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关联、产权控制与经济新常态下创新升级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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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浙江工业大学 中国中小企业研究院,浙江 杭州 310023； 2.浙江工业大学 经贸管理学院,浙江 杭州 310023；3.杭州师范大学 经亨颐学院,浙江 杭州 310012)

经过四十年的改革开放,我国经济进入了中低速增长的经济新常态。基于要素成本优势的经济发展模式逐渐失去竞争优势,通过产业升级实现向创新型经济发展,成为我国当前经济转型的关键所在。创新升级已成为我国新常态下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必经之路。新兴市场国家实施商业运营在知识产权保护、法律体系保障、政府施政透明度等方面,会面临更多的具有更强社会根植性的制度障碍(Uribe-Bohorquez等，2018[1]; Fan等，2011[2]; Kaufmann等，2012[3])。有别于发达国家的是,新兴市场国家的市场经营主体往往更偏好于发展紧密的政商关系,主要是因为政治关联在新兴市场国家的制度体系尚不健全的情况下,充当了非正式的制度保障(Faccio,2006)[4]。现有文献虽对政治关系的绩效影响进行了广泛的讨论,但却少有文献提及地方政府如何通过高层管理人员的政治关联施加政治影响,并在微观层面影响企业创新升级投资。

另一方面,产权控制是影响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重要因素。之前的经验证据大都表明,国有企业在产品创新、公司治理和创新升级等方面的表现往往弱于民营企业。另外,虽然大多数文献认为民营企业对市场变动更加敏感,更有意愿去推行创新升级战略,以便适应后危机时期的市场新形势。但也有研究表明,家族控制程度较高的民营企业也存在保守经营的趋势(CF Goh等，2013)[5],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家族企业会避免实施更具风险性的创新升级战略。产权性质与政治关联又存在一定的重叠关系。特别是国有产权往往被认为是企业存在政治关联的一种天然标志,如果对企业政治资源与高管的政治关联不做适当区分的话,产权控制形态往往会模糊政治关联与创新升级投资之间的内在关系。因此,在我国全力推进产业转型和创新升级的背景下,笔者尝试探讨企业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的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效应,以及国有股权和家族控制的调节效应,有助于进一步厘清内在机理,从而拓展相关的政商关系研究文献。

一、文献回顾及理论假设

政治关联是新兴市场国家中保障商业运营的重要因素,企业寻求政治关联的主要原因在于新兴市场国家普遍存在的市场保障机制不健全,以及关系企业发展的诸多关键资源又掌握于政府手中。国外经验证据表明,政治关联有助于企业获取金融资源(Faccio, 2006)[4],更有利的监管环境(陈运森等,2009)[6],提升企业的绩效表现(Saeed等,2016)[7]和市场价值(Boubakri等,2008)[8]。另外,Goldman (2009)[9]认为,美国证券市场倾向于正面回应有政治关联的董事任命。Amore等(2013)[10]基于芬兰的研究也认为,当地企业受益于其与政客之间的政治关联。国内相关研究也大都认为,政治关联与企业经济绩效存在着显著正相关关系。例如,Li等(2008)[11]提出民营企业家的中共党员身份与企业绩效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罗党论等(2009)[12]也发现存在政治关联的民营企业更容易进入高门槛行业,并且在这类行业中业绩表现要好于其他企业。

在讨论政治关联时,需要进一步区分源于高管政治关联产生的政治影响与源于国有产权性质产生的政治影响(Ding等，2014)[13]。国有产权议题其实是比政治关联更为宏大的理论命题。除了通过源自于国有产权性质的政治影响之外,国有产权本身还有诸多影响企业运营和经济绩效的理论机制。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政治关联的相关文献大多偏向于认为政治关联与企业绩效存在正相关关系,其他关于国有产权问题的研究却较为一致地认为,国有产权会对企业运营效率和绩效表现产生负面影响。笔者在后续研究中聚焦于讨论企业高管,主要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同时,笔者也引入产权控制变量,研究了不同产权控制形式与高管政治关联之间可能存在的交互效应。

