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十里,万物重生

2020-03-03 23:22刘东黎
绿叶 2020年12期
关键词:深海海洋人类

◎刘东黎

林深遇鹿,海蓝见鲸。

——题记

壮美磅礴的鲸,是上天赐给无边深海的完美杰作。

鲸有一副王者之相,是万千生灵的荦荦大者,身处生物链的顶端,天敌寥寥,就连杀戮者大白鲨,都不敢轻掠其锋。

鲸能像人一样沉思默想,是高智商的生灵。它是少数上岸后再选择回到海洋里生活的动物——这是否意味着,鲸有自己的独特想法,并且具有更为深远的智慧?

鲸头上喷起的水柱,有时会高达数丈,阳光之下,如霓似虹,仿佛是为其无法言传的思想加冕的王冠。

鲸的脂肪很厚,体温被包裹在深层内里。置身极地海里,它也周身温暖;在赤道海域中,也不会格外燥热。它的表皮温度和体温温差,最高达30摄氏度。

鲸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非常雄壮、健康,尾的摆动能产生一种令人惊叹的美感,油、脑、肉、骨俱是珍宝。因此,人类对鲸的榨取,一度达到敲骨吸髓的程度。

沿着漫长的海岸线,鲸每年都进行大规模的迁徙活动,很多沿海国家可以看到壮观的鲸群。它们鼓浪成雷,喷沫成雨,出没之地,惊涛骇浪。“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谓之鲸潮。”(《尔雅翼·释鱼三》)在古代,先民常把海潮涨落归因于鲸的出没。

鲸对人与船只偶有攻击行为,通常是受到人类意外惊扰而引起。它极富攻击力的裂尾,过去常使围猎而来的小艇及水手瞬间毙命,死无完尸。如能体察到航海者的善意,它就会放下敌意。鲸豚对人,常有引路、让航,甚至见义勇为行为,也有驱逐恶鲨、将落难者驮上海岸之善举。古今中外,相关记载不胜枚举。

当一头鲸死在大海深处后,它的尸身会一直下沉至数千米深的海底,形成庞大的“鲸落”,用自己的残骸滋养万物,然后在宏大的地质时间中,孕育出一个深海绿洲般的小型生态板块。

盲鳗、睡鲨、深海蟹等大型食腐者的飨宴,一般会持续4~12个月。之后,轮到20余种多毛类和甲壳类小型生物,在“鲸落”周围的沉积物中定居下来,丰盛的食物及其残渣,足以延续它们两年的生计。

再接下来,体形巨大、富含脂类、分解又十分缓慢的鲸骨,会吸引大量的厌氧细菌进入,分解脂类,产生硫化氢,形成厚厚的细菌“毛毯”,又可以哺育寄生其中的上百种无脊椎动物,这一阶段,往往要长达50年。

但这一切依然只是开始。当残余“鲸落”中的有机物质被消耗殆尽,鲸的遗骸就渐渐化作了礁岩,成为海底形形色色生物群的宝贵跳板。深海无眠,洋流是它们日夜不息的道路,包括鲸诞生之前,那些巨大的海洋鱼类和古爬行动物一起,在无边无际的岁月里逐渐形成星星点点的海底绿洲,一如海洋牧神飘摇的足印,死亡中焕发的新生更令人震撼。

在某些沿海文明的观念里,这个世界由海神统领,鲸豚是海神的子民,并且化身为海神的信差,向陆地上的人传递讯息。它们每年会季节性随着海潮的涌动靠近海岸,播撒出的讯息仿若天机,可见、可闻、可感,存在大海里的每一个地方,被万事万物所接收。

海洋与陆地通过神奇的“鲸讯”连为一体。它们自愿充当信差,担负起了向人类传达海神讯息的使命。然而,陆地上的人显然不能领会鲸豚孜孜不倦为融合两个世界而做出的努力,从而便有意无意地打乱了某种和谐。

在几千万年间,鲸已经进化出一种稳定高效的沟通技艺。鲸类视力虽弱,但像陆上的蝙蝠一样,有特异的听力功能,其声呐系统能极为精确地辨别方位、识别目标。人类津津乐道的“第六感觉”,即源于“动物声呐”。

然而从19世纪起,鲸被人类对海洋越来越深入的探查深深困扰,轮船的发展给海洋带来了灾难性的噪声污染,再加上海洋战争、石油污染、商业(科学)捕鲸等因素,鲸跨洋通信的信息不断被扰乱,水准也在不断下降。

人类文明诞生以前,它们能相隔万里沟通,如今可能已不足百里了。

在这个蓝色星球上,人类已经失去聆听与辨认周围环境的能力,在深海里,又阻碍了其他高智商动物的演化之路,可叹可悲。

鲸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与生存法则。它们是海洋世界的高级消费者,也是海洋生态最敏感的指示器。

