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来了，换个姿势说法律》系列报道之三 直击：一房为何两证？

本社记者 宋韬

近年来，由于信贷门槛日益提高，民间贷款市场异常火爆，随之而来的骗局、陷阱也越来越多，特别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套路贷”诈骗等新型犯罪手段屡见不鲜。

2018年10月，CCTV《律师来了》栏目编导李俊茹接到一个热线电话，电话里，来自江苏省南通市的卞某谈到，她带着父母和孩子在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两人找上门来，其中一位姓裘的男子声称卞某现在居住的房子是他的，要求卞某立即搬出去，并且拿出了自己的房产证。

一套房子为什么会出现两个房产证？这一离奇事件的背后，到底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经过栏目组的进一步调查，事件的详情逐渐清晰。

一套房子为何出现两个房产证？

作为事件主角的卞某，祖籍江苏省盐城市，自幼随父母来到南通市生活。一直以来，卞某在南通读书、工作，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前夫高某。二人于2009年结婚，婚后一年，生下一个孩子。一家人一直过着虽不富裕倒也甜蜜的小日子。几年后，前夫的家里赶上拆迁大潮，分得两套房产，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2015年，卞某的前夫高某开始染上赌博的恶习，自此越来越不可收拾。最后卞某选择离婚，名下的两套房产各分得一套，孩子判给卞某抚养。

本以为生活应该恢复平静，可谁知，2018年5月10日，突然有两人找上门来，声称卞某现在所居住的房子是自己的，要求卞某立即搬出去。之后，卞某找到自己的前夫高某询问详情。高某承认是自己将房子过户给了裘某，并表示，裘某是自己的高利贷债主介绍的另一个高利贷，自己没钱偿还债主，裘某就提议先将房子过户给他进行抵押，进而将钱借给高某让他还给债主。可谁知，转眼一变，现在房子竟归裘某所有。当初，离婚协议书上房子是明确给卞某的，因为房子还有12.6万元贷款没还完，无法过户，所以一直在高某名下，卞某只能将房产证留在自己手里。

2018年3月1日，高某因还不上高利贷借款，找到裘某，裘某便提议高某将房子抵押给自己，并把钱借给高某还债。当时，裘某的说法是先将房子过户给自己，暂时算是把房子抵押在自己这儿，待高某将钱还清后，再将房子过户还给高某。但是，这个时候，房子的贷款还剩8万元未还完，裘某便将房子剩下的8万元贷款，以高某的名义借了高利贷偿还并过户，每月4万元利息。裘某找到卞某要求她搬出去时，高某质问裘某：“房子不是抵押给你的吗？”裘某却说：“没有抵押一说，房子是你答应过户给我的，现在就是我的了。”

现在，卞某不搬出去，他们就在门上、墙上泼油漆，将钥匙孔堵住，把电表拆下停电3月之久，并以房主的名义要求停水。2018年6月13日，卞某的前夫高某被车撞伤，在公安局报案，调取监控录像后，发现是裘某等人所撞。

目前，卞某带着父亲和孩子居住在这唯一的住所，每天不堪其扰。本来是自己的房子，可现在却变成住在了别人的房子里。无奈之下，卞某选择求助CCTV《律师来了》栏目组。

什么是套路贷？

>>房子门口全景 律师供图

随着近年来“套路贷”型诈骗案件的增多，该案引起了《律师来了》栏目组的高度重视。栏目组特地赶到事发地，与卞某进行深入沟通、调查，才发现事情的背后不仅仅是“套路贷”那么简单，赌博、高利贷、暴力催债等一系列问题通通涉及。

2018年10月底，《律师来了》栏目组李俊茹编导邀请了应朝阳、周旭亮、高婷婷、付忠文四位律师来帮助已陷入“套路贷”的当事人卞某。

2018年11月11日，节目正式录制。在录制现场，伴随案件相关材料的不断公开和当事人的全面陈述，节目组越来越意识到这起案件的复杂性。因为房产证名字已被变更，新房主咄咄逼人要赶当事人卞某出门，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报警也没有效果，刑事报案警方又不立案，一切的情况对当事人都极其不利。而且对方还通过法院起诉要求当事人搬离，颇有一种“恶人先告状”的架势。

在仔细研究案件材料、认真梳理该案法律关系后，上海俊豪律师事务所律师应朝阳判断，该案属于较为典型的套路贷：案涉房屋属于被拆迁房屋，裘某等人以借款为名，欺骗高某与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办理过户，并且采用非法闯入他人住宅、断电、喷字、喷油漆等方式破坏他人财物、干扰他人生活。这起案件刑民交叉，法律关系较为复杂。

出于法律人天然的正义感，最初，应朝阳律师希望帮助当事人不遗余力地去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将对方绳之以法。但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如果走刑事路径必然是一条艰难的维权路。结合《律师来了》栏目组“法为绳墨，助为初心”的理念，应朝阳律师认为，公益代理的宗旨就是要为当事人考虑，要为当事人提供实实在在的法律服务。如果诉求冲突无法兼顾的话，那只能择一优选。

基于这些理念，应朝阳律师提出了“以保房子为终极目标，民事为主刑事为辅”的策略，通过打民事官司来解套“套路贷”。最终，这个务实的代理思路获得了当事人的认可，卞某选择由应朝阳律师来代理本案。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什么是“套路贷”？“套路贷”又有哪些“套路”呢？