随着我国各地政府大力推行促进高新技术产业培育和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政策,金融、科技、人才等各类要素日益涌向新兴产业领域和传统产业提升改造。存在政治关联的企业高管更容易接受地方政府的影响实施创新升级战略,从而在新的政治和市场形势中获取主动。经济新常态下,我国传统制造业面临要素成本上升和比较优势逐渐丧失的竞争风险,通过创新升级来建立后发优势将成为我国追赶发达国家的可行方式。企业层面的创新升级战略往往需求大量的外部资源,存在政治关联的高管更倾向于与地方政府谈判,并从地方政府中争取到支撑企业创新升级投资的更优惠的政策支持。因此,笔者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1：经济新常态背景下,企业高管的政治关联将正向激励企业进行创新升级投资,即高管政治关联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呈正相关。

现有的文献中提到,在讨论政治关联时需考虑一些前置要素,特别是政治关联和产权控制应当明确地加以区分讨论(Du等，2010[14]; Ma等，2013[15])。国有企业具有天然的政治关联,从而较少担忧其合法性问题。源自于国有产权性质的政治关联往往会使企业嵌入泛化的行政运行体制内。由此产生的政商关联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亲缘关系,是国有企业和地方政府均无法摆脱的纽带。政府可以通过某些形式干扰甚至介入国有企业的业务运营,国有企业也有天然的合法性确保其体制内的政治地位,无需像民营企业那样为了争取合法性而刻意迎合地方政府的政策需求。Ding等(2014)[13]提出,国有企业高管存在逃脱股权控制的激励,希望占据更多的经济资源,从而强化其与政府部门的谈判筹码。因此,地方政府较难激励国有企业采取有力的投资行动促进价值链提升,因为这类费时耗力的创新升级投资在国有体制并非是企业高管迅速获取业绩资本的最佳途径,而且国有企业本身并没有强烈的组织合法性竞争诉求。通过创新升级投资强化组织合法性的内在动力并不强烈。另外,国有企业的公司治理和运营效率往往低于民营企业(Bhatti,2012)[16],在执行创新升级战略中面临着更多的体制障碍,从而可能会降低类似战略的实施成功率。相较于民营企业而言,高管的政治关联对国有企业的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效应将会削弱。因此,笔者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2：经济新常态背景下,国有持股比例将负向地调节企业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激励效应。

家族控制的民营企业是我国当前民营企业中的重要类型。我国多数民营企业尚未完成代际传承,与西方国家典型的家族企业还存在诸多差异。因此,笔者采用了更为严格的定义,着重于讨论家族控制程度更高的家族企业,即由某一家族控制大部分企业股权,并且家族成员实质上参与企业运营,担任董事长或总经理等重要高管职位的民营企业群体。家族企业往往将家族资产的永续经营和风险规避放在更为重要的位置。Chrisman等(2012)[17]认为,家族企业业主投资行为更为慎重,更加偏好于低风险的商业运营策略。和其他战略转型类似,创新升级战略较常规经营具有更强的风险不确定性。单纯的政治关联往往不足以对家族企业的创业升级投资决策施加足够的影响。无论是否存在政治关联,家族企业业主都会将保护家族基业,确保家族长远发展,视为自身的优先责任。政治关联更多的是一种功利化的策略手段,服务于家族企业既有的经营战略,常常用于寻租、获取政府支持、规避不合理的成本负担等。当地方政府所倡导的政策导向与家族企业既定的战略选择相悖时,存在政治关联的家族企业业主往往选择隐蔽的抵抗,而非以实际投资迎合地方政府的政策需求。因此,笔者认为家族控制可能会削弱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效应,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3：经济新常态背景下,家族控制将负向地调节企业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激励效应。

二、数据来源与研究设计

(一)数据来源

实证研究采用在上海证券市场和深圳主板上市的1 645家上市公司为样本,构建了2011—2015年间的面板数据集,共包括8 255个企业—年份观测数据。另外,还采用了一般性的财务指标、股权信息、行业归属、公司治理等信息数据。数据集通过国泰安数据库、SINOFIN以及WIND数据库采集而成。政治关联的数据在几大商业数据库中存在一定的数据缺失或误报现象,笔者通过年报信息检索,对政治关联变量的数据,根据笔者的界定标准重新进行了人工整理。除了上述商业数据库之外,通过对企业高管(主要是董事长和总经理)简历信息的互联网检索,补充确认了高管政治关联的编码结果。

