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按摩记

毕淑敏

死海是东非大裂谷逶迤龟裂的最北端，西岸为犹太山地，东岸为外约旦高原。中国古代有一瑞兽，善吞万物而不泻，纳食四方之财皆为己有，名为貔貅。死海可称为水界貔貅，只有入水口没有出水口。约旦河自北流入这片被称为“地球的肚脐眼”的洼地，每年慷慨地向死海注入5.4亿立方米水，另外还有4条不大却常年有水的河流，从东面涓涓注入。它们粉身碎骨地投入，死海才能历经亿万年高蒸发量的折磨，尚能长袖善舞。

死海湖水呈深宝蓝色，非常平静。海上没有任何船只航行，湖水蒸发形成浮动的浓雾，让它神秘莫测。湖岸荒芜，几无居民。死海盐分极高，是普通海水的8～10倍，且越到湖底越高。

死海漂浮，并不容易

死海漂浮，是最叫座的活动。所有的人都尝试着把自己的身体平摆浮在水上，不要以为这个动作毫无难处。淹不死是一回事，让你能够面露悠闲，惬意躺在水面上潇洒晒太阳，那是有技术含量的。

脚踏入死海之水，如同入狂风之中。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巨大的阻力无所不在地包绕着你，让你迈不开步。正确的姿势是你先平稳地站在水中，然后缓慢走到稍微深一些的水域，一只手臂放入水里，这样另外一侧手臂或腿便会浮起。把背像一块木板绷紧并倾斜，缓缓插入海水中，逐步试探着平躺，直到完成安稳的仰卧式动作。

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详尽地描述这个过程，让很多人吃了苦头，如果不得要领，被死海教训一下那是不由分说的。随心所欲跳入海中，贸然戏水，晶莹剔透的死海水，就会珠圆玉润地溅入你眼中。如同奇诡刑法，痛楚令你骇然大叫。你要事先带一瓶淡水，放在岸边。这样一旦惨剧骤降，马上冲洗，尚可挽狂澜于既倒。

若不幸吞入了死海水，那滋味也会令人终生难忘。它不但极咸，还外加多种矿物质协同作战之后的苦和涩。当它舔过腔内之时，以烈焰撩拨来形容都是仁慈的，简直就是火红棍子沿着喉咙下戳。

岸边的盐晶坚硬带刺，日照之下，闪闪发光，可和钻石媲美。走在上面，就不那么美妙了，犹如铺设了一席铁苍耳的地毯。

说了这么多死海的坏话，来说说死海的好吧。人漂浮死海，就暂时地借用海水的力量，对抗了地心引力。平日和我们寸步不离的重量感不可思议地丢失了，意识进入玄妙的虚无状态。有人说在死海中漂浮40分钟，相当于沉睡8小时，可以忘却烦恼，身心松弛。

恕我直言，人在死海中不可能浮那么长的时间，如果你不想变成一个脱水的“闲（咸）人”，第一次浸泡最多以5分钟为限，请见好就收，早早上岸。

另外，记得千万不要在正午烈日當头的时候在盐水中待得太久。死海地势低洼，烈日如火，如同光箭聚焦靶心——那就是你的身体。身下是镜面般的死海水面，毫不吝啬地射闪强光，你很快就会脱水灼伤，如同半熟的鱼啦！

死海SPA：感觉自己是一根水泥柱

来到死海的客人，都会做死海S P A。不过，死海S P A最大的利器就是那一堆死海泥。死海泥是宝贝，能清除老化皮脂，消除疼痛，愈合伤口，并且增强组织再生能力，让肌肤恢复弹性与光泽。

早在公元前3 0 0 0年，死海边就建立起了专业的护肤品生产工厂（估计就是挖出死海泥加上一些香料打包运走）。从死海边山洞的坛子里发现的古卷记载着，争夺宝藏的战争从未停息过。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刚登上王位，就撺掇情人安东尼攻占今天的以色列区域，其重要目的之一，就是在死海边建立皇家美容工厂。

别以为死海泥俯拾皆是，泡在其中的人，自己就能完成死海泥的敷贴。假设你艰难地蹲下身（因为盐水的阻力太大），在死海的泥床上，用力地抠下去，就抠出一块黏糊糊的泥巴，然后你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臂，攥着手心举出水面。手中的死海泥流淌得所剩不多了，你把它涂抹在身体上，再一次下潜到死海底……可惜第一次涂抹在身上的死海泥已经干了。

也许有人说，躺在死海岸边，钻入泥滩，用泥把自己包起来，岂不也能成就天然SPA？

痴心妄想啊！死海岸边不是泥土和沙砾，而是尖锐的食盐晶体，稍有不慎，就会把你的脚掌扎破，胆敢糊上身，痛死你！

S P A室要预约。屋子很宽敞，洁白的床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塑料布，没有其他任何设施。我正揣测死海泥在哪里呢，就进来一位金发碧眼的SPA师。

洗净之后，穿上形同虚设的单薄SPA服，俯卧在SPA床上。SPA师推来一个车，车上有一个大塑料袋，体积和50斤富强粉面袋相仿，内容物漆黑一团，这正是来自死海深处的泥浆。她把塑料袋拉链打开，将死海泥倒在我身上，S P A正式开始。

从S P A师拎起泥袋的麻利劲儿来看，估计长年干这活儿，手指很有力量。死海泥在我身上慢慢蔓延，刚开始感觉到的是一种混凝土般的重量，然后是一种煮好后晾了半小时的热粥糊上来的温热。我惊讶地发现，死海泥已被加工成温热的，比体温略高。有一种温暖的力度渐渐将身体包裹，越来越沉。

S P A师将大袋的死海泥浇注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一根水泥柱。平滑的泥浆沿着身体轮廓堆积，我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人被活埋的时候，大同小异。

S P A师用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蜻蜓点水般擦过，将没有分布均匀的死海泥浆抹平，像一个负责的瓦工。

当我以为S P A师将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她用纤纤细指将那块塑料布包裹起来，说如有不适，可以用铃呼唤她，然后飘然而去。

留下我在黑黝黝的死海泥壳里，浮想联翩。泥是单纯而温暖的，没有任何气味，就像纯净的盐，没有气味。它随体赋形，将一种温和的力道赋予我，如同暗夜雄浑的风。

大约半小时之后，黑泥S P A接近尾声。S P A师无声地回到房间，我从塑料布里钻出来，好像冲开一只巨大的黑蚕茧。

我走出S P A室，身心轻灵，不知道是S P A的功效，还是这里的空气格外有治疗效果。

死海疗效最有说服力的一点是——这里海拔低，此地为地球表面气压最高的地方，空气中的氧分压也最高。人在这里如同进入高压氧舱，神清气爽，呼吸畅快。如此说来，虽然死海名中有“死”字，却是地球上充满活力的地方。

//摘自《巴尔干的铜钥匙》，湖南文艺出版社，本刊有删节，视觉中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