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师

理查德·戈德温

他们能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你要为此支付每小时200英镑的报酬。同情心，何时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周五晚上，在洛杉矶韩国城的一家餐馆里，我和大卫·索维奇共用晚餐。大卫·索维奇，一个刚满36岁的男人，目光锐利，引人注目。此刻，他翘着二郎腿，挪了挪胸前的项链，深呼了口气，开始读我的心。

读心师克里斯汀·马勒斯堡

“现在你比刚才放松多了，”他头往后仰了仰，深吸了口气，说道，“你正经历一场灵性觉醒的过程，你在寻求世间的真理。”然后，他颤动了一下，说道：“进入别人的身体，体验别人的感觉，这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索维奇是个读心师。几分钟前，我们沿着梅尔罗斯市政大道散步时，他曾对我说，一个读心师不仅仅具有常人都有的同情心，还能用自己的身体去体验别人的感受，就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感觉一样。“我是一个顶级读心师，我可以有意识地进入别人的情感世界，还能搞清楚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起初，索维奇不知道拿他的这种能力怎么办。他生于洛杉矶市月桂谷街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母亲是律师，父亲是历史纪录片制片人。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心不在焉，淹没在周围人的情感世界里，无法集中精神。他说：“我有一种堵塞感，就像一根塞满了别人东西的管子。”后来，他搬到了纽约，考取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成为了一名有前途的电影制作人，参与了占领华尔街运动。此后，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直到30多岁才得以康复。他把他的康复归功于服用迷幻药。

2015年，在托潘加谷附近的一处房子里，他参加了一个仪式，服用了致幻药死藤水。这让他的身体在极度痛苦中痉挛了五六个小时。但当他摆脱了痛苦时，又仿如新生儿一般。他说：“死藤水让我坚定决心去追随真正的自我。”这次经历让他意识到情感根植于人的身体。“拥有同感力可以是一种祸害，但也可以变成人的一种技能，一种超能力，一项使命。”

现在，索维奇利用他的同感力为人提供读心服务。他为企业提供建议，让他们的广告更能引起公众的共鸣。他还在纽约的一个画廊和火人节上策划了许多场读心活动。他还通过虚拟现实技术来阅读人心。常常，当他告诉人们他感受到什么的时候，人们都会失声痛哭。

此刻，索维奇正在读我的心。“你的身体里蕴藏着愤怒情绪。”他咬着手，沮丧地皱起眉头，说道：“在愤怒的情绪下面埋藏着许多悲伤的情感。在悲伤下面更核心的部分是，你总是愿意服从圣命。我可以看见你，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认真倾听自然的声音。你非常有女人味，乐于传播信息。这就是你的本性。”说完，他张开双眼，重新戴上眼镜，变得有点腼腆，说：“我读得有点匆忙，但你也听明白了。”

我去年9月从伦敦搬到洛杉矶，此前，从未听说过“读心师”这个词。可如今，这个职业却似乎越来越得到人们的认同。在微博客和Instagram上，读心师一词愈发流行。精神病医生、《读心师的生存指南》一书的作者朱迪思·奥尔洛夫说，读心师是指能吸收别人的情感，并时时感到被别人的情感所压迫的一些人。

在见到索维奇之前，我遇到的第一个读心师是诺亚·伯曼。他26岁，是个来自纽约的自信的年轻人，他来洛杉矶拓展他的健身事业。他是一个英俊的、衣冠楚楚的年轻企业家。但他身上也有脆弱的一面。我问他，读心师是不是就是以前人们常说的巫师。他说：“我不这样认为，巫师是人们有意为之的。而我们读心师却是天生的，不是刻意的。”我说：“可是巫师也向人们收费啊。”伯曼说：“我向人们收费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工作有价值。我从不对人们说对他们没有帮助的废话。”

诺亚·伯曼在紐约州的韦斯特切斯特镇度过了典型的美国式童年，但他从小就发现自己知道很多事情，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六七岁时，就能猜出电脑上的密码。大约10岁时，我就开始问父母诸如：为什么魔鬼闻起来这么臭？这样的问题。”当他凭直觉了解到同学们的一些信息，同学们就会欺负他。他说：“从小到大，人们都在告诉我不要去想这方面的事情。如果我告诉某人我关心他们，就会令他们不悦。我想，一个人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就会使人不悦吧。”

18岁时的某一天，他和一位密友正在一起吃饭，忽然，朋友的姐姐神色悲伤地走进屋。伯曼立刻告诉他朋友，他姐姐被他们的一个熟人性侵了，而且她会在3周内公开这件事。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几年后，他在纽约一家新兴公司工作时，曾告诉一个同事要小心，她家附近会发生一场爆炸。后来，那位同事的家附近真的发生了瓦斯爆炸。他同事对他的这种能力啧啧称奇，鼓励他继续挖掘他的直觉潜能。

如今，伯曼为他的客户提供读心服务，每小时收费250美元。有时，他为客户进行的服务是面对面的，但大部分是通过电话进行的。大多时候，客人们都是问自己家人的事。曾有客户对他说：“说说我的妈妈吧。”而他，能够通过与客户妈妈的“灵魂对话”来弥合家庭内部的分歧。他说：“我会预感到客户妈妈会这么说：‘你对你姐姐支持不够。同时预感到客户会这么回答：‘我没有义务要支持她。接着妈妈可能会说：‘好吧，我原谅你。几天后，客户打电话给他妈妈。结果客户妈妈说的话与他预感的竟然分毫不差。这种事经常发生。”

