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文化视野下的客家博物馆展陈研究

侯鸿忠

引 言

本文的缘起为中国客家博物馆主题陈列“客家人”正面临升级改造，需要以“大客家”的视野来诠释和展现客家族群的来龙去脉、文化特征等大量与之相关的内容。对于这样一个涉及内容极为繁杂、学术研究仍存在诸多异议甚至空白的展陈主题而言，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而又难以达到满意效果的事情。为此，我们认为，找到一个关键的切入点将整个客家的相关事项有序地串连起来，是解决问题的一个至关重要的方法。纵观客家在国内的形成、繁衍到海外的发展、壮大，历经了生存、适应、认同以至自强、自豪的过程，似乎都在移民文化视角所关注的范围之内。因此，本文尝试用移民文化的相关理论和方法来为“客家人”这个陈列找到贯穿整体内容的线索，也为观众了解和理解这个展览提供有效的切入口。而博物馆陈列在“客家人”这个主题的指挥棒下，如何采用切实可行的、准确的手段和方法来呈现，也是一个复杂的、高难度的工作。本文希望通过探讨如何达成展陈内容和形式的有效统一来实现主题陈列升级改造的最终目的。

一、移民文化的有关问题

（一）移民与移民文化

移民与移民文化是世界各国所关注的重要理论与现实问题。那么，什么是移民？移民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呢？移民文化又是如何界定和定义的呢？从字面上理解，移民即人口迁移，是指“由一个国家或区域，移动到并长期居留于另外一个国家或区域，在移居地从事生计性的经济活动，并被课以当地社会义务的个人或人群。”1它本质上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族群扩张活动，是经济扩张的一种形式。因此，要真正理解移民这个概念，重点是抓住四个关键点：移动、长期居住、生计性、个人或人群。反过来说，只有具备了这四个关键点的现象，才称之为移民。

从移民到移民文化，并不是简单地指由移民所带来的原有的文化，而是重点关注在移民现象产生后，对移民这个群体所带来的心理及精神上的变化，这种变化一旦成为一种共性的、普遍的规律，就形成为一种文化现象。总体而言，“移民文化植根于移民社会之中，是移民社会人们心态、观念和思想的体现。”因而，我们要认识一种移民文化，最重要的核心是抓住移民群体是如何在原有的文化背景中去调适或适应新的处境的，这种处境所带来的是正面的能量也好、负面的效果也罢，都是移民社会中的人们所必须面对和吸纳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去理解为什么当时当地的移民会有这样那样的精神特质，会产生这样那样的举止行为，从而更好地理解人类的生存适应能力。

（二）移民文化的概念及特征

张然在《论移民文化及其特征》中指出，“移民文化是移民社会产生的观念形态文化，即移民社会中人们的精神活动及其产品，主要包括伦理道德、宗教、哲学、艺术、政治法律思想、教育思想等成分。”他还指出，冒险、拼搏、开拓、进取的移民精神是移民文化最显著的特征，同时，移民文化还具有开放性、兼容性、先导性特征。

这个概念和特征的描述让我们在界定哪些文化属于移民文化时有更强的可操作性。并且，从它的概念和特征中我们可以认识到，产生移民文化的前提是处于移民社会期间，移民文化的内容其本质属于意识形态的范畴。移民文化的各种特征，其本质是移民社会的群体在应对特定的自然和社会环境时所产生的应激行为，是有利于移民社会的发展和稳定的主观结果。

（三）移民文化理论的解释力

移民文化以精神生活和精神生产为研究对象，其主要内容是人类精神方面的产品，属于社会意识领域。通过移民文化的视角来观察各种类型的文化，首先可以让我们对移民文化与非移民文化进行有效地区分，其次可以运用移民文化的概念、特征等理论来考察移民文化中所呈现的各种与相邻或相类文化貌似迥异、特殊的表现形式，并得以对其进行合理地解释。

二、移民文化视野下的客家文化

虽然谢重光先生在《客家文化性质与类型新说》一文中运用大量的例证证明客家社会早已是一个稳定的定居社会，明确提出客家文化不属于移民文化，但在本文中，我们依然认为，在客家社会形成的过程中，它是经历了漫长的移民社会的过程的。因而，传统的客家文化乃至今天的客家文化之所以呈现这样的面貌，都离不开尚处于移民社会期间的多元文化（中原文化、土著文化）的涵化和整合，并对其后处于定居社会的客家人的心理素质、心态观念、文化习俗等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最后以一种完整的面貌一直稳固和延续下去。基于这样的思路，也就并不完全违背谢重光先生所认为的定居社会的客家文化不属于移民文化的观点了。通过梳理，我们节选出客家文化中的四个方面，在移民文化的视野下对其进行阐释。