纵观近年来常见的“套路贷”案件，“套路贷”通常有以下五种表现形式：其一，制造民间借贷假象。犯罪嫌疑人对外以“小额贷款公司”为名招揽生意，与被害人签订显然不利于被害人的合同，同时还要求办理上述合同的公证手续。其二，制造银行流水痕迹，形成“银行流水与借款合同一致”的证据。有的犯罪嫌疑人通过让被害人抱着提取出的现金拍照，制造被害人已取得虚增款额的假象。其三，单方面肆意认定违约，并要求全额偿还“虚增债务”，且“虚增债务”往往大于本金数倍甚至数十倍。其四，恶意垒高借款金额。在借款人无力偿还的情况下，犯罪嫌疑人介绍其他假冒的“小额贷款公司”与借款人签订新的更高数额的“虚高借款合同”予以“平账”，进一步垒高借款金额。其五，软硬兼施“索债”，滋扰借款人及其近亲属的正常生活秩序。

其实，“套路贷”就是以民间借贷为幌子，通过精心设计的“套路”诱骗或强迫他人陷入借贷怪圈，恶意使债务在短时间内倍增，继而通过暴力讨债、虚假诉讼等手段大肆敛财的犯罪行为。

总的说来，“套路贷”本质上并不是什么借贷关系。本期观察员、四川省律师协会监事长、四川省律协扫黑除恶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组长王宗旗表示，套路贷、套路贷，就是做好口袋让你钻，做好套路让你“贷”，“套路贷”最终都是走向各种非法，其中掺杂暴力、威胁、虚假诉讼等索款手段，容易诱发其他犯罪，甚至造成被害人卖房抵款、犯罪、自杀等严重后果，带来一系列社会问题，因此“套路贷”属于涉黑涉恶行为。

节目录制结束后，应朝阳律师反复梳理了所有案件相关材料，并驱车数百里赶到当事人所在地南通市。经过对案涉房屋的现场查看，并与当事人耐心面谈，最终敲定了“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方案。

>>“被套路的房子”节目录制现场 宋韬供图

2018年11月22日，应朝阳律师将本案诉至法院，案件被当场受理。10天后，法院完成了对案涉房屋的诉讼保全。2019年1月21日，该案首次开庭，被告本人未到庭。鉴于该案的复杂性，法院应原告要求责令被告本人必须到庭，因此该案在初步调查后休庭，择日再行开庭。

如何区分“套路贷”和民间借贷？

2019年4月9日，全国扫黑办首次新闻发布会召开，向社会公开发布“两高”“两部”联合印发的《关于办理恶势力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关于办理“套路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关于办理黑恶势力刑事案件中财产处置若干问题的意见》《关于办理实施“软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等四个意见。

针对“套路贷”案件，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全国扫黑办副主任姜伟指出，在“套路贷”案件中，行为人假借民间借贷之名，具有非常强的隐蔽性和迷惑性。“套路贷”与普通的民间借贷有着本质区别。民间借贷的本金和合法利息均受法律保护，而“套路贷”本质上属于违法犯罪行为，其实质是一个披着民间借贷外衣行诈骗之实的骗局，应受法律惩处。

那么，日常生活中，我们该如何区分“套路贷”与普通的民间借贷呢？

实践中，区分“套路贷”和民间借贷主要在于判断以下几点：首先，看有无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目的，这是“套路贷”与民间借贷的本质区别。民间借贷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利息收益，借贷双方主观上都不希望发生违约的情况，出借人希望借款人能按时还款，而“套路贷”则是以借款为幌子，通过设计套路，引诱、逼迫借款人垒高债务，最终达到非法占有借款人财产的目的。

其次，看是否具有“诈骗”的性质。民间借贷是双方真实意愿下的借贷行为，而“套路贷”都具有骗的性质。行为人处心积虑设计各种套路，制造债权债务假象，非法强占他人财产。例如，有的犯罪分子往往会以低息、无抵押等为诱饵吸引被害人“上钩”，以行业规矩为由诱使被害人签订虚高借款合同，谎称只要按时还款，虚高的借款金额就不用还，然后制造虚假给付痕迹，采用拒绝接受还款等方式刻意制造违约，通过一系列“套路”形成高额债务，达到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目的。

最后，看讨债手段是否具有强制性。“套路贷”制造虚高的借款金额，违背被害人的意志，被害人不可能自愿还债，所以“套路贷”行为人往往软硬兼施索债，通常以暴力、“软暴力”、滋扰或者借助诉讼等方式，迫使被害人还债。

结合本案来看，对于公安机关不予立案的决定，从逻辑上，我们也能找到自洽的地方。因为那些欠条都有着合法的外衣，因为公安机关不能过多插手经济纠纷，因为对于人身侵害的证据还不够充分。

所以，像卞某一样的受害者就该活在噩梦里吗？日常生活中，作为普通群众的我们，应该如何有效防范被“套路贷”呢？

王宗旗表示，对于“套路贷”现象，首先，我们应该做到需要借款时，从银行或其他正规贷款渠道进行。此外，在向民间借贷公司借款时，不要随便签下高于借款额的借条。最为根本的办法是，我们应该增加基本的民事法律常识和自我保护意识。防止自己的身份证、房产证、户口簿等重要证件被不法者利用，签署合同时对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及时提出反对。日常生活中，如果遇到假借小额贷款公司名义非法发放高利贷的情况，应该及时向公安机关报警，以利于公安机关及时掌握线索，收集固定证据，为将来更加有效地维权做好准备工作。

而“两高”“两部”四个意见的出台，对于依法严惩黑恶势力违法犯罪提供了更加坚实的法治保障，对“套路贷”犯罪进行了更加清晰的界定。《律师来了》栏目主持人屠化认为，这将实现对“套路贷”犯罪的全链条打击，将扫清执法人员内心的犹疑，让执法人员能够合法、合理、高效地行使职权，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将对依法准确及时地打击黑恶势力违法犯罪产生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我们也希望，这场声势浩大的扫黑除恶之风，能吹散卞某和其他类似受害者内心的乌云，为广大民众敲响了有效防范“套路贷”的警钟，让公平正义的阳光，温暖每一寸中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