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性:社区治理的重要价值向度

2020-03-16 18:21:12
广州城市职业学院学报 2020年2期
关键词:差序公共性格局

吴 杰

(南京理工大学 马克思主义学院,江苏 南京 210094)

以居委会辖区为地域界限的社区,作为城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是社会生活的缩影。自从上个世纪80年代末以来,我国城市化与工业化的进程不断加快,基层单位的社会形态随之发生改变,从单位制到街居制再到现在的社区制。社区治理从政治动员型时期向后政治动员型时期转向,即以行政控制型为主的管理形态到以民主治理型为主的治理形态转向。这一系列的变化使得原先单位制下的“熟人社会”逐渐演变为“陌生人社会”,由此使得社区居民人际交往的原子化以及生活方式的碎片化现象突出,这便将社区的公共性问题聚焦在我们眼前。

一、城市社区的公共性式微

城市化进程的推进使得国家资源下放、权力下移,“内外合力下社区正滋生出一个社会版图,它既包括客观的地理空间、治理模式、市场运作和日常往来等,也正在培育主观的社区融入、社区认同和社区归属等意识”[1]。概括言之,社区的整体良性运行,不仅仅取决于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是否合理,更为重要的一点是社区运行过程中相关的利益主体能否达成集体认同与利益共识。所以说,社区治理需要内在的精神,特别是涉及社区认同、社区融入的公共性进行支撑。

国内外对公共性理论的研究成果众多。早期的公共性理论主要聚焦于如何通过政府的管理职能来适应多变的社会,多在政治学与管理学的领域内。之后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哲学也加入到关于公共性的大讨论中,罗尔斯、阿尔特、哈贝马斯等哲学家通过对自由主义哲学以及个体理性的批判与反思,进一步明晰公共性的概念。在我国对公共性的诸多研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李友梅所讲到的,公共性就是从私人领域中走出来,实现由私转公的一种社会形态[2]。总而言之,公共性是通过人类的社会实践活动所表现出来的一种社会属性,是人在利己性与利他性的比较选择中所形成的共有性与共享性,是基于一定的习俗、道德、共同价值,扬弃个人利益而开始考虑他人利益的一种公共精神和社会认同。

社区公共性是基于社区共同体的发展而衍生出来的词汇,既带有公共性的一般属性,同时放置在社区这个特殊的环境下,也有其特有的内涵属性。从参与主体来说,社区公共性就是特指社区管辖范围内的相关人员,主要参与主体是社区居民,从个人家庭中走出来,就社区内关注的共同事物展开讨论和行动,实现从私人空间到公共空间的转化;从参与程序来说,指的是处理社区事物的程序公开、透明、正当,社区居民在平等对话中进行协商;从精神角度来说,社区公共性是社区居民基于理性与法律基础上的社区文化、社区认同,并以此为评判标准来参与公共活动,维护社区全体居民所认同的共同价值与公共精神。总而言之,社区公共性具有参与性、整合性、社会性的特性。

然而,就目前来看,我国的社区公共性情况不容乐观。随着经济体制改变、社会结构转型以及政府管理科学化,特别是人口迁移、住房商品化、劳动力市场化以及单位制解体等因素加速了社区基层单位的异质化,即“业缘关系异质化、地缘关系的异质化、教育异质化、收入异质化、消费异质化、邻里关系异质化”[3],这诸多原因造成了城市社区公共性式微,具体表现为公共精神缺乏、公共参与度低、公共空间失衡、社区行政管控严重,社区演变为“陌生人社会”,社区公共性所具有的培育社区内的公共精神,推动国家、社会与居民的良性互动,重塑社区成员之间的良好人际关系,重塑基层社会秩序的作用得不到体现。