（一）移民文化下的客家民居

客家民居是客家人安身立命的居所，不同的客家地区的民居有不同的特点，并呈现出生存环境的变化影响民居建筑建造方式的特点。虽然客家民居是物质形态的文化，但以此为切入点，仍可窥探到一些客家人的心理和思想观念。举例如下：

1、聚族而居。众所周知，客家传统民居建筑的主要形制有圆围、方围、半围等，但无论是何种形制，其共同特点都是为适应客家人“聚族而居”的生活而建造的。在一个围屋内，少则一二百、多则五六百人共同居住，看起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从移民社会的视角来观照，又显得得理所当然。因为在大量客家先民到达粤闽赣山区后，所面临的生存条件比较恶劣，既有山区资源的贫乏，也有与当地土著居民的矛盾和争斗，因而在此情况下选择了以血缘为基础来共同居住的方式以维系家族成员的生存和发展，同时也是外来移民有较强的心理防御及不安定感的一种体现。

2、宅祠合一。客家民居的另外一个典型特征就是“宅祠合一”，即现实的居住空间与祖先神灵的祭祀空间是同时存在于一座围屋内的。这一点也是看起来有些难以理解的做法，但对于客家人而言，之所以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建造房屋，也是为满足尚处于动荡和漂泊的移民的自我精神需求的。居住空间满足现实的人们的日常生活起居的需求，祭祀空间则用于满足人们对于祖先神明的祈福心理，希望通过祖先神灵的保佑让历经飘泊的人们能在新的居住地扎根、繁衍，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

（二）移民文化下的客家风俗

一地的民情风俗是一种文化最为外化、最为可感的文化表现，通过解析客家的民情风俗，亦可了解到客家人的一些文化特质。客家人的风俗习惯，既传承了中原汉族古风，同时又融合了粤闽赣土著民居的传统风俗，显示出客家的鲜明个性特征。举例如下：

1、饮食习俗。由于客家民系跨地域的迁徙、融合，造成客家饮食文化呈多元化形态，以南方习惯为主，兼容北方汉族习俗，具有粗、野、肥、清、陈的特点，最有特色的是酿制技艺。粗即不讲究精致加工，野即多采食野生原料（草药、菌菇、野菜等），肥即多用油、喜肥肉，清即喜用清炖、清蒸的烹饪方法，陈即喜吃干、腌等食品。从这些饮食特点可看出客家人融合了原生地与迁徙地的饮食文化，同时为适应当时当地的生存环境而逐步形成了固定的饮食习惯。对于烹制食物，一是要解决食材的来源问题，二是要采取何种烹制手段，而这些都需要客家人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通过一定的试验和总结，逐步形成了今天独特的客家饮食文化。

2、服饰文化。客家传统服饰保持了中原宽博及右祍的服饰特点，但也融入了当地少数民族以短窄为尚的服饰特点。客家人的服装，无论上衣还是裤子，都保持了宽松肥大的古风。客家人最常穿的大裆裤，更是以裤裆深、裤头宽为特色。客家妇女喜穿蓝底白花的衣服、在衣服的领口、边脚加滚饰，袖口、裤口缀花边。配带银制耳环、手镯、项圈，应是受到当地瑶畲族人穿戴习俗的影响。这些服饰特点与周边的民系相比也是颇具特色的。总体的服饰风格体现了客家人对于中原文化的景仰和推崇，而服饰上的一些细节的特点又体现了他们因地制宜、兼收并蓄的观念。总的来说，传统客家服饰之所以呈现这样的特点，是与其艰苦移民生活的历史背景、贫困山区的地理因素、自给自足的经济生活、炎热的气候环境等密切相关的。

