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侠客行

胡荣锦

侠   仆

1

长安城南。威远军营中的篝火噼啪作响，夜间的空气，被烧得干燥欲裂。

中军帐幕里，龙武将军王敬弘神色黯然。威远将军把手中的酒杯一举：王将军，干！

王敬弘一仰脖子，烈酒涌入喉头，火一样烧，他咳个不停。

唐文宗皇帝非常喜欢一个白玉枕，精雕细刻，非常奇巧，是稀世之宝。一天早晨，白玉枕忽然不见了。皇上大怒，责令王敬弘抓贼，但城中街坊巷里都搜遍了，哪有个贼影？他闷闷不乐，便出城到威远军营中散心。

酒入愁肠，愁更愁啊！看王敬弘发愁，一个随从想弹琵琶助兴。威远将军唤人拿了个琵琶来。随从弹了一会，说：可惜这个琵琶不太好。若是用我家中的那个就好了。

这时，已夜半更深，禁鼓敲过，城门已经关闭，去取琵琶已来不及。王敬弘苦笑了一下。忽然，他的一个小仆说：若用琵琶，一会儿就能取来。王敬弘不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摆摆手要他退下。

大家又开始饮酒，数巡之后，小仆将琵琶取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军营到城中，往返三十多里，谁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去而复还。

琵琶声响起来了，是《将军令》。急劲的琴声挟着豪情，激动的音符像玻璃球在一百万股水流上跳跃……

在酒杯中摇橹的王敬弘顿时醒了几分，他惊异地望着这个十八岁的小仆。

小仆低眉顺眼，连忙弓腰退下。

2

回到城中，一到家，王敬弘指着小仆，剑眉一跳，叱道：将他给我拿下！

原来，王敬弘疑心小仆是盗贼。昨晚，小仆的神行绝技，让他起了疑心：是不是你偷了皇上的白玉枕？

小仆连声叫冤。

小仆傲然地说：我早就知道偷白玉枕的是谁，我本来想捉住他来献给将军的，但将军却怀疑我……

王敬弘马上给小仆松绑。

小仆定定神，对王敬弘说：偷白玉枕的是田膨郎，他有时混在市民百姓中，有时混迹军队里，行踪不定，勇力过人，尤其善于腾高飞越，若不打断他的腿，就是千军万马包围他，他也能跑掉。夜间，他一般会在望仙门藏着，如果看准机会，我们就可以抓住他。

王敬弘一拍桌子，准备带领大军去望仙门围捕田膨郎。

小仆低声说：将军，我一个人就能捉住他了，千万不要大队人马去打草惊蛇。

王敬弘迟疑不决：你，一个人？事关重大，你行吗？

小仆微微一笑：将军，你忘了昨晚的事了？这事，交给我就行了！

王敬弘目光如炬，定定地盯住这个瘦瘦小小的仆人。没想到，这个平时畏畏缩缩的小仆一点也没有退避，他迎向王敬弘的目光像豹子眼一样闪闪发光。

3

一连两天，小仆每天都外出一趟，转了半天就回来。回来后，就让王敬弘请他大吃大喝。

王敬弘见他没什么舉动，思疑他有没有捉贼的本事。近日来，皇上催促办好这事的压力让王敬弘烦恼极了。可，谁也没法捉到偷白玉枕的贼，这奇奇怪怪的小仆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王敬弘只好事事忍让他。

第三天中午。小仆和盆中的蜗牛搏斗，他奋力抓住其中一只，费了好大劲才挖出蜗牛的内脏，望着它，迟疑了一会，才送到嘴里。

小仆又将香喷喷的酒倒下肚，这酒更加叫他心情舒畅。这种愉快之情，满载着希望流遍了他的大脑和肌体的根根血管。

小仆得意扬扬地用筷子击碗，竟然唱起荆轲过易水时吼的那首著名的侠士歌：风萧萧兮易水寒……

刹那间，王敬弘眼前的小仆身上也氤氲着侠气。

小仆酒足饭饱，抹抹嘴站起来，他对王敬弘说：将军，我吃饱了，有气有力啦！请叫人帮我找一根棍，要最硬的。我打听到田膨郎下午在哪里！

棍！捉大盗只用一根棍？王敬弘觉得有点儿戏，但这时，只能什么都得听他的了。

4

望仙门附近，有一块空地，常常有一些年轻人来这里玩蹴鞠（古代类似“踢足球”的游戏）。这天下午，通向空地的小路边坐着一个人，他头上的角巾低低压着眉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这个人就是王敬弘的小仆。

远处扬起一大片尘土，几个青年人膀挨膀地大踏步走来。当头的那个年轻人，正是田膨郎。他身颀体长，发达的肌肉一块块硬得像回炉的面包。他瞪着冷峻的鱼目一样的瞳孔，从侧面紧紧盯着坐在路边的小仆。小仆连忙又低了低头。

田膨郎昂首阔步从小仆身边走过。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棍闪电般向他的腿打来。田膨郎是何等人物，电光火石中，他腾空而起，避过这倏然的一击。哪知强中自有强中手。原来，小仆刚才那一棍，只是个虚招，意在迫田膨郎跳起。等他身体下坠时，小仆候个正着，瞄准田膨郎腿上的上五寸下五寸处，一棍猛敲过去。

“砰！”田膨郎像中了箭的大雕，坠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田膨郎倒在地上，抱着被打断的左腿，嗷嗷直叫。