伯曼继续说道：“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股巨大的能量，对我来说，读心就好比是从别人身上下载东西一样。我们的大脑就像雷达，在不断地发送和接收信息。如果有人心碎了，我会实实在在地感到心疼;如果有人很紧张，我也会慌张不安。但是你得学会正确使用这种能力，这样你才能正常生活。有很多过于敏感的人甚至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生活下去。”

读心师大卫·索维奇：进入别人的身体，体验别人的感觉，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我认识的另一名读心师，27岁的克里斯汀·马勒斯堡同时也是一个演员。她在洛杉矶一家名为“直觉屋”的精品屋里开展她的业务。她生于美国南部圣经地带密苏里州，那里有她父亲经营的一个养牛场。她说：“在我出生的地方，我是个怪物。我不能对我奶奶说：‘我能读懂人心。”她从孩提时就极其敏感，如果有人提高了声音说话，她就会失声大哭，并且总是长时间地盯着人看。18岁时，她的父亲去世。她经历了一场信仰危机，最后在练习瑜伽中获得了心灵的慰藉。后来，她又学了塔罗牌占卜术、灵气治疗法等，现在则是读心术。她说：“我尽可能学更多的东西。”她还向我表现了一番她神奇的洞察力，告诉我说，一只黑狼正监视着我，一个穿粉红衣服的红发女郎正在吻我，而我对儿子的爱是橙色的。说着说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人们大都认为她说的都是废话，但她一点也不在乎。让她伤心的是，她的家人也这么说。不过，她在网络上找到了支持者。“YouTube上有很多人在谈论如何成为读心师。他们中有很多人天生富有同情心，并且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苦苦挣扎。他们通过网络彼此发现。”

2006年，奥巴马前总统对美国学生说，美国正在遭受“同情赤字”，并号召美国人学会相互了解。自此，同情成为了政治话题。2011年占领华尔街的抗议活动中，“自由同情”成为了共同的口号之一。而2016年的总统选举被广泛认为是同情政治的糟糕时刻。

也许正是政治损害了人们的同感力。2011年密歇根州立大学通过对大学生的研究发现，人们相互联系的能力从1979年起开始下降。现在的学生不像几十年前的前辈那样，对于比自己不幸的人怀有温柔的同情和关怀。该研究报告还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可能根源于新自由主义价值观。当人人都被鼓励做自己，社会崇尚竞争而不是合作，同感力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今，同感力被视为解决社会问题的灵药，正如上世纪90年代自尊被推崇为灵药一样。 最近出版的关于此类的图书有《同感力为何很重要，如何才能获得它》、《同情本能：怎样创造一个更加文明的社会》等。科技企业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新的社会热潮。脸书已经创建了一个同情实验室，以帮助编码器识别从用户的视角建立起来的界面。虚拟现实技术被广为吹捧为“同情机器”：如果人人都能像叙利亚难民和截瘫患者那样看世界，我们人类会成为更好的物种吗？斯坦福大学虚拟人类互动实验室主任杰瑞米·白朗松近日夸口道：“我们正进入一个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你可以体验到动画设计师们所能设想出来的任何东西。”

剑桥大学自闭症研究中心西蒙·巴伦·科恩曾经花大量时间研究同情的遗传学原理——我们的无私基因。他说：“我很高兴同感力正越来越受到社会的重视。实际上，同感力是我们拥有的最有用的人类资源。它是一种不会引起任何副作用的社会冲突解决方案，而其他方法则会有副作用。”

读心师诺亚·伯曼：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股巨大的能量。如果有人心碎了，我也会实实在在地感到心疼;如果有人很紧张，我也會慌张不安。

那么，读心师读对我了吗？在所有读心师中，我觉得大卫·索维奇对我的解读最为准确。是的，我确实感到目前最为放松。我的心里确有一层悲伤和挫折感。在悲伤和挫折的下面，是一颗多愁善感的女人心。眼下，在餐桌上，我一边喝着甘菊茶，一边感到内心的纠结，我是继续探寻内在的自己，还是保持一个记者的客观性？索维奇坚持认为，一旦你真正体会到一个人的情感，你就无法对这些情感进行判别。“与同情相伴相生的是怜悯之情。”

但我们的主要问题是，尽管我们的文化是高度个人主义的，但事实上我们很少与人谈及我们内在的自己，即使是在我们付了钱而似乎很关心我们的读心师面前，我们也不习惯于谈及内在的自己。因为被人读心后，感觉就像是向牧师做了一次忏悔，仿佛赤裸地站在对方面前，然后你会感到尴尬和脆弱无助。我记得克里斯·马勒斯堡说过的一句话：“人们似乎觉得我比他们自己还要了解他们。”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同情赤字，读心师的力量可就强大无比了。

索维奇说：“人们的情感素养很糟糕。我们是情感笨蛋。我们受困于表面现象，总是想当然。我们没有花时间弄明白人实际上是怎样的。”

你能成为读心师吗？以下是读心师的10大特点：

1、 难以承受拥挤的场所和嘈杂的声音，渴望独处。

2、 容易感到无聊。

3、 若有人发怒大叫，自己就会感觉身体不舒服。

4、 能凭直觉看出谁在撒谎，并且几乎都是正确的。

5、 帮人们解决难题时，自己也易动感情。

6、 看新闻后会心烦意乱。

7、 走进一间房时，能感到房间里的氛围。

8、 在人们告诉你之前，就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9、 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10、对人有求必应，很少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