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城记——遇见汉东城

代玉彪

2013年10月的一个下午，重庆永川朱沱镇长江左岸的二级阶地上，来了一群考古人，打破了这个名叫汉东城的遗址千年来的宁静。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答案只有一个——寻城。这里没有半点城的模样，何来寻城？这一切还得从汉东城这个有些神奇的名字说起。

这里为什么叫有些高大上的“汉东城”，而非重庆境内习见的“大水田”“冬瓜包”“天平丘”等等土得掉渣的名字？是因为这里现在有汉东村、汉东小学的缘故吗？

文献中的“汉东城”

《江津县志》记载，这里在明清时期曾经为汉东水驿所在，但汉东水驿似乎和汉东城的关联度不大。《元丰九域志》（成书于元丰三年，后经多次修改）有“江津，州南一百二十里。七乡。汉东、伏市、白沙、长池、圣钟、石羊、玉栏、灵感、石鼓、沙溪、他池、平滩、石洞、三追一十四镇”的记载，据传出自汉东城遗址东侧河滩的刻于元丰五年五月的“佛顶尊胜陀罗尼幢”也刻有“渝州江津万寿汉东镇”字样，难道汉东城可能是始自北宋的汉东镇城址？

然而，作为永川区文物保护单位的汉东城遗址在名录里却为“万寿县城遗址”。关于万寿县，文献也多有记载。《新唐书》：“万寿，中下。本万春，武德三年析江津置，五年更名。”《元和郡县图志》：“万寿县，中下。东北至州三百八十里。本汉江州县地，武德三年分江津置万春县，属渝州，五年改为万寿县。”《乾隆江津县志》载“万寿故县，唐置宋时废在汉东驿”，《民国江津县志》载“唐武德三年析县地置万春县，五年改名万寿县，地在汉东驿，即在今五福镇朱家沱，城基砌石尚存，居民掘土得碑碣万寿二字隐隐可辨”，似乎唐置宋废的万寿故县也在汉东城所在区域。

寂寂无名的江边小村落，居然有着辉煌的过往。汉东城遗址到底是汉东镇还是万寿县所在呢？还是二者兼而有之？我们只能把揭开谜底的希望寄托在考古上。

考古所见“汉东城”

2013年10月至2017年1月，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联合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重庆市永川区文物管理所等单位对汉东城遗址进行了多次系统考古调查、考古勘探、考古发掘等工作，发现了大量新石器時代晚期、商周、汉代、宋代及明清时期遗存，其中，与“汉东城”密切相关的为宋代遗存。

南宋晚期城堤一体的防御体系

汉东城遗址城墙围合形状呈不规则梯形，东部临江和南北两侧陡坎均采用石砌城墙，西侧靠近山丘主要利用突起于地表的土垄为墙，复原周长约1620米，围合面积约9.6万平方米。城墙构筑具有城堤一体的特点，将防洪堤与防御性城防设施巧妙结合在一起；同时，构筑城墙时因形就势，充分利用地形特点灵活多样构筑墙体，在缓坡外侧较低处采用条石砌筑，外高内低，形成外看城墙巍峨、内望一马平川的典型滨江城墙风格。从城墙形制、构筑工艺及层位关系等方面分析，其时代为南宋晚期。

布局严整、规格较高的道路交通体系

汉东城遗址的道路呈一横（或为二横，其中一横可能被现代公路所叠压）四纵的布局，通往长江码头的路网发达。其中，“一横”为贯穿遗址南北的交通要道，宽约4.3米，由石板平铺而成；“四纵”为沟通长江与遗址内部的东西向交通干线，从考古发掘的L1看，道路宽约3.2米，由石板平铺而成，道路一侧发现了与金属冶炼加工相关的作坊遗址。

成组的房址及设计合理的排水系统

房址有石砌房基和柱洞式两类，多成组分布，部分房址规格较大。F17平面为长方形，面阔三间11.4米，进深两间6米。F15发现较多与金属冶炼相关的坩埚，坩埚内包含物与房址内外踩踏面形状相似，可能为一处金属冶炼加工作坊。排水管道可分为石砌排水沟和陶水管套接而成的排水管两类，构成合理的排水系统。

窑口众多的瓷器

瓷器窑口有景德镇窑、湖田窑、龙泉窑、耀州窑、邛窑、合州窑、达州窑、金村窑、西坝窑、涂山窑、清溪窑、广元窑等，以邛窑和涂山窑系瓷器为主。窑口众多的瓷器出土与一般宋代村落遗址基本只出涂山窑系的瓷器形成鲜明对比，表明汉东城有着重要的政治经济地位。

结语

从目前汉东城遗址发现的宋代遗存分析，其应为《元丰九域志》所记江津汉东镇所在，“汉东”二字可能取自汉东镇。尚未发现唐五代遗存，文献中所记的唐武德三年（620年）析江津县置万春县、武德五年（622年）改为万寿县的治所可能并不在汉东城遗址。《元和郡县图志》所记长江与万寿故县的位置关系为“大江水，经县南，去县二里”，从今天长江与汉东城遗址的关系来看，汉东城遗址为万寿县治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清代及民国的《江津县志》均认为万寿县治在汉东驿，即今汉东城遗址？民国《江津县志》说“唐武德三年析县地置万春县，五年改名万寿县，地在汉东驿，即在今五福镇朱家沱，城基砌石尚存，居民掘土得碑碣万寿二字隐隐可辨”，从“城基砌石尚存”推测，很可能为考古发现的南宋晚期砌筑的城堤一体城墙。清代和民国时期尚可见石砌城墙，就误将南宋晚期城墙当做唐五代城墙，另外城址规模也与唐五代时期的县城相当，因此当时人们认为汉东城遗址为万寿故县就可以理解了。

（作者为重庆市文化遗产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