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贤叶澄衷

2018-08-27 03:14杜君立
同舟共进 2018年4期
关键词:乡约教化乡贤

杜君立

乡贤源流

秦始皇以严刑酷法治国,结果“天下苦秦久矣”。汉朝举孝廉,重视民间教化,即使汉武帝穷兵黩武,其搜刮的残酷,比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几乎没有遭到多少民间反抗。王安石推行保甲法,重在控制,轻于教化,结果王安石变法以失败而告终。吕大钧推行乡约,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保甲法的不足。

吕大钧和张载是北宋时期的两位关中大儒,两人本是同年进士,但吕大钧佩服张载才学,因此执弟子礼。张载认为人性本善,以德育人,变化气质,求为圣人,提倡学贵致用,躬行礼教。《吕氏乡约》就是张载学说的一次成功实践。这段历史对后来关中好古重礼的民俗具有重要意义。

大多数乡贤文化都出于南方,《吕氏乡约》是不多的北方乡贤案例之一。这种教化遗留至今依然泽被后人。

吕氏家族好古重礼,日常生活中,吕氏族人严格按照礼法交往。宋熙宁九年(1076年),吕大钧在家乡蓝田制定《吕氏乡约》,包括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四项。吕大钧推行乡约,与王安石推行保甲法,基本在同一时期,但吕大钧的主要目的是对民众教化,改善地方风俗,乡约没有强制性,重点在于教化,而不是控制。乡约设有专职的“约正”和“值月”,由众人推举“正直不阿者”担任,负责平决赏罚。

后来的朱熹和王阳明都对《吕氏乡约》做过增修,但《吕氏乡约》与官方没有任何关系,它完全是个纯粹民间性的乡党自治组织。清代以后,官方将乡约变成对乡村实行控制的工具,乡约长很少由民间选举,多由官府指定,并发给委任状,乡约长的身份从监督乡党自治变为替衙门催粮办差。晚清时期,官府控制能力衰落,乡约的自治性有所恢复。

乡约对维持乡村文明和秩序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在同一个乡里生活的乡党们,依靠对成文乡约的集体认同,很容易结成一个关系紧密、文明祥和的村社共同体。

100多年前,美國人尼科尔斯到中国游历,他发现陕西人与其他地区的北方人有明显不同:

在这个中国最古老的省份里,极度厌恶外国人是民众的一大特点。但是,尽管他们存在偏见和排斥心理,却很少有在其他一些省份见到的狂热与残忍……

尼科尔斯还说,这种自由文明的风俗与美国很像:

整个村庄中唯一拥有权力的是由当地官员任命的头人,头人并没有象征权力的大印,就像其他村民一样,也只是个农民。他得以任职,通常是受邻里拥戴的结果,乡邻们会向官府报告他特别的才智和德行。我曾一度假设,在中国官府的绝对专制之下,百姓很少能得到言论和思想自由,但我发现陕西的情形截然相反。

中国传统社会以家族文化为本,乡约其实是家训的延伸,乡贤也即先贤,“约正”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的民主、自治和契约精神。陈忠实在《白鹿原》中,对传统社会有一段极其完美化的想象:“白鹿村的祠堂里每到晚上就传出庄稼汉们粗浑的背读‘乡约的声音。”这就是传统乡绅所扮演的历史角色,正因为他们的存在,“从此偷鸡摸狗摘桃掐瓜之类的事顿然绝迹,摸牌九搓麻将抹花花掷骰子等等赌博营生全踢了摊子,打架斗殴扯街骂巷的争斗事件不再发生,白鹿村人一个个都变得和颜可掬文质彬彬,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纤细了。”

从逸夫楼说起

事实上,乡贤所承担的责任,并不仅仅限于乡约,还有各种义赈、义仓、义学、义庄,以及修桥、补路、挖井、筑堤等善举。特别是在中国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大变局中,古老的乡贤再次成为这场变革的重要力量和推手,一大批实业家都不遗余力地兴办教育,著名如张謇、叶澄衷等。

1871年,叶澄衷在上海一次慈善会议上坦言:“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四年之后,他在上海创办叶记商务学馆,在上海、汉口、天津、杭州等地招收了一批有一定基础的学生,对其进行为期一年的英语培训,所有费用全免。他用这种办法为企业为社会培养了大批人才。

与叶记商务学馆不同,叶澄衷创办的“怀德堂”“忠孝堂”“叶氏义庄”等,全部都是社会慈善机构,只为了帮助穷苦孩子读书,并接受英语等现代教育,后来富甲一方的包玉刚和邵逸夫等就是在“叶氏义庄”接受启蒙教育。薪火相传,很多年后,叶澄衷的精神和理想被再次发扬光大,以至于行走在今天的中国,几乎每个城市的学校里都会有“逸夫楼”。