有关鲸、海豚冲上海滩自杀的事件,不断见之于新闻媒体的报道中。它们为何会神秘地死亡?科学家发现,一系列鲸集体自杀事件与海军演习等活动有关。

海军演习以及繁忙航运所发出的噪声,严重干扰了鲸的回声定位系统的辨向功能,使之迷失方向,从而酿成集体搁浅的悲剧。

海军军事设施的低频声呐信号可传播数百千米,其频率与鲸互相交流时使用的信号频率相同。鲸是靠声音交流、喂食、交配及迁移的,因此极易受到低频声呐信号的影响。

海军军事设施低频声呐的高分贝噪声,在水下相当于一架起飞的双引擎F-15战机周边的噪声水平,足以让鲸的耳膜破裂、身心俱损。

因声呐实验导致鲸拼命逃亡、冲向浅滩、大批死亡的事件一再发生。比如2000年3月,在巴哈马百慕大海域进行的新型声呐实验,就造成了16头大鲸的死亡。

很多鱼类颅腔里的内耳,起着保持平衡、感知危险以及提高敏捷性的作用。和众多鱼类类似,巨大的噪声,会导致鲸头部周遭的空气产生剧烈共振,在一瞬间就会撕裂鲸极精细的耳脉和脑组织,鲜血喷溅而出,连附近的海豚和潜水员都难以幸免。

美国生物学家沃特森,在对鲸所谓集体自杀的研究中发现,鲸有着相互救援的习性。当有鲸因病、伤搁浅而发出求救信号时,其他鲸会焦躁不安,从不同地点赶来,若无力施救,有时宁肯与病鲸一同搁浅;若病鲸奄奄一息,其他鲸也不放弃,即使被人们拖回深海,亦会去而复返甘愿与病鲸一同赴死。

有研究海豚的科学家在群居的豚类中,也曾观察到类似的场面,百余海豚簇拥着一具同类的尸体,护丧时间长达十余日,直至豚尸腐烂使其他海兽不再觊觎,才慢慢散去。

曾有日本猎鲸组织利用鲸豚这种相濡以沫的特性,故意刺伤鲸群中的一两个成员,竟然频频得手,有时竟致整群鲸搁浅。还有捕鲸者潜至深海,用仪器模拟发出临危鲸惶急不安的求救信号,引得鲸群呼啸而至,不意惨遭围猎。

深海同伴间的肝胆相照,最终却成了集体死亡的陷阱,无比残酷却又是铁一样的事实。似乎只有人类的智商,才会做出这样令人无语的举动。

所以,启蒙时代的鲁迅才会呼吁人们,“想些互助的方法,收了互害的局面”,最根本的立意也正在于此吧。

鲸曾经遭遇长达两个世纪被人类灭绝式的大屠杀。

欧、美、日的捕鲸船,都曾经横扫七洋,所向披靡,从大西洋、太平洋到印度洋,到处都是他们征服水下巨兽的战场。捕鲸者们在海上相遇,或举行联欢,或分享鲸油,或为争夺大鲸展开竞争。

19世纪前半叶,夏威夷成了世界捕鲸基地。他们对齿鲸中躯体最大的抹香鲸进行围追堵截,于1846年达到高峰,年捕万头。与此同时,太平洋中的露脊鲸、灰鲸、座头鲸等鲸类也遭滔天大祸,万劫不复。鲸的鲜血有如梦幻般的红潮,从巨大的身躯上喷涌而出,它们就在自己的鲜血里翻滚。有时它们会拖行船只数十里,大海也因此变得一片血红,有如一个血水沸腾的屠宰场。

捕鲸不仅仅是一个产业,它还兼有探险与开发的功能。在大航海时代,地球上各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几乎都有捕鲸船的足迹。我们地球另一端的澳大利亚,就是由捕鲸者带入的一个文明世界。在一个荷兰人偶然发现了澳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来往的船只都认为那是一片传播着瘟疫的大陆,所以都避而远之,唯有捕鲸船频频靠岸。

一艘捕鲸船在大海上的捕杀行动,并不是为了一两个人的私利,也不仅仅是一船船员与世隔绝的孤立行动。人对鲸的捕杀,包含着冷漠和无动于衷的事实,是整个人类社会的联合行动。陆地上无辜的人们,间接地成了大海捕鲸船帆桅林立、随处可见的推动力量。

除了有计划有预谋的捕杀,鲸或者被船只撞伤,或者被捕鱼用具缠绕而无法脱身。鲸因外伤而造成的死亡,通常都与人类活动有关。

就在不久前,有一只叫“黑黑”的小抹香鲸,吞进一只垃圾袋,里面装有烟头和一只聚氨酯薄膜制作的气球,它的肠子被堵塞了,无法进食。科研人员费了很大周折,才帮它把垃圾袋弄了出来,然后放归大海。

