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人生

张丽娜

转折点

一阵阵寒风呼啸着卷过明尼苏达冰冷的街头，两个人走进了标靶中心球馆，去面对一个不平常的情况。那是2005年的冬天，约翰·汤普森，这位令人尊敬的前乔治城大学教练坐在边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在他对面坐着的是这个城市最让人尊敬的体育明星，森林狼队的头牌加内特。

这两个伟大的篮球人、职业体育人，正在讨论生活以及职业体育赛场的得失。如果只有两个人在场，那么这样的私密谈话是很常见的。最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切的对话都暴露在摄像机的镜头下。这可是加内特，真正的隐士。他不是NBA历史上最有天赋的，但在个人生活方面，他可以说是藏得最深的，这和球场上个性张扬、霸气外漏的他是完全不同的。在远离球场聚光灯的地方，他似乎穿上了隐身衣，除了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外，他尽力不与任何人表现出亲密关系。

我们可以理解，这位前一个赛季的MVP不愿开口谈论自己的私生活。此前多年一直季后赛一轮游的森林狼，终于在2003-04赛季摸到了西部决赛的地板，但在2004-05赛季，球队再次开了倒车。他们在赛季中解雇了球队主教练菲利普·桑德斯，后者对于加内特而言，不光是教练，更是良师益友。尽管KG又一次在联盟所有相关技术统计中都占据一席之地，但是球队在全明星赛之前才达到了50%的胜率。

没有什么迹象表明，这位以沉默寡言出名的巨星会公开对汤普森談论他的挫折感。虽然这是TNT节目的一部分，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观看这个节目。在那一天，他此前在NBA所取得的成就正在一点点溜走，在桑德斯教练被解雇之后，没能达到预期目标的压力彻底浮出水面。“我讨厌像这样站在你面前。”他颤抖着声音对汤普森说，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这是心痛的泪水。”

那次对话是一个分水领，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能够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当这个采访在当年的全明星周末播出的时候，加内特的脆弱让人觉得心疼。现在的他已不再是一个球员，他把20余年职业生涯奉献给了森林狼、凯尔特人和篮网，如今在马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曾经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在退役之后，加内特加盟TNT，并且作为一个出镜主持人拥有了自己的特约节目《21区》，这档节目已经播了一年多，而且广受欢迎。

如果说生活就像一个折线图，总会经历高高低低的起伏，加内特可能会把十多年前与汤普森的那次对话作为他人生的转折点，那次对话让他体会到了与他人分享内心深处真实情感的感觉，并且把从事电视行业作为退役后的方向。

但现实往往是不同的。正当KG对着世界敞开他的心门时，他又立刻把门关上了。当年的采访被播出之后，他对于自己太开诚布公、毫无保留而感到羞耻。“我恨这一切。”他说，“说句实在话，我真的讨厌这种感觉。我是个内向的人，我还是想做我自己，我需要高度的隐私。”随之而来的是，加内特又变回了自己，甚至采用更多的方法在媒体的聚光灯下掩藏真正的自己。他如此说道：“那次采访后，我变得让自己感到陌生。”

如今，加内特正在录制第二季的节目，作为一个电视公众人物，他已经向全世界证明，他变得难以置信的坦诚和开朗。他正在开启事业的第二春，这看似不可能的成功让人颇感意外，而其中最让人感到好奇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双面KG

主持人加内特很确定一件事，他从没想过自己退役之后的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

2016年秋天，在结束了自己的退役告别演出的几个月后，加内特感觉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不再是一个球员，这让他感到平和，同时他也将不再是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公众人物，这也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安慰。聚光灯容易给人造成负担，而加内特想就此脱离。“我觉得我真的想远离这一切，更多地为了我的家庭、家人而活。”他说，“我错过了很多，我只想宅在家里，即使什么也不做。”