叶澄衷出身贫寒,小时候仅仅念了半年书,稍大就从宁波来到上海,在法租界的一个杂货铺做学徒。17岁时,叶澄衷摇着小船开始独立创业,一下子就中了命运的“头彩”。事情缘由是这样的:一个英国洋行的经理把自己的公文包遗失在船上,叶澄衷拾金不昧,将公文包交还给这个洋人。这位英国人感于叶澄衷的诚实,借给他一笔巨款,资助其创业。有贵人相助,再加上叶澄衷的商业头脑,他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短短几年,叶澄衷就成为上海滩大名鼎鼎的“五金大王”;他在全国各地设立的分号有38家,联号达200多家。除了经营五金和火油之外,叶澄衷还经营地产业、航运业和金融业,并开创了全国首家缫丝厂和火柴厂。叶澄衷经营的票号和钱庄一度多达上百家,遍布上海、杭州、汉口、天津、镇海、芜湖、湖州、温州、宁波、烟台等地。至19世纪末,叶澄衷所拥有的资本约合800万银两,这在当时中国堪称巨富了。

虽然富甲天下,但叶澄衷仍然是个极其传统而简朴的人,永远都是一袭粗布长衫,安步当车。对于童年缺乏教育的叶澄衷来说,他对教育的认识和体会远远超过一般人。面对晚清中国的贫穷与落后,他认为,中国之积弱由于积贫,积贫由于无知,无知由于不学。

正是出于这种深切的愿望,同治十年(1871年),叶澄衷出资三万两白银,在家乡创设叶氏义庄,即中兴小学的前身,并开设英语课。这要比清朝官方正式倡导兴办现代教育早得多。

在这一年的上海慈善会议上,叶澄衷提出“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接下来,他又筹办了顺记商务学堂,面向社会招收小学毕业生,课目包括会计、商务、报关和英语等实用技能,所有学费全免。这不仅为叶氏企业,也为中国未来培养了一大批商业精英。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叶澄衷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年,做了他一生最伟大的一件事。中国第一所私立新式学校——澄衷学堂诞生了,这也是中国第一所由富商出资创办的公共学堂。不幸的是,叶澄衷没能亲眼看到校舍落成。叶澄衷临终犹念念不忘,郑重嘱托,“子孙不能去管学校的事情,学校另外有一个董事会,专门管学校的事情”;“学校有董事会,在董事会领导下,还有监管会,监督董事会,还有专门账房”。

学堂正式开学时,清政府督学部特别颁发匾额“启蒙种德”以勉,乃光绪皇帝御笔。学堂门口,有一副根据叶澄衷遗愿撰写的对联:

余以幼孤,旅寓申江,自伤老大无成,有类夜行思秉烛;

今为童蒙,特开讲舍,所望髫年志学,一般努力惜分阴。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可以说,叶澄衷先生用他的一生做到了“三不朽”。

叶澄衷对教育始终坚持开放的态度。他认为,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财,更不是为了做官,而是要把人培養成一个全面的人、丰富的人,既有对本土文化的历史感,又有对外来文化的开放眼光。

在《澄衷学堂章程》中写道:

训蒙以开发性灵为第一义。教者了然于口,听者自了然于心;即或秉质不齐,亦宜循循善诱,不必过事束缚,以窒性灵。

叶澄衷特聘刘树屏为学堂首任校长,蔡元培为总教习,刘树屏倾力编撰一部著名的教科书——《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这本极具传统精神和现代思想的蒙学经典,成为叶澄衷最不可磨灭的历史丰碑。《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初版时间是100多年前,即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作为中国第一部现代教科书,在清末民初的几十年间,被多次翻印和盗版,其流布之广、版本之杂、影响之大,可谓空前绝后。它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共和国教科书》和《国民字课图说》,堪称近现代中国语文课本的范本。

在此后的半个世纪中,澄衷学堂培养了数千学子,其中不乏李四光、胡适、卢于道、竺可桢、丰子恺、倪征燠、夏衍、袁牧之、李达三、乐嘉陵和钱君陶等著名人物。

1985年,上海市第58中学将校名重新恢复为“上海市澄衷中学”,同时恢复的,还有一首被传唱了百余年的校歌——

巍巍大厦峙,叶公手奠江之涘。吾蒙受其赐,何以报之唯学尔。人生为学须及时,莫为年幼稚。祝我兄兄弟弟努力进行慰公期。

结 语

在传统时代,乡贤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草根和最乡土的一种文明力量。农耕社会安土重迁,讲究“惟桑与梓,必恭敬之”,精英的存在方式与现代社会有根本的不同。正是精英对乡土的支撑,中国社会才出现了普遍的文明和稳定。晚清时期,苏州著名绅士潘曾沂去世时,“其邻里之父老子弟哭之曰:今而后生谁为之养?而死谁为之葬?孤而贫者谁为之择师而教督之也?其疏且远而未尝赖以为生者,亦闻而叹曰:善人没矣,谁继起而为福于斯人也?”

“生于其乡,而众人共称其贤者,是为乡贤。”这种表率作用是儒家教化的典型形式,所谓“见贤思齐”是也。中国传统社会以礼代刑,以教化代替法治,乡贤的存在,实际上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自治精神。从这个意义上,重新发掘乡贤精神,不仅仅有历史价值。

(作者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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