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国寿险业前瞻

郭振华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金融学院

2017年我国寿险业前瞻

郭振华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金融学院

本文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71173144）的资助。

郭振华，上海对外经贸大学金融学院保险系主任、副教授，兼任中国保险学会理事、上海保险学会理事。长期讲授《保险学》《保险公司经营管理》等课程，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教育部社科基金、上海社科基金项目各一项。

一、2016年度我国保险业：保费大涨、利润大跌

（一）保费大涨

2016年，中国保险业的好消息是保费规模大幅增长，预计原保费将突破3万亿元，年增长率接近30%，预计将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保险市场。目前的数据是：前11个月，保险业原保费收入2.89万亿元，同比增长28.8%，其中，产险公司保费8294亿元，寿险公司原保费20571亿元。如果再加上保户储蓄款新增缴费和独立账户新增保费，2016年我国保险业保费规模预计将达到4.3万亿元。

（二）利润大跌

2016年，中国保险业不好的消息是行业利润大幅下滑。虽然还没有实际数据，但从2016年保险资金预计不到5%的投资收益率可以看出，2016年利润将大幅下滑。

简单估计，假定行业投资收益率与2015年（高达7.56%）相比下滑2.56%，降至5%，假定行业投资资产规模保持12万亿元不变，由此导致的行业投资收益将会降低3072亿元，而2015年全行业利润是2823.6亿元。考虑到寿险公司可以通过降低分红险红利水平、降低万能险结算利率来降低部分负债成本，但负债成本下降具有一定的刚性和滞后性，无法做到与资产收益率同步下降，因此，预计全行业利润与2015年相比至少会降低50%以上。

因此，2016年全行业利润预计在1400亿元以下，甚至跌破1000亿元。几乎所有保险公司都会出现利润下降的情况，大量中小保险公司将从2015年的盈利转变为2016年的亏损。

（三）寿险业经营更敏感于宏观经济变动

由于财险业主要从事各类财产的保障性保险，以及占比不高的短期人身险、信用保证保险和责任保险业务，而寿险公司主要从事长期理财型保险业务以及少量保障型保险业务。因此，第一，保险业的保费增长和盈利水平变动，关键来源是寿险业保费增长率变动和盈利水平变动，因为理财型保险业务可以在投资收益增长带动下飞速增长，而保障型保险却不行。第二，寿险业的资金成本通常会高于财险业的资金成本，这使寿险业的经营更敏感于资产投资收益率的变化，也就是说，财险业保费增长和盈利水平都比寿险业要稳定得多。

下文专门讨论2017年的寿险业变化。

二、2017年寿险业：保费增长率将大幅下降

（一）寿险业保费收入以理财型保费为主

如前所述，寿险业保费收入中，理财型保费收入比保障型保费收入要高得多，无论是看存量（寿险业准备金规模）还是流量（寿险业年度保费收入），理财型保险的占比估计都在80%以上。理财型保险为主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寿险公司对保费增长的迫切需求，要规模快速增长，自然只能选择主打理财型保险。具体而言：

第一，寿险业开门红一定会选择理财型保险产品。寿险公司会在每年一季度开展开门红活动，新年和春节都在开门红期间，在这个时间段，正是人们将一年所赚的收入和年终奖进行投资安排的时候，因此，所有寿险公司都会不约而同地将开门红产品确定为理财型产品，无论是个险渠道还是银保渠道。只不过，个险渠道通常选择期缴保费的长期理财产品，银保渠道选择趸缴保费的相对短期的理财产品。行业的基本规律是，开门红保费收入会占到全年保费收入的50%～70%，由此推断，寿险业保费收入中，50%以上都是理财型保费。

第二，即便开门红活动结束，多数寿险公司还是以理财型产品为主。首先，银保渠道本来就不具备销售保障型保险的能力，基本都是以储蓄为主的。其次，即便是个险渠道，在最近10年间，也极大地丧失了销售保障型保险的能力。主要原因是：（1）个险渠道对产品说明会的依赖程度越来越高，各种低、中、高端产说会成为了个险渠道的主流销售模式，产说会其实是公司主导、个人参加的，为了提高产能和保费规模，公司在产说会上往往选择理财型产品进行宣讲。（2）对产说会的依赖，使大量新入行的代理人无法学会如何单兵作战，销售保障型保险。