(二)主要变量

1.自变量：高管的政治关联。笔者对企业是否存在高管政治关联的界定标准是该企业的董事长或总经理是否现在担任或曾经担任政府官员、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Fan等，2007[18]；Du等，2010[14];Li等，2010[11])。操作定义中,政治关联采用虚拟变量表示,如果企业高管存在政治关联则赋值为1,否则赋值为0。

2.因变量：公司绩效。创新升级的绩效影响主要反映在产品附加值的提升,从而会提高上市公司的毛利率。因此,笔者采用较为常见的ROA指标来反映上市公司通过创新升级投资获得的盈利能力提升。同时,笔者在研究过程中也采用了ROE和Tobin’s Q指标进一步验证实证结果的稳健性。

3.中介变量：创新升级投资强度。企业层面的创新升级涉及到产品创新、技术创新等多种形式(Yue等,2010[19])。R&D投入是企业层面实施技术升级和价值链提升的硬核，也是企业进行创新升级的重要衡量指标,并已在大量文献中使用。R&D投入费用在上市公司年报中可以方便获取,而其他类似的数据则较难获得。笔者也采用R&D投入费用指标来代理测度上市公司对创新升级活动的投资强度。

4.调节变量：产权控制。产权控制分为国有持股和家族控制两个子变量。国有持股界定为政府机构或国资委在该上市公司持有的股份比例。家族控制则按照笔者的定义采用了较为严格的界定方式。若上市公司至少40%的股份被某一家族的成员持有,同时由该家族的成员担任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则将该上市公司界定为家族控制。

5.控制变量：企业规模、财务杠杆、行业类别、上市时间等。控制变量的选取参考了其他相关文献(吴宝等，2017)[20]。企业规模采用上市公司总资产的对数值。财务杠杆则用负债总额除以资产总额加以测度。行业类别根据证监会行业分类标准设置了13个行业类别虚拟变量。考虑到我国证券市场改革与发展历史中上市公司可能存在明显的阶段性的群体特征(吴宝等,2016)[21],所以也将公司上市历史做为控制变量。

三、实证研究结果

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列于表1,关键变量的相关性分析见表2。

表1　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表2　关键变量的相关性分析

表3主要检验了国有持股比例在高管政治关联影响创新升级投资强度过程中所起的调节作用。模型1检验了高管的政治关联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之间显著正相关(回归系数为0.235,p<0.01),即H1获得了实证支持。模型2检验了国有持股比例与创新升级投资强度之间显著负相关(回归系数为-0.421,p<0.05),表明国有企业对创新升级投资的意愿要弱于民营企业。理论上国有产权和政治关联存在一定的重合度,研究时需加以区分。模型3对国有持股比例和高管政治关联进行了联合考察。模型3结果表明,高管的政治关联依然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显著正相关(回归系数为0.243,p<0.01)，与模型1回归结果并无明显差别,说明高管政治关联与国有持股比例两个变量之间存在较好的独立性。模型4结果表明,交互项高管的政治关联仍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显著正相关(回归系数为0.297,p<0.01)。高管的政治关联和国有持股比例之间的交互项统计显著为负值(回归系数为-0.827,p<0.05)。同时,国有持股比例的影响效应较模型2和模型3明显下降,且回归系数不显著(回归系数为-0.210,p>0.10),这表明两者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存在明显的抵消效应。国有持股比例负向地调节了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国有企业高管的政治关联对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有所弱化,国有股权控制越强,高管的政治关联对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也就越小。H2也得到了较好的支持。