如果鲸在洄游时不知不觉间迁移到了漏油海区,有毒物质流失造成的藻毒素会不断渗透到鱼类之中,而鲸正是以这些鱼为猎物。

德国海洋学家特波尔德,曾在多头海豚的脑中发现了高浓度三丁酯锡毒液,这种毒液来自船上的油漆。

三丁酯锡能破坏鲸豚的脑神经细胞,鲸豚一旦中毒,便丧失了辨别方位的能力。鲸豚有逐船戏波的习惯,时间一长很易中毒。如前所述,鲸豚有相互救援的“群体意识”,一旦有鲸豚因故搁浅,常引得鲸豚群上岸冲滩,这便发生了一宗宗“集体自杀”的惨案。

鲸和一切动物一样,不会自杀,而是更有着求生的欲望。

随着海洋工业的发展,海水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在不断提升,人类甚至也在参与着具有连锁反应的海洋物种变异过程。如果说人类在17世纪格陵兰捕鲸时代就拉开了毁灭鲸的悲剧序幕,那么,当今海洋的污染,已经抵近了这幕悲剧的尾声。

“蓝色的潮水,正点点滴滴替换着我体内猩红的血液。”在作家廖鸿基的梦里,轮船出航的笛鸣声,低沉绵延,一如出征的号角。讨海人的生涯,使他在广阔、丰美与深邃之外,也感受到了生命环境的残酷。

他曾经捕获一条母鱼,甩到甲板上时,发现它的身旁竟有一条公鱼陪它一起摔滚,“尤其当我看到那公鱼的眼神时,发现它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倨傲从容,而是无限的悲伤、痛苦或者柔情了……母鱼游向左方,公鱼也贴着身向左方,那亲密的距离仿佛是趴在它的耳边呵护、安慰它。”

“那眼神说话了,让我来分担你的痛苦,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陪伴你到永远。”鱼类前所未见的情意,让年轻渔人的心变得柔软,意志也逐渐松垮下来。直到老渔人发出断喝:“闭起眼吧!如果当作一场争斗,就应该忘掉感情……”

在《鬼头刀》里,渔人们逐渐知晓了鱼群的去向与星辰的名字,熟悉了海流的脾气与灵魂的低语。战斗不可避免,然而,对待海洋,他们开始懂得尊重和信赖了。

作品《鲸生鲸世》涉及了人与鲸豚之间关系的问题。通过试探慢慢了解渔船的来意,虎鲸表现出的和善态度让作者认识到,曾经用“杀人鲸”来命名这种动物是多么不恰当。“怀抱童心的虎鲸”瓦解了人类的疑惧,“整整两个小时的接触,我感觉到它们握住了我的心,即使它们远远离去,我也感觉和它们之间已经丝线牵连,终生不渝。那黑白分明不会褪色的温润感觉,如一块璞玉埋入心底”。

风浪激荡的海洋,给作家留下了无穷的思索空间。如同“空”否定了“色”,“色”也否定了“空”,生物之间的同根同源、密切关联,同样也在否定着丛林法则——物竞天择和一物克一物,自然世界并不是一个祛魅的、剥夺了精神力量或道德价值的世界,人与海洋动物之间,同样也存在着情感关联。

乌克兰切尔诺贝利核泄漏发生之后,在强烈的辐射作用下,野生动物的生存遭受了毁灭性的重挫。

时光静静流淌了30余年后,在那被辐射笼罩的“恐怖之地”,依然活跃着欧洲獾、欧亚河狸、欧亚猞猁、灰狼、狸、赤鹿、野牛、赤狐、棕熊、狍以及野猪等动物,还有如黑鹳、金雕和白尾海雕这样的珍稀鸟类。这片没有农耕、没有伐木、没有狩猎的“人类禁区”,似乎成了“动物天堂”。

人类在自然界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当我们从击碎的水浪中抬头望着茫茫苍天时,几百万年了,涌自太平洋的涛浪无一日终止、无一刻倦怠过。所有地标、疆界、平地、屋舍、速度、方向的认知系统全被粉碎;大海,是唯一的空间与时间,大海是唯一的存在。大洋深处不时显露出深海精灵的黑色脊背,神秘难言,宛如云中的座座山峦。

从地质空间到生态人文,在烟涛迷蒙的大海上,大陆和大海被截然分成两个对立的世界:一边是文明的杀戮或占领,一边是自然的水阔与天青;一边是死的领悟,一边是生的救赎。先于人类来到蓝色星球上的鲸,原本与人类天各一方,相安无事,更彰显着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并由此铺陈开有机、连续、动态发展的交往历程,何其理想。

“人对外部世界的追逐和占有越多,灵魂就越是漂泊无依,无家可归。”抛开科学研究探讨自然机制生成运作的默认与概念,其实我们的一切根基,无不源于大海。“鲸落”十里,万物重生。海水依然清澈,天空有如倒悬。深海中温柔如鲸的孤岛,既是献祭,又是供养。沧溟之中每一个物种的命运,都依照自身的演化规律沉默运行,又与生命世界的一切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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