二、社区公共性式微的成因分析

社区公共性式微已经成为我国社区治理中普遍存在的问题,这就需要从公共生活的大环境、社会人际交往的变化以及民众参与社会生活的素养等方面综合考虑。

(一)差序格局的时代嬗变

“差序格局”理论对中国社会公共生活的大环境仍然具有解释力。“差序格局”的社会布局方式使得中国社会缺乏社区公共性生长的大环境。与西方社会的“团体格局”不同,中国社会一直延续着“差序格局”的社会布局。何为“差序格局”?费孝通先生解释为中国社会关系是以“己”为中心,根据亲疏远近关系将人一个一个推出去,由此形成各种类型的私人关系网络,如同石子入水的水纹一样。这种差序格局带有自我主义、公私群己的相对性等特征。故而,“‘公’与‘私’一直处于二元对立的状态,‘私’被赋予一定程度的负面意义,以‘己’为中心而伸缩自如的‘差序格局’模糊了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界限”[4],从而使得中国传统社会缺乏公共性生产的土壤。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差序格局开始向团体格局演变,但是,尚处于发育中的中国社会,差序格局仍然是其主要形态。内生于中国社会的“差序格局”造就了规则与行动的不相容,公共性的发展遇到瓶颈。在市场化的今天,礼治秩序下的差序格局表面上看与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则,以及科层制人才选拔方式下所表现出的排除私人感情的工作纪律相违背。但在实际的社会活动下,差序格局以“异化”的方式在现代社会下存在:一方面,差序格局在“熟人社会”中建构道德共同体的功能被摧毁;另一方面,它在经济市场、科层制、学术体制等的社会运行过程中扭曲并破坏游戏规则,模糊了经济、政治、文化本应该有的界限。故而,在当今社会下,差序格局导致了“利己主义”的扩大。

(二)社区社会关系网络裂变

社区社会关系网络的裂变使得社区公共精神匮乏。一方面,社区关系网络中的成员构成的复杂化致使社区居民缺乏社区认同。城市社区与农村聚落最大区别在于,农村中依靠“地缘”“血缘”“宗族”为纽带的人际交往方式在城市中得不到体现。人口向城市的大量涌入以及购房产权的私有化,推进了社区成为容纳更多异质个体的地域性结合,社区居民构成的复杂化造成了社区居住空间的功能分化与序列变化,特别是商品房小区式、混合式的社区类型中,社区居民来自于天南海北,没有共同的社会记忆与共同情感,故而,旧时在社会交往中所形成的情感支持与互惠原则不被信任,甚至会出现“物化”和“工具化”的倾向。社区居民对社区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欠缺,社区日渐演变为“脱域共同体”和“互不相关的邻里”。另一方面,经济的巨大飞跃带给居民多元的价值趋向并反映在人际交往之中。改革的深入发展推动了国家政治格局和社会结构的变化,原有单位的社会职能交还给社区,由此将社区居民的生活带入了全新的公共场域,同时也带给社区居民个性解放与生活独立以及个人利益与价值取向的多元化。但是,由于市场经济改革的不彻底性带来一定的工具理性、个人至上、技治主义的弊端,社会契约精神与规则意识淡漠。在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下社区居民以破环社区公共利益来满足个人损益,造成社区传统伦理规范与社区公共精神一定程度地解构。

(三)社区居民参与意识淡薄

社区居民是参与社区事务的主要组成部分,居民的参与程度关系着社区公共性构建程度。在社区治理的现实中,参与环境的匮乏以及参与制度的不健全,致使社区居民参与意识淡薄导致社区公共性式微。这表现在:首先,由于阶层背景、利益诉求、实现愿景的不同,社区居民选择不同的动机与策略来参与社区事务,特别容易形成小部分业主精英之间的寡头统治,他们会因管理理念、利益分配等原因形成不同派别,造成一定的派系之争,对社区整体管理造成了困难。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他社区居民的参与性,特别是“削弱业主群体团结和公共行动力,对社区民主和基层治理造成损害。”[5]其次,社区公共事物所具有的“无排他性”与“无竞争性”导致了“无获利性”,除社区强人外,中青年社区居民群体对社区的公共事务参与程度较低,不愿或是无力承担社区责任与义务,甚至会让渡公共决策权给社区强人处理,对其产生依赖感,久而久之,出现了“搭便车”的心理。最后,由于现有的社区管理环境与制度,社区居民参与社区事务的广度与深度不足,社区居民参与的社区公共活动包括社区选举、卫生城市创建、社区满意度调查、形象文明展示等以政府为主导的活动,这些活动的参与形式单一、参与程序固化,社区居民参与积极性不高,甚至会出现在社区选举中委托投票的现象。没有社区居民的参与,社区就无法孕育共同的价值规范,难以形成公共利益的运行体系。

三、社区公共性的构建

社区公共性的发育对于社区的和谐善治以及社区成员内的良性互动起着重要作用。因此,社区治理需要着眼于公共性的建构。党的十九大报告中对基层社会的建设与完善也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加强社会治理制度建设,完善党委领导、政府负责、社会协同、公众参与、法治保障的社会治理体制,提高社会治理社会化、法治化、智能化、专业化水平。”[6]这既是社会治理格局形成的目标愿景,同时也为基层治理指明了方向。社区公共性作为基层治理的重要内容,同样可以以此作为理论依据。