（二）理财型保费的增长严重依赖险资投资收益率

对于理财型保险而言，消费者的决策比较简单，就是看投资收益率，虽然保险公司也能对客户讲很多避债避税的故事，但最根本的购买动力还是来自于投资收益率。也就是说，相对于银行长期存款利率和银行理财产品收益率，理财型保险提供的投资收益率越有竞争力，其销售就越容易，销量就越大，寿险业保费增长率就越高；反之，就会出现销售困难。

保险公司给客户的收益率随产品的不同而不同：（1）对于普通寿险而言，保险产品的预定利率本来应该取决于保险公司对未来几十年保险期限内投资收益率的判断，但这个事其实和算命差不多，于是，保险公司主要是依据上年的收益率和对未来几年的判断来确定保单预定利率，其中，上年的投资收益率所占的决策权重最大。（2）对于分红保险而言，前年的投资收益率决定着上年的分红，进而决定着当年的购买。（3）对于万能险而言，每月公布的结算利率决定着消费者的购买，而万能险的结算利率取决于保险公司的当期投资收益率。

总体而言，上一年度的投资收益率决定着保险公司在新一年能够给客户的普通寿险的预定利率，也决定着客户对新一年的万能险结算利率的预期。客户对于分红险分红的预期则取决于过去两年的投资收益率。因此，综合起来可以认为，上一年度的投资收益率就基本上决定了寿险公司保费收入的增长率。

（三）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对寿险业保费增长率的影响

如上所述，人身险保费收入的增长率基本取决于上年度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如果上年度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高，相对于银行存款或理财产品越具有竞争力，就会带动下一年度人身险保费的大幅增长；反之，如果上年度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大幅下降，相对于银行存款或理财产品竞争力下降，就会带动下一年度人身险保险增长率大幅下降。

图1展示了近11年人身险保费收入增长率与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的关系，图2展示了近11年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与银行理财产品年收益率的对比。可以看出：（1）2007年超过12%的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大幅提升了保险理财产品的竞争力，带动2008年人身险保费快速增长，增长率接近48%；（2）2011-2013年是寿险业最黑暗的3年，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全部低于银行理财产品收益率，使得这三年寿险业保费增速平均在4%左右，并且在2011年出现了保费负增长（-8.57%）；（3）基于2012年开始的保险投资新政，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从2013年开始逐年攀升，寿险业保费增速从2014年开始有所好转，在2015年彻底转变，2015年，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大幅高于银行理财产品收益率，由此带动了2016年寿险业保费达到35%的增长。

（四）20172017年寿险业保费增速将大幅下降

从图2可以看出，我国保险投资收益率在2016年大幅降低，而银行理财产品的收益率在2016年末已经开始逆势上扬，这将为2017年的寿险业保费增长蒙上阴影。

此外，还有三点因素也会降低寿险业的保费增长率。第一，从2016年9月起，保监会反复强调“保险姓保”，并出台政策，将理财型保险的最低保障水平“死亡保障/保单现金价值”从105%提高到了140%，增加了寿险公司销售理财型保险的难度。第二，由于“万能险资金举牌”的原因，整个社会对万能险有了一些负面的看法，监管机构也对部分万能险大户进行了现场检查，这将会对2017年万能险保费收入增长蒙上阴影。第三，而当前的经济环境仍然非常复杂，不少居民收入已经出现了下降。

因此，2016年寿险业投资收益率的大滑坡以及政策性因素和复杂经济环境，将使2017年寿险业的保费收入增长率出现较大幅度的下降，增速比2016年降低一半以上，预计增速在15%左右。

▶图1 人身险保费收入增长率与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的关系

▶图2 保险资金投资收益率与银行理财产品年收益率对比

三、2017年寿险业：盈利水平继续降低

（一）寿险业盈利模式

与财险业专门从事纯保障业务不同，绝大多数人身保险产品都是储蓄为主、保障为辅的，所以寿险公司的绝大多数负债或者准备金是需要支付客户利息成本的。因此，寿险公司的盈利模式可以视为通过保险业务吸纳资金，并支付资金成本，然后通过对寿险准备金（含保户储金及投资款）进行投资获取投资收益，投资收益扣除支付给客户的资金成本以及保险公司的其他支出，就是寿险公司的利润。显然，寿险公司的负债成本率越低，投资收益率越高，其利润水平就越高。

