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塘山河

郑亚洪

侯山河是一位旧式文人，他本应生活在民国，可偏偏生活在当下。他像一条忧伤的河，从乐清湾前塘村流出，向蜀地缓缓进发，差点消失在西北戈壁滩上，折回温柔之乡绵阳，最后在岭南广州东莞找到栖息地，但前塘是他的终老地。

山河是我多年老友，在外经商，他一回家乐清的朋友圈就热闹起来，一起去废墟岭窟、仙溪南閤、龙西显胜门，去清江看李花。他告诉我他们蒲岐侯氏家族一些掌故，这个曾经给他家族带来风光和名誉的姓氏在解放后如被人任意踩踏的鄙屐：清举人舅公、地主、17期黄埔军校舅舅、台湾舅舅、峃前郑氏家族，他们在逝去，在急速地、急速地走向死亡，统统化入侯山河细腻入微充满伤感旧味的小说与散文里，这些人物正是我走遍乐清每一座古宅所要去追寻的，不承想在山河的文章里一一打了个照面。

七月份的一天，我与侯山河站在仙溪下北阁村的一所民国大宅里，一道正午的强光切开了老宅一角，山河向现居者打听，老宅的主人也是地主，他和他的后代永远都不再有机会进入自家房屋了，山河开始用他急促的口吃的语调向我诉说……

山河有个博客，叫“回家的亚儿”，博主头像是一幅画：一位蒙眼的红衣少年站在悬崖上，向一株开花的树伸出手去，树上七彩的花儿纷纷飘落在少年的身边。后来我在山河的小说《蓝色花》里找到了少年“亚儿”原型，为追寻不存在的蓝色花。蓝色花是一朵信仰之花，开在山河孱弱、贫瘠的双肩上，忧郁少年亚儿就是山河的真实写照——为了他的文学梦，他江流九载，去了四川一个叫绵阳的城市，他的蔚蓝色的文学梦升起又泯灭，再复燃，都因为他生活过的湾边——南岳镇前塘村。

多年前，我得了一本小书《没有仪式的告别》，扉页上没有作者本人的签章，忘了是从乐清文联拿来的还是作者赠送的。我对书里一张“作者故居”表示过鄙夷，一座坐落在小山坳里的黑不溜秋的老屋（多年后我拼命地追寻它们）两边上的轩房冒白烟，老屋前一片芜草盛长的荒凉地儿，我不知道山河为什么把这么老旧的屋子放在书前面，好像名人故居似的。封底有一大张作者近照，山河站在书架前正儿八经地捧着一本翻开的书，照片底下洋洋洒洒有几行简介。倒是“现旅居四川绵阳”几个字引起我的兴趣，一位乐清作家，长年在外面做生意，偶尔回家。我在乐清文联《箫台》上最早发的是一首小诗，同一期上有一篇散文《西出阳关》，作者侯山河。二十年后我读了山河的小说《紫铜门环下的童年》《快乐年代》。

在俗称“斜楼”的乐清文联办公室里，有一位青年作家坐在藤椅上，马叙向我介绍说这是侯山河，写小说的。侯山河本人比照片里的俊模样看上去老气得多，个子又瘦又小，说话口吃，又快又急，上句话没听明白，下句就跟过来了，有时说得太快了，停住，像有一个嗝没缓过来。山河说话有两个口头禅：“妈个×”、“爹泥”，我们这里的骂人话，到了山河嘴里听起来像一句缓下他的口吃的语气词、停顿符，那个“爹泥”相当于北方人的“靠”，不是动词，感叹词而已，我经常听见山河打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爹泥”，“爹泥，我這里有个乐清的朋友。”“爹泥，我待会儿就回来。”绝非骂人家的意思。我们在文联里喜欢用普通话交流，官方的语言比较容易找到自己文字里的那层意思，但与山河我更愿意说本地话，山河说的是南岳口音的虹桥话。在我们这里一个地区有一个地区的方言，有些村庄隔条河方言就会大不同。山河书里那张故居照片就是他的出生地前塘老屋，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三年，前塘作为一个地名经常出现在山河的小说散文里。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经常回到旧居，它不在我居住时间最长的乐清城关而是在偏远的乡下农村，许多年后我一次次在异地寻找老屋寻拍老屋，原来我在做失去的童年的梦，用相机定格老宅的瞬间，用文字复活失去的时间。

