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视角主义的科学倾向

2018-03-03 07:25唐诗韵
报刊荟萃(上) 2018年2期
关键词:第三世界视角

摘 要:波普尔以一种视角主义的立场为历史客观性做辩护。他的视角是历史学家的一种兴趣,但是在这样的主观视角下我们仍然可以获得历史的客观性。这得益于他对科学客观性的辩护,也即他的批判性可检验性和第三世界理论。波普尔认为在视角下得出的存在于第三世界的历史理论可通过相互检验而客观。这使得历史客观性有了科学色彩。

关键词:波普尔;视角;历史客观性;可检验性;第三世界

卡尔·波普尔是一位替客观性辩护的哲学家,这一点也体现在他的历史观上。有趣的是从波普尔是一位视角主义者,也即他坚持认为历史学家是从自己的兴趣出发来编写历史,我们可以将他所谓的兴趣称之为视角。那如何从视角这样非常主观的东西来坚持历史客观性呢?波普尔对视角本身的阐释较为简略;特殊之处在于他对历史客观性的论证上。他对客观性的看法与他对科学客观性的看法紧密相连,并且都立足于开创性的批判可检验性和第三世界理论之上。

一、视角

我们称波普尔是视角主义者,是因为在将历史科学与理论科学比较时,他提出来类似视角主义的观点。首先,历史对普遍规律的追求不如自然科學那样热切,自然科学中规律是有关观察注意中心或者观察的起点。而在历史科学中,规律是很平常的、不自觉地被运用的。所以在历史科学中,规律的功能被别的东西所代替,这就是历史学中的观点;同时历史科学和自然科学相同的地方在于他们都是“有选择的”,否则历史就是陈列不相干的乏味材料。但是在历史领域诉诸因果链条是毫无帮助的,因为我们不能穷尽每个具体结果的原因,而且这些原始条件多半是我们不感兴趣的。“历史学的特点在于它关注实际的独特的或特定的事件,而不关注规律或概括。”[1]

所以在历史学中,如何找到替代规律的东西,但它又不是因果链条呢?波普尔认为,解决这个困难的唯一途径就是“把特意选择的观点引进自己写的历史中去;这就是说,写我们感兴趣的那种历史。”[1]这些观点可以是阶级斗争史,种族优势斗争史,各种宗教观念史,开放社会和封闭社会斗争史,或者科学和工业的进步史。这种选择方法起到了历史研究的作用,类似于科学中的理论。

这些选择方法会引出一些宝贵的思想,波普尔认为它们可以作为“可检验的假说”提出来,可以看作科学的假说。但是,引出这些思想的“方法”或“观点”照例是“不能被检验的”,因为它们是无法反驳的。也因此(这些观点与实际的)显著相符也是没有价值的,即使符合的情况再多。所以既然这种选择性观点或历史兴趣中心不能成为可检验的假说,波普尔就称之为“历史解释”。很多人在不同的意义上使用历史解释这个词,波普尔是在我们称之为“视角”的意义上使用它。

二、历史客观性的科学特征

因为视角是历史学家的兴趣,必然是多样化、多解释的,这无疑让波普尔滑入历史相对主义。但正如克拉夫在《科学史学导论》中评价说,波普尔是视角主义者,但不是相对主义者。[2]波普尔认为在众多视角下的历史的客观性并不会有所损害。“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歪曲事实,并塞进事先预想的观念框架,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无视没有塞进去的事实。恰恰相反,与我们观点有关的而又可以获得的全部证据,都应加以仔细而客观的考虑。”[1]波普尔对视角的阐释已经大致体现历史客观性问题所在的几个方面,且他对历史客观性的追求有带有科学客观性的倾向。

(一)假设的历史实在

用某种视角看待历史的观点都应该预设某种整全的历史实在,视角能否或者在何种程度上揭示历史实在也是视角主义客观性受到攻击的关键之处。波普尔认为可以从各种视角去看待历史并提出有价值的思想,虽然我们不必达到窥探历史的全貌的理想。

