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 光

查成柯

点燃了半截蜡烛，老化的灯芯挣扎着发出“嗞嗞”声息，飘摇着一片暗淡而柔弱的光。有了光，屋里的一切物件竞相显露出朦胧的轮廓，影蠕动着，沉默地蜷缩到物件的形体之后。烛芯已燃出一截短柱，光则舒张身体，不遗余力地释放出浑身能量，欲除尽一切黑暗的种子，亮出一个光明的世界给自己加冕——这个心愿，便是至微至弱的残烛发出的光，也是有的。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烛光的跳动，一场无声的决斗很快分出了胜负：烛光自然胜了，它将夜的黑暗全然逼退了，叫人将世界的真实轮廓看个真真切切。然则在我的心田里，荡起了一圈圈微微的涟漪。

影瑟瑟地蜷伏在角落，显出颓败的姿态，这使我想到了“争斗”。国人向来不喜争斗，尤其是不合乎“礼”的争端，这是儒道互补的思想蔚然而致。如今，国人确实普遍富起来了，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钱包鼓，腰杆直，于是懂得施展拳脚，拿到了柜子顶的糖果，自然食髓知味，“不争”这一不少国人曾经信守的人生信条由此变了味。诚然，在社会发展与进步的潮流中，争斗现象难免成为社会的主流，但由此而滋生出鲁迅先生所批判的“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则是争斗中尤需警惕的产物。《战狼2》上映后，“战狼式爱国”成为热词，剧中夸大的个人英雄主义与爱国情怀，局限了观众的视野，误导了观众的言行，导致不久后一批中国游客因为航班延误而在国外机场与警察发生冲突，并高唱国歌的闹剧发生。诚然，争斗精神是维护人格尊严之必须，但盲目的争斗，只是在训练阿Q的“精神胜利法”罢了。

烛光渐渐稳定了，柔和的光泛出淡黄色，浮在夜的气息里。我了无睡意，想到经济飞速发展的当今，人们对财富的饥渴，心态的浮躁，何以变得如此普遍，何以成为了常态？遥想苏轼一生颠沛困顿，被朝廷一贬再贬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他可是始终保存着“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心境，这是何等的“超然”。当然，谁不愿闲适若陶潜，谁不愿快活似东坡？今非昔日的农耕社会，交通便利，通讯发达，天涯只咫成真，“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的无奈不再有，自然用不着“凭君传语报平安”。经济社会的迅猛发展，令人热血沸腾，有人跃跃欲试，试图在发展大潮中占据一席之地，毅然决然投身到创业创新大潮中，只可惜这样的勇士只是少数，面对奔腾而来的浪潮，大部分人迷失了人生方向；迷失方向，自然迷茫无措，甚而焦躁不安，自然得过且过，坐享其成，若再遭遇不良诱惑，体验了感观物欲的快感，便会彻底丧失本心，再无创业斗志。幸而中国最不缺古训，在人们精神迷茫的时候，尚有先贤的哲思良言可供参悟，大可不必作“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愤世抱怨，自可饱足精神食粮，砥砺前行。

老化的灯芯终于失了气力，光芒渐暗了，影便从蛰伏之处探出一点头来，寻找机会张开凶恶的爪牙。这使我想起仍响彻在今天的地中海东岸的炮火声——历史仍在重演，黑暗从未褪去，它一直蛰伏在某个阴冷的角落等待咆哮时机。所幸新时代的和平火把高举，正义自在人心，不必担忧夜间的野兽。然则时间终会流逝，烛终会耗尽它的能量，终有熄灭之时。前人早已从中悟出了深刻的哲理：“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中国的青年，自当作柴薪续燃烈火，在黑暗里发出自己的盛光来。我于是忆起鲁迅先生《热风》中的话：“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先生的话令人振奋。

烛光暗淡下来，颓然熄灭了。我于是点燃了一支新的蜡烛，一团充满活力的新生的火苗跳动起了，将一旁冷却的蜡灰映得通红，仿佛它仍在燃烧，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