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但也不是那么现实。KG体内的能量是罕见的，他总是有话说，而且从不停止。“我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停止的迹象，他不会只是待在家里看孩子，或者在家喝茶闲坐。”皮尔斯如此评价自己的老朋友，“他根本闲不住，他喜欢和各种人聊天、互动。”

当内心之火还在燃烧，就不会轻易放弃。于是，KG开始审视在职业生涯早期根本就不会考虑的机会。当TNT走近他，双方在纽约见面数次以后，电视台的高管根本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这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合作伙伴。“我从来不像那些电视节目一样，有脚本的节目就是狗屎。”KG说道，“我看那些人就像提线木偶，看到他们我会关上电视。”

对于一个职业生涯中与媒体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的人来说，一退役就直接加入媒体工作看起来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决定。“我确实知道我是个媒体工作者，我完全地知道这一点。”加内特说，“当我做节目的时候，我把它看成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你没有其他的选择，这是一个基于整个NBA联盟的平台，这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我总是时刻谨记我要做的事情和我的责任。”

对于自己当初决定做节目的初衷，加内特说他希望能够向人们展现他真实的个性。“我想能做一些不仅仅是侧面反映我而是可以代表我的事情。”他说，“我不是一个演员，我并没有很好的上电视的经验，但是对于出现在摄像机之前做一个自我展示的话，所有与之相关的就是要做你自己。”

KG与媒体遥远的关系就是一部纪实故事，虽然其中的原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1995年从高中直接登陆NBA时，明尼苏达急切地将他们的新星推到聚光灯下，而那时的KG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未成年人，脸上带着青涩的微笑。正是这段聚光灯下的岁月让他快速成长。1997年，他和球队签下了1.26亿美元的续约合同，这份当时体育史上最大的合同，让他再一次被放到放大镜下，压力倍增。

突然之间，在家里，在所到之处，加内特收到了铺天盖地的关于巨额合同的问题。如果不能完全避开，那他只能选择闭口不谈。在明尼苏达，他开始回避媒体采访的时间，躲进更衣室来屏蔽媒体的长枪短炮。他的缺席让森林狼管理层感到愤怒。“你总是得为他找借口。”凯文·麦克海尔说，他曾是森林狼队的总裁，并在1995年选中了加内特。

对于媒体，加内特似乎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虽然私下里他仍是有威望的队友，对球队忠心耿耿，实际上就是一个十足的话痨。几乎在所有训练或比赛之后，加内特都会把舞台转移到更衣室里，他会给年轻球员讲好几个小时他和乔丹以及其他传奇球员在场上对抗、互喷垃圾话的故事。“嗨，麦克。”当麦克海尔经过时，他会高喊后者的名字，祈求这位名人堂成员来讲几个自己在凯尔特人时候的传奇故事。

在波士顿，皮尔斯是这种场景的见证人：“看起来就像在围着篝火讲故事。”这些人口中的加内特才是真实的加内特。“我向你保证，凯文真的不是像刺猬一样的家伙。”麦克海尔说道。

老友会

TNT有自己的骄傲，这家电视台自诩为体育电视界皇冠上的那颗宝石。《InsidetheNBA》这档节目由巴克利、奥尼尔、肯尼·史密斯等人坐镇，尽管这些明星讨论着联盟里最炙手可热的球星和话题，但TNT的制片人们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人聊着聊着就会偏离主题。这是一个被社交媒体主导的节目，在某些夜晚，他们似乎不怎么在乎一支球队的胜利或失败，他们更在乎Jay-Z出现在哪个球馆的前排座位，或者天南海北地胡扯联盟中那些引人好奇的事。

在加内特答应把他的天赋带到TNT后，《21区》就成了他的私人会客室。他是一个没有经历过行业规则的明星，总是很随意地穿着T恤和牛仔裤，但这并不妨碍他身上带着NBA的江湖地位和权威。“他是十分可信的，并且不受任何束缚。”TNT执行人之一的克雷格·巴里说道，是他把KG带到了TNT。