去年夏天我和船夫兄去往前塘，山河带我们去看一座台门上有“紫气东来”的“东京屋”，“东京屋”过去生活着让全村人羡慕的富裕地主婆“东京娘”，院子里的人看见山河，就“山河山河”亲切地叫着，忙不迭地介绍让座，在农村就是这样的。还去看了河湾上一座“五份头”的老屋，“五份头”是一位姓连的老太爷五个儿子的房屋，也是座地主屋，是前塘村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建筑，大宅两端有上翘的屋檐雕饰精美，当中有莲花图案。侯山河出生成长的门前新屋毁于一场大火，它又在书本里复活了，山河通过他的细细密密的文笔、伸屈有致的写法，将烧掉的老屋恢复了过来，它有“乌黑乌黑的瓦片”、“小侯要爬上高翘的大院门去骑鳌头”。在“凌云阁”里兄弟俩为出头日奋斗，一个写作，一个画画，这些你要去读读他的《江流九载》，在山河瘦小的身体里暗藏一颗敏感脆弱的心，你会在书里闻到从旧文人身上飘过来的气味，你会为作者受到的屈辱而哀叹人间，你会为他患上抑郁症差点自杀而偷偷掬上一把眼泪，你对他摆手说停，CUT，山河，你是自比郁达夫先生的么？不是吗？山河给女儿取名为“蜀郁”，很明确的意思，他做生意的四川绵阳，他为文的郁达夫。前塘是侯山河的“约克纳帕塔法”，他的多部小说以此为背景。《紫铜门环下的童年》《初夏的黄昏》《大船》《民国遗兵》，他称为湾边，“我回湾了”，他这样写道。乐清有许多美丽的村落现在变得粗鄙不堪，前塘村依然漂亮，夏天有无数芦苇在风中摇荡，前塘村遗落着山河的心酸史：贫穷，童年孱弱，口吃，巫师的预言，被小公恶毒地讥为“栅下啼不响的公鸡”，在大猫山咀头一起采摘黄菊花的薇姐（侯山河在冷寂萧索，黄菊花摇荡的砾石坡上曾突然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当年他不满十岁，忧郁症，难违父母之命的婚姻，女儿早产，侯山河吞咽过无数苦水与眼泪，一次次沉重的人生打击都变成了小说散文里的文字，作者怕自己和读者承受不住精神的苦楚，索性用《快乐的年代》命名他的短篇小说集，山河善于用文学的笔触摸到痛苦的内核，你读他的文字，会无缘无故地受到感染，甘愿与作者一起去咀嚼那苦楚，吞咽那泪水，掩卷的时候，你在回味山河的童年并未消失，那又遥远又近的湾边从前塘旧事的尘灰中显现出来。

1989年，侯山河在浙江大学中文系的作家班里读书，只读了一年就停歇了，连文凭都没拿到，山河回到了原点。翌年秋天他投奔到成都老父亲那里，在我们这里父带子做生意的例子很多，儿子中学辍学早早跟着父亲到外面做生意，父亲年老后产业就交给孩子掌管。蜀地成都很快吸引了山河，与江南迥异的川上风光，成都人的慢节奏，刚好挖出了堵在山河心中的块垒，与他的多愁善感吻合，山河在成都与其说做生意，不如说继续做他在南方的作家梦。1993年，山河觉得再也不能依附于父亲了，他想有一份自己的独立天地，他来到了甘肃金昌市，在那里租了土房，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做起了生意。风沙漫天、晚景悲凉，孩子活动天地闭塞天性被压制，苦楚思想绵绵不绝，而唯有与友人瘦船夫之间的通信让他感觉温暖。不知谁在西北方向朝山河喊：“雅布赖很富，你应该走一趟。”侯山河听信后立即收拾起行囊兴致勃勃坐车去了内蒙古腾格里沙漠深处一个叫雅布赖的盐场，却看到光秃秃鸟不拉屎的样子，盐场里根本没生意可做。《冬走雅布赖》可以看出侯山河冲动的一面，从商业的角度来看，对情形分析不透，所以他失败了，促使他去雅布赖的真实念头却是他对西北古凉州、古西安、甘州、玉门关等千年古城的迷恋，他想看的就是“大漠孤烟直”的西北沙漠美景，然后做笔生意，赚了钱后他会在那里终老南山，一边写着那些余秋雨式的西北小散文。生意场上没有“假设”这个字，侯山河吸取了教训，从西北战场退回了蜀国。