小仆一脚踏着田膨郎，用棍指着围上来的另外几个年轻人，叱道：不要动。那些人转身想走，被埋伏在左右的王敬弘的兵士擒住。

田膨郎仰面朝天说：我偷了白玉枕，不怕别人，就怕你。

贼抓住了，皇上很高兴，想奖赏抓贼的人。但王敬弘却找不到那个小仆。

原来，小仆是四川峨眉派的高手，田膨郎是他的师兄。田膨郎在京城侍着高强的武功作恶多端，小仆就是领师傅的命下山来清理师门的。

居功不自傲，自是侠士所为。小仆吹着口哨，一路小跑，向峨眉山方向奔去……

妙手空空儿

1

傍晚，一队官船浩浩荡荡开到了镇江府，两江总督黄廷桂弃船登岸。一大队文武随从紧跟着，一时间，街道上人山人海，鸣锣开道的喧嚣地动山摇。

忽然间，黄廷桂的脖子一凉。他一摸，大叫一声：我的朝珠呢？

这朝珠可不是寻常之物，是清代官员官服上佩戴的串珠，一共一百〇八粒。凡是文官五品、武官四品以上，都得随身佩戴，不得马虎。现在，朝珠竟然丢了，黄廷桂当然大惊失色。

作为康熙、雍正、乾隆的三朝元老，黄廷桂颇有资历。这样的朝廷命官哪敢得罪啊。当地的官员急忙展开侦查。

捉贼的重任落在县令身上。差役捕快立即出动，搜寻了两天，连罪犯的影子也没见到。再过几天，仍是毫无线索。镇江府一带，一向都安定。一定是黄廷桂一路贪婪索取，臭名远扬，惹恼了高人侠客出来对他小惩大戒。可这位侠客居然在大庭广众让黄廷桂丢面子，还不留痕迹，厉害，厉害。去哪里捉贼呢？县令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2

手下人不中用，县令也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只好决定亲自出马跑一趟。他换上了便服，出门秘密察访。

县令到了句曲山。这一带崇山峻岭，沟深林密，风光真是不错。但县令哪有心思寄情山水？

忽然，县令看见前面不远处的陡峭绝壁上，有一个人影。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身穿深红纱衫，在峭壁上攀附自如。接着，又跳到女贞树上采摘女贞子，忽上忽下，身轻如飞鸟一般。

县令心中一凛，想，这女孩看上去就16、17岁左右，居然有这样的好身手，如果她掠走黄总督的朝珠，是绝对没有什么问题的。说不定她还真知道黄总督朝珠被窃的事呢！这样想着，县令的目光紧紧地捕捉住了那个少女，看她往哪里去。

红衣少女采完树果，很快就从山崖下来，蹦蹦跳跳地踏上了一条小路，县令也不声张，悄悄地跟着她。

少女踅身进了一个山洞。洞内面积有几亩地大，曲径通幽;空气相当清新，溪水淙淙流过。红衣少女曲曲弯弯地绕过不少光滑湿润的石壁，走进了尽头的一间茅屋。

3

茅屋门前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发现县令，就站起来，呵呵一笑：哎呀！你不是镇江府的官老爷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县令见行藏被喝破，尴尬得不得了，觉得真是遇到高人了。他赶紧上前作揖施礼，对老婆婆说明了来意。老婆婆微微一笑，道：哦，是这事呀！想必是我那调皮孙女空空儿与你的上司开玩笑吧。使得官老爺费周尽折找到这个地方来。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

县令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您就让我见见她吧。等我拿回朝珠好回去复命。

老婆婆面色一黢，说道：这丫头刚回来，现在又不知上哪儿去了。再说，她也不愿见生人。请大老爷还是暂且回府。明天，我叫她一定送还总督大人的朝珠。大老爷请在明天午前到江宁县报恩寺塔顶上去拿就是了。

县令很失望，但不敢再说什么。他恭恭敬敬地答谢过老婆婆，顺原路退出去了。

4

县令回到镇江禀告黄廷桂，黄廷桂闻听此事，非常震惊，准备第二天趁取珠时把盗贼一同抓获。

次日，黄廷桂派副将率领重兵包围了报恩寺塔，人人张弓搭箭等待着盗珠人出现。到了中午，众人一齐睁大眼睛，仰面注视着塔顶。忽然，看见一道红光，疾如闪电，从人们眼前划过。有眼尖的马上叫起来：快看，塔顶尖上挂上了一串朝珠！

一串朝珠还在那里晃荡，塔底下已经万箭齐发，嗖嗖的响声不绝于耳。但是，箭射了一阵，塔上却渺无人迹。于是，副将命令一名矫健的士兵爬梯子登上塔顶，取了朝珠下来。

朝珠上附带系了一封书信。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空空儿手封。

副将把信呈送给黄廷桂。黄廷桂一看信封，不解地问县令：“空空儿”是什么？

县令说：就是我遇见的那个少女。

拆开信封，信纸上写着一些话。黄廷桂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紧，手不停地抖。原来，此信是谴责黄廷桂的，大意是斥责他身为两江总督，三朝元老，理应勤于政务，体恤民情。可是他自从上任以来，作威作福，扰害百姓;玩弄权术，欺蒙皇上;利用职权，凌辱地方官吏……空空儿忍无可忍，取他颈上的朝珠，略示警告，如不打算迅速悔改，继续作恶，定当取他的脑袋，以此作为贪官污吏的榜样……

黄廷桂读完信，浑身直冒冷汗，战战兢兢，脸也白了。县令在一旁察言观色，已料知信中说些什么，不由得露出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讥讽之色。同时，思绪又回到了句曲山的红衣少女身上，禁不住暗暗赞叹她行侠仗义的品行。

经此一吓，黄廷桂继续巡视时，已全无兴致，气焰也收敛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