忙碌着，在属于石油人的家庭里生活并操持着，兜兜转转，奔波忙碌，竟还终日被乡愁折磨，平添愁绪。重点是，我的乡愁在哪里？又往何处寄乡愁？

为啥这么发问？原因很简单，我的祖籍在山东，父母出生在那里。山东应该算作故乡，乡愁应该来自那里。但是，我的乡愁却与祖籍山东无关。我呱呱坠地于陕西宝鸡，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那里的。一段时间里，我的乡愁也就总是关乎那里。可是，我又和许多南征北战的石油人一样，不止在一处停留，工作的单位、生活的地方，都是流转的。像河流一样，流涌着流涌着，就转了向，就分了河汊。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几十年来我行走奔跑，我驻足喘息，或悲或喜，或赢或输时，总觉得乡愁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才有所寄托，断断与父母的出生地无关。这才发现，多少年来，自己魂牵梦绕的，时时怀想的不是故乡。故乡是唯一的，可是我的乡愁竟然游离于故乡之外，既不是祖籍，也不是出生地，而是我工作生活每到一处的那些地方。A地、B地、C地、D地，甚至E地。石油人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除了那些石油制造企业基本固定在某个城市或者区县外，其他单位，石油职工多半是迁徙的、流动的、辗转的，在和油气有关的地域挪移、搬迁，一次又一次地辗转、辗转。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流动辗转中，难免要思亲。思亲的时候就会对故乡生出眷恋，就会生出乡愁。乡愁来的时候，察觉出愁绪与鲁西南无关，与八百里秦川无关，而是关乎千里大漠，万里戈壁，而是白花花的盐碱滩，重山秃岭;而是寸草不生，飞鸟匿踪的地方。这些都是石油人踏勘过的地方，都是石油人留下过踪迹的地方，都是石油人停留和奋战过的地方。石油人的征程漫漫，但是，怎么走都走不出对故乡的思念。故乡在哪里？石油人的故乡就是在行走和奋战中所途经的点站。虽然这些点站多处是鸟不生蛋、寸草不生的鬼地方，特别不适合生存和劳作，但是石油人毅然决然地在这些点站奔波劳碌，出力流汗。不论路有多远，心有多宽，却始终都填不滿稻谷般沉重的乡愁。因为路途无尽，征程仍远，跋涉不歇，对故乡和亲人的想念不止，乡愁就会逶迤蜿蜒成长龙，绵延不绝。怎奈，石油人流动辗转时常是停留过就再也不会回去。

对常人来说，远方是故乡，而对我们石油人来说，回不去的地方权作故乡。故乡常常在我们行走着的奋战过的背后，遗留一个背后就把一份乡愁变稠浓。这份稠浓感动不了任何人，震撼不了他人心，却把如我一样身在异地的石油人游子感动得一塌糊涂，激动得泪眼婆娑。一如经由萧瑟的秋风劲吹涤荡了侵袭了似的，身心苦冷，灵魂摇摆，精神上却富足温热，充满没来由的温暖满足感。这怪诞，竟让人难以想象和相信。是假象吗？是自我安慰吗？是，也不是。真真是浓稠得如酒一样的乡愁哟。

看窗外，虽是初秋，但卷刃的秋风已经把树上的叶子无情吹落，满目的飘叶黄中带着可怜的丁点儿暗绿，在空中打几个旋儿，最终无力抗拒，翻飞落地。它们委屈地贴紧了地皮，匍匐在那儿，满脸无奈，失了往日的傲娇，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属了低眉耷眼一族。想起石油人虽满世界走动，半生漂泊，与亲人聚少离多，常常不知情归何处，可怜是真可怜，但去的地方多，到达的地域广阔，留下的足迹深深，酿造的乡愁多样稠浓，纵然是“飘零似客心”，又有何妨？

忽然顿悟，我的乡愁其实不在别处，就在我心里，就在那些我游离辗转过的每一处。我的如此，与我一样的石油游子，想必他们的乡愁也在各自的心里吧？

其实，石油人大可不必黯然神伤。我们的乡愁那么稠浓，我们的足迹那么广阔辽远，我们无处不在，我们无处不去，足迹遍及全国甚至留迹于海外。何处不可寄乡愁？哪里都可以寄，哪里都可以邮。又或者，哪里都可以不寄也不邮，索性就存储于心。一任乡愁把心填满，把情寄足。填满寄足之后，“飘零似客心”的凄楚，就再也不会来纷扰了。

乡愁是饮食男女躲不开绕不过的尘埃与雾霾。何处惹尘埃？尘埃无处不在。何处躲雾霾？雾霾无时不生。尘埃和雾霾，便是每个凡夫俗子寄托乡愁的最近元素。不用特意寻，不必刻意够，它们随时可以抵达，随时欢迎我们召唤。沿着这样的思绪捋下去，即便还是深秋，依旧风卷残叶，愁绪归隐藏之。“飘零似客心”就不显得过度神伤了，石油游子不会再因乡愁找不到归宿备受折磨和困扰，也不再有“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忧伤和愁绪了。因为异乡人的乡愁不在远处，就在心中，就在我们这群行走江湖的石油人心中。

一直都在。

一直都是。

倏忽，那稻谷般的沉重，不经意间就悄然消失了。无影且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