经过了第一季的历练，加内特学会了很多技巧，他与好友拉希德·华莱士、伊萨亚·托马斯和泰肖恩·普林斯在电视上讨论运动员的责任，还涉及到了社会公平正义的问题。他正在慢慢成长为一个为电视而生的人，但《21区》真正火起来是在2017年的春天。当他和曾经的凯尔特人队友在电视上集结，这个节目开始有了里程碑式的意义。

2017年5月8日，一众前绿衫军球员的非正式聚会在乔治亚州举行。清晨的阳光撒进亚特兰大四季酒店的套房里，皮尔斯环视整个房间，感觉一段温暖的旧日时光正在轻刷着他的记忆。朗多来了，帕金斯来了，萨姆·卡塞尔和“大宝贝”戴维斯也齐聚一堂。加内特通过客房服务叫来了午餐，他也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在几个小时之后，这六个人回到凯尔特人更衣室，在这里，他们曾经一起分享了绿衫军这些年来最辉煌的瞬间，他们一起举起了后拉里·伯德时代第一座也是惟一一座总冠军奖杯。

在当今的NBA联盟，如果你的球队没有巨头三人组，那基本上就意味着退出了总冠军的争夺。凯尔特人三巨头——皮尔斯、加内特、雷·阿伦——建立起了当代超级球队的模板。在加内特的号召下，他的前队友们一个接一个从各地来到《21区》作客。现任快艇助理教练卡塞尔坐在电视很难拍到的位置，但在直播那晚，在TNT附近的演播室，他们聊得天马行空，沉浸在过去取得的荣耀当中。此外，他们也坦率地谈论了那支绿衫军的巅峰和低谷。

然而，还有一个复杂的事情没有被讨论。这是一个苦涩的故事，多年来一直被提起，但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在那次聚会中，唯独缺少了雷·阿伦，后者在2012年加盟了他们的对手热火队，而且帮助后者拿到了总冠军。这个行为看起来就像是背叛了他的前队友。他们为彼此之间的兄弟情感到欣慰，并且认为雷·阿伦的离开是一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敢于讨论这种敏感的话题，这就是为什么《21区》会在一开始就让电视台为其开绿灯的原因。在直播中，老凯尔特人解释了他们为什么发牢骚，这不是关于雷·阿伦的出走，而是关于他离开的方式。当他准备自由签约其他球队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队友。尽管这个话题只谈论了不到7分钟，但是这个片段迅速在网络上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加内特作为主持人，为大家揭开了更衣室内幕，并且将这种私人的对话暴露在大众面前。这是他作为一名球员时永远做不到的。

对于观看节目的人来说，这是个解决很多悬而未决的篮球问题的载体，可以充分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而这也是《21区》变得如此特殊的原因。加内特的江湖地位，让他可以去揭开球员之间纠纷、矛盾和许多头条大事的真正内幕，而球迷们都渴望得到一个盖棺定论的答案。

加内特还是一个行业新人，但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和TNT的同事们打成一片。厄尼·约翰逊认为做节目的加内特是真实的，就和他率先迈入电视界的前辈们——巴克利、奥尼尔——一样，在镜头前保持真实的自己。“他们从来不会觉得，他们需要变成另一个不像自己的人。”约翰逊说，“这就是他们的节目能够成功的原因。”

巴克利的说话风格，总是在嘲讽中称赞你，在夸奖中讽刺你：“KG在私下比在电视上强多了，我有时希望他能取代沙克的位置。”奥尼尔有时候的确有些萌蠢瓜，还经常不按台本主持，但他能西装革履地坐在主持桌的后面。这一点加内特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

目前来说，加内特说自己很享受做这档节目，但面对相同的事物，他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也很难說他的主持生涯会持续多久。鉴于这档节目所取得的成功，TNT会尽可能地让节目继续做下去，只要他们的明星主持愿意继续在镜头前展示他的个人魅力和NBA专业知识。至于说将来，那很大程度上要由加内特自己来决定把他的能量和热情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