1993年冬，亚儿跑回了成都，山河在川西望够了美景，听够了大渡河上的号子声，他蛰伏在成都光大巷里写文章，他有个记日记的好习惯，写了几十个日记本，放在前塘家里保存得好好的，山河的散文极具画感，有种天然的画面美，画之深处铺满了他那种优柔寡断的细腻，散文《江上书简》从重庆朝天门起锚，洋洋洒洒沿江一直写到抵达南京港，事无巨细皆收于笔下，江上、船上、岸上。人、事、物经山河入笔后化为“伤河”（山河的笔名）的一种文字。山河的文字有一种真，他写江边的两位小妓女，不是去谴责或嘲笑她们，而是带着怜悯的眼光去看（《江流九载》），一边还构思他的下一个小说。是的，在涪江，侯山河就是三者一体：生意人、江边人、小说家，他说有时候小说现实混同起来，对一个小说家来说是有益的，但对做生意是个忌讳。山河家境开始走下坡路了，因为“绵阳事件”（假冒伪劣产品）出来后对父亲生意冲击极大，家鄉湾边发生了几个事：最有才的伯父遁入空门，家里屋地基差点因负债而易手，事情累积在一起总有爆发一日。侯山河在川九年，他除了带回几本小说散文集，两个顽皮可爱的孩子，蜀地给予他的就这么多了。负债七八十万的高额民间贷款，山河向富地南方跑了，他耸耸细瘦的肩膀，双臂在风中呼呼划出。

2000年冬，侯山河准备过了年去南方深圳闯一闯，动机很简单，还清背在身上的高利贷，赚了钱就回来。山河当夜收拾起行囊踏上南下的火车，到达广东。绵阳这个川西之地是梦之乡，绝非创业之地，山河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更发达机会更多的深圳是正确的。这里还要提一下鼓励他南下的在深圳做生意的方女士，曾到过绵阳，与山河坐在杜甫草堂里喝过茶，谈过生意，她读完《江流九载》，竟然想出了让山河为她写传记的念头。山河答应了，为女人写一部传记，以文学的名义山河被召唤，到南方去！人间的辛酸苦辣他都体会了一遍，他自己也卡夫卡了一把。过去像只快乐的小猴，现在就像一把秤砣一样来回摇摆于乐清——东莞——东莞——乐清之间。可多年以后那个少年亚儿经常飘雪的故乡在农村工业化的进程下诗意不再：富了的亚儿想回去看看，他只要坐上深沪动车不过七个小时即可到家，动车上又快又舒适，不再有八九十年代父母为他送行发生在汽车上火车上的生离死别，又可见到他的湾了，虽然他的湾在消失，乡村泥路变成了水泥路，弯弯河道被裁直拉平，那座被火烧毁的百年老屋上盖起了新房，时空在变，山河敏感的心没变。山河在东莞文学院找到了藏梦的地方，他可以大大方方地交出他的梦来——少年时候寻找的“蓝色花”，盛年终于找到。

山河本质上是个文人，他最终还是要回到前塘来。家乡的美景、湾边生活，乐清的创作小圈子重新唤起了他创作的冲动。自九十年代起无师自通地学起画来，山河的画与他当画家的弟弟不同，要“主题”先行，跟他的文章一样，如果那个看画的人刚好看出了点苗头，他就无比兴奋，引为知己。我是几年前在博客里才看见他的几幅抽象画《失眠印象》，有那么点意思，从画的层面深入到作家的内心。山河还有样手艺：篆刻。字古朴，带点拙味。我可以想象，失眠中的山河爬起来，拿起刻刀，在坚硬无比的石头上用力地刻字，深深地刻，深深地写，将他的失眠刻进去，让石头变柔变软，让石头拙出味道来，这是一位长期失眠人的苦味和拙味。我有一方朋友赠送的青田石，闲置了十多年，一日请山河刻字，山河连夜拨灯，第二天就交给我了，他又替我刻了两本书的名字《音乐为什么》和《天鹅斯万的午后》，从此也有了个斋名“水乐斋”（音乐如水漫过的房舍）。画画、书法、篆刻，失去的文人手艺重又回来了，近日间微博里作家天天晒书法晒画，不谈文学了。这三样，山河都在行，他甚至有了将来在雁荡山找个好地开间书画院的打算。

我在山河前塘家里喝着茶，吹着湾上舒服的风，对他说，干到五十吧，你再来当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