（二）投资收益率预计

寿险业主要投资于固定收益类资产，从代表无风险收益率的国债利率来看，从2016年四季度开始，其到期收益率开始反转向上了，寿险业的投资出现了好兆头。对于金融市场来说，大量加杠杆炒作债券的银行、基金、券商出现了“债灾”，因为一些短期投资者加了几十倍的杠杆炒作债券，一旦债券到期，收益率上行，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但从保险公司尤其寿险公司来看，寿险公司投资债券的主要目的是长期持有，以便真正获得债券发行者支付的现金流，因此，债券到期收益率上行确实给了寿险业一线曙光。

但是，这种好转主要不是由国内经济状况的好转、企业经营状况的改善、市场对资金的需求增加造成的，而是主要由美联储加息、中国央行货币政策转向造成的。美联储加息对我国造成较大的资金外流压力，资金外流将会大幅降低中国的外汇储备，并且造成人民币大幅贬值，严重影响中国经济的未来。因此，中央调整了货币政策，决定不再大幅放水，2017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货币政策要保持稳健中性……要在宏观上管住货币……”

更为严重的是，由于美国经济转好，美联储预期2017年将有两三次加息，这将对中国造成更大的资金外流压力，中国如果被动加息，虽然可部分抑制资金外流，但可能对实体经济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因为中国经济内部的结构性问题并未改善，实体经济的债务规模达100万亿元左右，利率上升1%，就会导致企业财务成本增加1万亿元，在经济未转好的情况下，将会使企业利润降低1万亿元，大量盈利企业转向亏损，大量亏损企业走向破产。

因此，2017年，市场利率虽然会有所上行，但也会受到严格的控制，以便保持经济的稳定，寿险业的投资收益率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寿险业的投资资产既包括存量投资资产，也包括新增投资资产和到期资产的再投资，2017年的市场变化影响的主要是再投资部分，预计再投资收益率较2016年会略有上行，但存量资产收益率在前2年市场利率很低的影响下，仍保持较低水平。

综合考虑，在不考虑股市大幅波动的情况下，预计2017年寿险业投资收益率与2016年相比基本持平，在5%左右。

▶图3国债到期收益率变化曲线

（三）负债成本预计

1.产品结构问题

保险公司的产品结构决定着其负债成本，通常，保障型业务占比越大，负债成本率越低。因此，最好的降低成本的方式是2017年销售大量的保障型产品，如意外险、重大疾病险等。

但是，依靠调整产品结构降低成本非常困难。如前所述，寿险公司被产品说明会这一销售模式打掉了面对面销售保障型产品的能力（个别公司除外），再加上保障型产品本身的需求增长是比较缓慢的，因此，预期保障型产品的销售额不会出现大幅增长，寿险业还会延续之前的行为模式，大量销售理财型保险。

2.存量准备金计提的变化

寿险公司最大的成本科目是寿险责任准备金和长期健康险责任准备金，这些存量准备金中，当利率变化时，普通寿险（即固定利率寿险产品）责任准备金（以下简称普通寿险负债）的账面价值会由于折现率的变动而大幅波动。

那么，普通寿险负债的折现率到底如何变化呢？按照监管规定，普通寿险负债评估的折现率的基准是国债750日移动平均收益率加合理溢价。如《上海保险》2016年12期上的文章《保险业如何应对复杂经济环境》中所述，以2015年8月28日为分界线，在此之前，尽管市场利率已经下降了2年左右，但10年期国债750日移动平均收益率却一直在上升，导致寿险业普通寿险负债不升反降；2015年8月28日之后，10年期国债750日移动平均收益率开始掉头向下，导致寿险业的普通寿险负债开始攀升。

预计在整个2017年，10年期国债750日移动平均收益率仍然会延续下降趋势，因此，普通寿险负债将会由于折现率下降而上升，导致寿险业的成本增加。

3.销售费用增加

投资收益率下降，提供给客户的收益率下降，导致销售难度上升，在想维持销量的情况下，必然增加销售费用开支。

（四）寿险业盈利水平下降

总体而言，2017年，寿险业资产投资收益率基本与2016年持平，负债结构很难改善，折现率下降导致普通寿险准备金增加，销售难度增加导致销售费用增加，四重因素叠加，将导致2017年盈利水平继续下降。

四、结论

第一，2016年寿险业投资收益率的大滑坡以及政策性因素和复杂经济环境，预计将使2017年寿险业的保费收入增长率出现较大幅度的下降，增速比2016年降低一半以上，预计增长率在15%左右。

第二，2017年，预计寿险业资产投资收益率基本与2016年持平，但折现率下降将导致负债成本增加，在不考虑股市大幅波动的情况下，寿险业2017年盈利水平继续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