历史实在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系列的事实,这是一种假设或逻辑推论,我们不可能获得整个人类史。这样的事实领域是无限丰富的,我们只能根据兴趣来进行选择写艺术史、科学史、语言史、政治史等各种历史,但他们其中之一都不是“一个历史”,就算把它们合起来也不是。“没有人类的历史,只有人类生活各个方面的无数历史。”[3]根据兴趣而选择的历史只是对那个历史实在的某种解释。各种解释也许是冲突的,比如有人类进步史和退步史,但这种解释的视角并不一定冲突,“不仅并不冲突,而且它们可以相互补充,就像从不同角度看同一风景而看到两种景色一样。”[3]

波普尔认为历史实在整体不可知,所以他对客观性的诉求并不在于视角所见对历史实在的符合。视角本身不能被检验,因为兴趣不能被检验,所以客观性只能在于对视角下引出的解释和思想的批判检验。

(二)历史与科学因果解释的联系与区别

波普尔拒绝因果链条,但他却不拒绝历史因果解释。对历史的因果解释分析与科学分析的方法完全相容。[1]科学的客观性与规律、定律密切相关,但即使如此,波普尔认为这种因果分析也不能给历史带来客观性,因为科学和历史在因果性方面的侧重点不同。我们首先需要弄清波普尔的因果性分析。

一个完备的因果解释,有两个不同的命题组分,①具有自然规律性质的全称命题;②关于该特定情况的特定命题,成为“原始条件”(initial conditions)。根据组分①和②可以演绎特定命题③。[1]波普尔常用塔尔斯基(Tarski)语义学来简单说明:事件A是事件B的原因,并且事件B是事件A的结果,当且仅当存在着一种语言,用这种语言我们能够形成三种命题u,a和b,并且u是一个真实的普遍规律,a描述了A,b描述了B,那么b是u和a的一个逻辑结果。[3]将“原始条件”说成“原因”,将那个推断说成结果,是人们通常的看法,也就是说这是普通的因果解释。

但历史科学与理论科学的区别在于,理论科学关注寻求普遍规律,因果解释是用原始条件来检验普遍规律;而历史科学则相反,历史学家若要给出因果解释,则是将普遍规律当做已知,然后寻求某个独特的“原始条件”,并结合已知的普遍规律来解释被解释项,就像应用科学的科学家会直接使用普遍规律一样。值得注意的是,历史应用的普遍规律是及其平常的,比如布鲁诺之死的原因是被困在柱上烧死,但历史学家不用提及生物受到高温加热就会死去这个普遍规律。所以同样是因果解释,科学侧重普遍规律,历史侧重原始条件。不过波普尔认为原始条件是极其复杂的,以至于因果联结并不在同一个系列上,许多不相干的原始条件可以偶然联结共同作用。所以历史中的规律并不像在科学中有核心地位,又因为原始条件的复杂和独特,使得历史解释并不必然有普遍性,因此历史的中的客观性也不能从此求得。波普尔提出用视角或者兴趣中心当做解释,就是为了在某个地方斩断因果链条,让原始条件简单化并且与兴趣相关。endprint

但是因果性解释作为实在的论断却并不能被證伪,因此也不能有客观性可言。所以波普尔认为因果性信仰是形而上的,但它却指导着历史学家的工作,因此他并不主张采纳因果性原理但也不拒绝,只是它与客观性诉求无涉。