表4主要考察了家族控制在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影响过程中的调节效应。其中,模型5回归结果表明,家族控制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存在显著负相关(回归系数为-0.230,p<0.05),表明家族经营的企业对创新升级投资力度要弱于普通的民营企业。由于笔者采用了更为严格的家族控制概念,而不是直接采用更为宽泛的家族企业的概念,笔者的回归结果只是表明家族控制程度较高的那部分家族企业的创新升级投资强度会弱于其它企业。模型6回归结果表明,在控制了家族控制的影响之后,政治关联依然与创新升级投资强度显著正相关(回归系数为0.245,p<0.01),与模型1回归结果并无明显差别。模型7重点考察了高管的政治关联和家族控制之间的交互效应。加入交互项之后,高管的政治关联仍与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显著正相关(回归系数为0.318,p<0.01)。回归显示,高管的政治关联和家族控制之间的交互项统计为负值(回归系数为-0.332,p<0.05)。同时,家族控制的影响效应较模型5和模型6明显下降,且回归系数在统计上并不显著(回归系数为-0.133,p>0.10)。家族控制负向地调节了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相对而言,家族控制型企业的高管政治关联对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有所弱化。就本文实证结果而言,H3也得到了较好的支持。

表3　国有持股比例的调节效应考察

表4　家族控制的调节效应考察

对产权性质的讨论中,本文考察了国有持股比例和家族控制两种类型,发现两者均会负向地调节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影响效应。结合表4和表5的回归结果,可以进一步推断,高管政治关联在家族化经营特征较不明显的民营企业中,更能发挥政府产业转型升级政策导向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决策的政治影响。具有开放股权结构和现代治理架构的民营企业,更有意愿追随地方政府产业转型升级的政治论述。

四、研究结论与讨论

先前的研究文献就政治关联对企业经济绩效的影响做了较为广泛的讨论,其核心逻辑在于企业如何通过政治关联为企业发展获取更多的发展资源和有利地位,从而确保企业战略得到顺利实施,进而提升绩效。相对而言,现有文献对于另一个方向的行动逻辑,即地方政府如何通过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经营决策施加影响,讨论甚少。本文研究发现：在我国经济新常态背景下,高管政治关联与企业层面的创新升级投资,在统计上存在正相关关系。地方政府通过高管的政治关联可以提升企业对创新升级活动的投资意愿。在良好的政商关系下,企业更容易紧跟地方政府关于产业转型和创新升级的政策导向。

研究进一步表明,产权控制可能会调节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效应。本文研究了国有股权控制和家族控制两种形式,发现两者都会负向地调节高管的政治关联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正相关关系。结合相关文献梳理,本文认为,高管的政治关联之所以在不同谱系的产权结构类型的企业中会存在差异化影响,应当从合法性和策略认同两个维度加以考量。在产权结构的背景下讨论政治关联时,首先应当注意的是,国有企业和非国有企业的合法性来源的差异。国有股份更像是一种天然的“亲缘纽带”,使国有企业嵌入泛化的行政运行体制,为国有企业带来“天然的合法性”,其不必担心产业升级不利或绩效表现不佳会实质性地动摇其合法性根基。相对而言,民营企业的合法性构建,在一定程度上需要良好的政商关系做支撑(吴宝等,2011)[22],高管的政治关联则是寻求合法性的重要途径。民营企业在一定程度上响应地方政府的产业转型和创新升级政策,也是其自身获取和巩固合法性地位的重要手段。也就是说,民营企业在高管政治关联的影响下具有更强的动机提升创新升级投资强度的理论预期,是有其内在逻辑的。另外,民营企业对地方政策的策略认同,也会影响到高管政治关联的影响效应。相对于其它类型的民营企业,家族化经营特征较为典型的民营企业,基于历史发展,较多地从事传统制造业,产业转型的历史负担较重,更偏好于保守经营策略,支撑产业升级活动的创新资源也相对较弱,对创新升级投资的疑虑也相对较大。这在一定程度上会限制高管政治关联的影响。综上,在不同的产权谱系中,无论是国有产权控制还是家族控制,都负向调节了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层面创新升级投资的影响效应。具有开放产权结构且家族化经营特征不明显的非国有企业,在高管政治关联对企业创新升级投资决策上,具有更强的激励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