（三）移民文化下的客家信仰

客家人的信仰为多神信仰，如观音、土地伯公、文武二帝、祖先、妈祖、山丘神明（三山国王）等。多神、杂神崇拜是客家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这种杂神信仰反映到寺庙供奉上，可在同一寺庙中，见到佛门的菩萨罗汉，道家的仙师、鬼神跟祖先亡魂、地方神明和平共处，悠然自得地共享客民香火。”2客民信仰的内容极为庞杂，信仰的心理又极为顽强、执着。由此可以推知，客家人在历史上由于饱尝战乱饥荒、颠沛流离之苦，而又感到孤独无援，因此凡能祈安、求福、修身养性的宗教和保佑现世幸运、长寿、财富、平安、消灾的民间诸神，客家人不问神明的性质如何，统统兼收并蓄、融会贯通于自己的信仰生活，从而将中国汉族社会多神信仰的特征表现得格外突出。

（四）移民文化下的客家精神

1、“硬颈”精神。我们常说“五华阿哥硬打硬”，但其实就整个客家民系来说，都具有这种硬打硬的“硬颈”精神。可以说，这种精神最早产生于客家民系的形成时期，在他们迁移到新的居住地时，既要面临自然环境的恶劣条件，又要遭受本地土著或早期移民的欺压。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更好地生存和发展壮大，他们唯有努力抗争，用双手和智慧闯出一条发展之路，从而不再遭受外人的蔑视和打压。在这个过程中，一种既自卑又不愿服输的“硬颈”精神就逐渐成为客家民系的集体精神，并促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民系而闻名于世。

2、崇文重教精神。在贫瘠的客家地区，文教之风却异常兴盛，书院、学宫林立，文武之才层出不穷，这都是缘于客家人崇文重教的精神。客家人之所以极为重视文教，其根源是由生存环境使然的。“立足于粤闽赣边山区的客家人，谋生的路子较窄。以耕作为谋生的主要手段，这是生存环境使然，舍此别无选择。但耕与读的结合却有讲究。……儒家教化在客地推行之后，其价值观深入人心，并与现实的环境条件相结合，各姓各族就理智地选择了耕读结合、耕读传家的生存发展策略，积久遂成为牢不可破的文化传统。”3由此看来，客家人所形成的崇文重教之风是在满足生存发展需要下所做出的最佳选择。

（五）移民文化下的客家方言

客家话是客家民系的“族群记忆”，客家家训“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是其真实写照。客家话里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同时又吸收了当地少数民族语言以及周边方言（赣语、粤语、闽语）的一些成分，经过漫长的融合和演变，在闽粤赣山区这样一个特定区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客家方言。因此，从本质上来说，客家方言就是移民社会的产物，是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下发展演变而来的。

三、客家文化在博物馆中的陈列设计

“博物馆陈列设计是一项复杂工程。高质量的博物馆陈列需要具备诸多条件，最核心的条件便是陈列主题的确立和主题表达方式的设计。”4因此，在做博物馆的陈列时，必须要紧密结合展陈主题和陈列设计两大方面，即处理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内容和形式相互关联，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则反映和表现内容。基于这个认识，我们在做“客家人”的主题陈列时，就要充分考虑如何运用恰当的形式来最大程度地展现“大客家”的文化内涵这个主题，使得各种形式设计都能准确地为所要表现的内容服务。在分析“客家人”的主题时，我们拟以“客家源流”、“客家魅力”、“客家之魂”三个专题来呈现，每个专题再细分为若干部分，实现从起点到终点、从物质到精神的整体贯穿。

（一）首先，在以博物馆的形式表现移民文化视野下的“客家人”时应遵循如下原则

1、纵向与横向相结合的原则。客家民系的形成和发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表现完整的客家文化体系，就既要从其源头说起，又要对其各种丰富的表现内容进行合理地铺排。因此，在对“客家人”陈列进行设计时，要遵循时间发展的纵向与内涵表现的横向相结合的原则，使得整个陈列纵深有度，有理有节。

2、实物与科技相结合的原则。博物馆陈列是一种艺术的表达，在一个陈列里面，既要有传统文物的展示，又必须借助现代技术把一些抽象的、复杂的内容以直观的、可观赏性的形式表现出来。例如表现客家民情风俗时，通常选取客家的传统民俗文物这些实物来展示，但在表现客家的语言时，由于其非物质的特性不便展示，可采用现代的科技手段，如音视频的互动点播、方言文字的查询等形式来体现。