(一)完善多元合作治理机制

“多元合作治理结构作为我国城市基层管理的一种目标模式,其基本特点主要表现为治理主体的多元化、治理机制的网络化与治理目标的公共利益最大化三个方面。”[7]放置在社区这个既定的环境内,其多个治理主体包括党委、居委会、物业公司、业主委员会等。故而,社区的和谐善治以及公共性的重塑要联合多元主体,形成社区多元合作治理的新机制、新规则、新流程。首先要发挥党建引领新机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就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党对一切工作的领导同样包括对基层社会的治理,因此,党委要发挥好对社区的政治引领、组织引领、能力引领、机制引领,为社区公共性的构建起到表率示范作用。其次,构建公共服务型基层政府,随着社区治理中心的下移以及社区服务的发展,需要街道或是社区居委会统筹安排社区资源,及时提供优质化的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满足社区居民对社区公共性的需求。最后社会组织要提升社会资本的建设能力。随着社区居民需求的多元化增长,单靠基层政府无法满足居民的多样需求,这就需要物业公司等社会组织发挥其能力,“精准”供给社区居民的实际需要。所以说,“现代社区共同体的建构要在尊重个体差异和异质利益的前提下,以潜在利益和互惠愿景为牵引,推动信息、服务、知识、价值等共享机制建设,以实现单一主体需求与社区整体公共性建设的有效对接。”[8]

(二)建构组织化互动网络

社区居民只有在长期的交往互动中才能够形成信任、理解、规范、情感等集体性社会资本,才能培养社区居民的公共精神,增强社区认同,凝聚社区融入,促进社区公共性的提升。这种互动网络的建构前提是拓展社区公共空间。社区公共空间作为社区居民参与社区事物、进行情感交流、促进公共交往、获得社区认同的重要场所,对公共性的重构具有重要的作用。一方面,社区要充分提升公共空间利用效能,发挥好社区公共场所所具有的人际交往的价值,比如社区内的公园、健身馆、广场等休闲健身场所,以及会议室、棋牌室、图书室等室内场域,是社区居民进行良性互动的有利空间。此外,要不断开发社区公共空间的规模和种类,吸纳更多的社区居民参与进来,增强社区居民彼此之间的熟悉度,促进社区公共精神的建构。另一方面恰当运用社区的微信群、QQ群等虚拟空间,在当今信息化时代,线上平台比传统宣传方式的应用频率高,因此要充分开发线上平台,进行信息发表与分享以及意见的反馈与收集,促进公共性重构过程中的信息化、专业化。

(三)提升居民的公众参与

社区公共性的重构,不仅仅只是居委会或“业主精英”等个别人或是一部分人的责任,更需要全体居民的参与,需要社区居民摆脱以个人为主的原子化的状态,走出以家庭为主的私人领域,投入到社区公共空间的治理与维护,提升社区成员参与事务的广度与深度。这就需要厘清政府行政管控与社区居民自治的边界。对于社区内的利益诉求、资源分配、社区发展与建设问题,社区居民最有发言权,也能够切中问题的要害,因此,政府应该适当赋权给社区居民,让社区成员参与社区事物不仅仅局限于投票选举、社区满意度调查、社会评价等这些参与方式单一、参与影响力有限、参与程序僵化的形式性活动,而是要扩展到社区的规划建设、资源分配、利益诉求等实质性的活动中,保障社区居民的话语权。另外,积极培育社区居民自组织、中间组织或是连带组织。这种非正式的责任制机制作为个人与社会的切入点,对于提高社区事务的参与度以及社会资本的培育都会起到积极正向的作用。作为自下而上的草根型社区组织,它能够把他人的公益性与参与者的利益性结合起来,从而更方便陌生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交流、分享与爱。另外,这种草根式的公益组织采用的是开放动员式的方式,比差序格局下的社会动员更具有自主性,且极大的降低参与者在道德、物质等方面的负担,允许人员的自由流动,激发了参与者的主动性与积极性,使社区居民对公共性的不同诉求有了沟通的平台。

四、结语

综上而言,社区呈现出“陌生人社会”的态势越来越明显,社区居民的交往方式、生活空间、人情关系、休闲消费发生了多样的变化,冲击着早先形成的集体行动与社会共识,而社区公共性对于公共精神、社区认同以及归属感与凝聚力的塑造有着正向的作用,故而我们要根据不同类型的社区特点、群体意向、行动目标,构筑邻里互恤的地域共同体,构建现代城市的社区公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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