(三)视角下理论的可检验

波普尔采取的视角是一种历史学家的兴趣或者说预想的框架,但是在客观性追求方面,视角主义客观性更多考虑的是一种公共性或社会性。

波普尔的很多工作都是为了捍卫客观性、抨击主观主义的。特别是在客观知识上,他提出了著名的世界3理论。世界1是物理世界,世界2是人的意识经验世界,而世界3是在书、图书馆、存储器等事物的逻辑内容。世界3由世界2产生,但一旦产生就有其自主性和客观性,它是实在的,可以对世界2产生反作用,并间接作用于世界1。第三世界的内容有陈述、理论、问题和批判的论证。[4]波普尔常说的客观性与批判有着密切的联系,批判也即可检验。“我所说的客观理论,是指可加以论证、可以承受理性批判的理论,或者可以更恰当地说是可以检验的理论;而不仅仅诉诸我们主观直觉的理论。”[4]波普尔常用“光幻视”的例子来说明他的客观主义,在认识论、量子力学、生物学、心理学和历史学中都适用。[4]光幻视的例子说明我们可以建立主观知觉的客观理论,主观的经验可以成为我们的对象,而在对象上所使用的理论可以是客观的、可检验的。在光幻视中的检验,是对不同的主体进行的,通过他们的检验可以提出许多理论,而理论是客观的。如果说这个例子如波普尔所说可算作他对历史学领域客观性的辩护,那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可检验性。因为视角的主观特征,它们是不能被检验的,也就类似于世界2,但通过视角提出的某些思想、理论,则是可以检验的,类似于世界3。通过不同主体,也可说历史学家在相同视角下的主观体验,提出的思想理论之间的相互检验,我们可以得到某观点或视角下历史的客观性。这样的客观是非个人性的,也就是说主体际性的,并不是主观直觉意义上的知识,因此它是在世界3中的客体那样客观存在的。

这种主体际性的客观性被波普尔进一步扩展为公共性,“如果每个遇上麻烦的人都能重复它,那么这种经验就是公共的。”[3]科学的客观性更与它的社会方面紧密联系,通常所谓的科学的客观性,在某种程度上是取决于各种社会建构的。[3]波普尔指出,自然科学中偏见和自私并非不对科学家的信念产生影响,如果将客观性寄托于科学家的个人心性,那自然科学是不可能的。他认为这种天真的看法忽视了科学的社会性和公共性。“正是科学的社会性或公共性对单独科学家进行精神上的限制,并保护了科学的客观性和批判地讨论新观念的传统。”[1]

不过人的因素不是社会建构完全能控制的。但恰恰是人,人们的思想的自由竞争,也即自由,保证了科学的客观性和科学本身。“改造人就必然破坏科学的客观性和破坏科学本身。”[1]126同时,波普尔认为“进步在很大的程度上依赖于政治因素;依赖于保障思想自由的政治建构,即有赖于民主。”[1]由此,我们可以将波普尔的整体意思把握为:人以及思想的自由竞争,也就是自由,是对科学客观性最基本的的保障。为了保障思想的自由,人类才建立起相应的社会建构。

如此说来,波普尔的客观性指三个东西,一是自由,二是社会建构,三是可检验性。其实后两者都是建立在第一个的基础上的。历史学家选择某个兴趣点作为视角,在视角下提出某些宝贵的思想和理论,理论之间相互自由竞争,为了这样的自由,建立起了相应的社会建构,而不同的历史学家根据自己在视角下的主观经验对这些理论进行检验,我们就能保证客观了。

波普尔指出,历史学家总是不自觉地采取了某些观点,因此他们做不到他们所谓的客观。“因为一个人若不知道自己的观点,他就不可能对他的观点采取批判态度并认识其限度。”[1]既然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持有某种观点,波普尔认为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坦率地说出这个观点,并且永远认识到,这是许多观点中之一,即使它相当于一个理论,它也不能是可检验的。”[1]波普尔的多视角历史观也使得他自己成了一位历史多元论的支持者。

三、结论

波普尔认为我们不能毫无视角地获得历史知识的客观性。不过他对历史客观性的证明不是从视角与历史实在的符合方面来说的,因为他主张那样一种“整全的人类史”是无法写出来的。客观性亦不是从科学中因果解释的规律性而来,即使波普尔认为科学与历史中的因果解释是同一种,但历史中的因果性不是在客观层面使用的。最后客观性落在了视角的主体际、公共性和社会性上,这是波普尔主张的一种新的客观性。这来自于他对主观知识、客观知识的区分和三个世界的划分,每个历史学家的视角是主观的,但是要获得客观性,这些视角得出来的东西应该相互检验,这达到的是一种公共性和社会性的层面。从波普尔对历史客观性的辩护我们可以看得出,他坚持着同一种客观性,它奠基于他的科学客观性论证,这使得波普尔的历史客观性有了科学的倾向。

参考文献:

[1]波普尔.历史决定论的贫困.杜汝楫,邱仁宗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2]克拉夫.科学史学导论.任定成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

[3]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二卷,陆衡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4]波普尔.波普尔自传:无尽的探索.赵月瑟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9.

作者简介:唐诗韵(1990—),女,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法国哲学。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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