3、虚实相结合的原则。虽然说博物馆的灵魂是“以实物说话”，但在实物有限或是所要表现的内容不便用实物来体现时，还可采用虚实相结合的原则来实现。例如客家民系的形成历史极少留存有实物例证，其历史多为史学家通过资料的查询和考证所得出的结论，那么在博物馆陈列中要表现这部分内容时，除了运用展版文字、图片进行说明外，还可放置浮雕造型、场景复原或是场景创作画等，既可直观地表达抽象的内容，也可使博物馆的陈列更具有可观赏性。

（二）其次，在表现各个部分的细节内容时，要紧紧围绕客家文化的移民文化性质，并采用合适的形式加以体现

1、在表现移民文化下的客家民居方面时，除了以图片这种最直观的形式来展现围屋的各种面貌，还可运用现代手段，将客家围屋的构造特点及功能进行拆解展示，让观众理解客家人为何会选取各种围屋样式的建筑形制，从而体会到客家人内隐的移民心态。

2、在表现移民文化下的客家饮食风俗时，可将客家特色菜肴以仿真菜的形式展现，同时还可以互动式的动态查询系统展示各类菜式、小吃等的配料及做法。观众通过了解客家特色美食的种类和做法，从中可以发现客家饮食在总体上是继承了中原饮食文化的精髓，但由于受移居地文化的影响，仍然融合了当地的饮食特色，而且不同的客家地区所融入的特色都有所不同。

3、在表现移民文化下的客家信仰时，除了展示客家人信仰哪些神明、如何举行有关的仪式等，重点是要让观众通过展示理解客家人杂神信仰背后的复杂心理，以及这种心理产生的根源。这时可采取场景复原的形式，将客家人所崇拜的各路神明一一展示，而背景则可采用油画描绘出那个时期客家人的生活环境，从而将观众引入这样一个氛围中去感悟。

4、在表现移民文化下的客家精神时，由于精神层面的文化是非物质形态的，但对于博物馆而言又必须以物质形态的东西来呈现，因此只能通过一些历史事件、一些著名人物、一些能反映客家精神的历史遗物来体现。例如客家的崇文重教精神多是通过学宫、书院、石楣杆或匾额等表现，客家人的“硬颈”精神则可通过客家人扎根山区建设家园的经历，或大量客家人参与的许多重要革命或重大战役等来间接表现。

5、在表现移民文化下的客家方言时，最直接的就是以音视频形式展示客家话的字、词、句、对话等的读音。但是问题在于，一种语言或方言所包含的内容是极其丰富的甚至是繁杂的，这对于普通的观众来说要全面了解客家话是非常有难度的。因此在处理这部分内容时，应根据字、词、句的特点来分别展示：对于方言字（由于客家方言尚无统一的文字，因此可根据已出版的客家话字典为参照），可按照读音的同音字汇来展示；对于已考证的有来源（来源于古代汉语、土著语言、邻近方言等）的客方言词语，可按照来源进行分类展示，再将未有确信来源的客方言词语归为另一类，每个词条均有普通话的语义注释；对于句子成分，则可列举一些常用的客家话句式，同时加上普通话的注释；对话亦可参照句子的展示方式。

四、小结

以上所讨论和分析的，只是笔者在从事博物馆工作期间的一些思考，也许有些想法尚不成熟，但希望能为客家文化类型的博物馆在展示相关内容时提供一些思路。同时也希望更多的人通过博物馆的有效展示，更好地走进客家、了解客家、爱上客家。

注释：

1 由于现有的资料对“移民”这个词尚无统一的定义，因此本文采用的是“百度文库”中关于移民的概念.

2 吴永章.客家传统文化概说[M].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7：230.

3 谢重光.客家文化性质与类型新说客家文化属于移民文化说质疑[J].福州大学学报，2009（2）：10.

4 冯克坚 唐际根.博物馆陈列的主题与主题的表达[J].殷都学刊，2014（3）：113.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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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孙丽璐.移民文化适应的研究趋势[J].心理科学进展，2010（3）.

[5] 李惠娟.客家移民与文化的变迁[J].华南农业大学学报，2004（2）.

[6] 张然.论移民文化及其特征[J].深圳大学学报，2001（1）.

[7] 杨宏海.深圳客家民居的移民文化特征[J].特区理论与实践，2000（4）.

[8] 谢重光.客家文化性质与类型新说客家文化属于移民文化说质疑[J].福州大学学报，2009（2）.

[9] 杨宏海.深圳客家民居的移民文化特征[J].特区理论与实践，19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