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贞鹏
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阅读的过程就是寻找自己,成为自己的过程。
“借读”:点燃我内心的火焰
点燃我阅读火焰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姚建华。那年,她刚从中师毕业,青春阳光,满身散发出文学的味道。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小学可资阅读的课外书甚少,我能在作文上用词准确,表达流畅,还得感谢姚建华老师把有营养的书借给我阅读。像《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儿童文学》《红领巾》等杂志成为我的课外读物,我爱惜书本,敬惜文字,品读内化。我的作文几乎每周都成为班上的范文,当文字从敬佩的语文老师口中缓缓流出,我感觉到空气都是芬芳的。小学六年级,我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区举行的小学生作文比赛,获得全区第二名。返回学校,校长在升旗台亲自给我颁奖,奖品是一本《新华字典》,让我兴奋了几天。
读初中时,同学间兴起交换课外书看。我无书可换,往往硬着头皮向经济条件好的同学借,一旦借到便熬夜读完,真可谓“书非借不能读也”。我记得读巴尔扎克《高老头》,借书的同学催逼得紧,而我读得相当吃力,因为小说人物众多,名字难记,主旨隐晦。读完小说,天已放亮,但内心不宁,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文学是有力量的,它触发了我的思考,为什么父女之间连一点儿温情都没有?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如此尔虞我诈?静心阅读引发了我思想的波澜,咀嚼反思砥砺了我精神的成长。
“乱读”:书读错了,变成了戾气;书读对了,长成了筋骨
20世纪90年代的高中,校园里处处散发出文学的芬芳。我加入了校文学社“地平线”,偶尔有微型小说和散文在校刊上发表,久违的文学创作带来的幸福感又翩然而至。阅读是写作之源。星期天,我常常跑到县新华书店蹭书看。有些文学作品没看完,我就用指甲在书页上留下标记,期待下次能再次读到它。有时运气好,下周还能顺着标记继续读。有时运气不济,上周所看之书已悄然离架,不能爽读,顿感落寞。
彼时读书,没有明显的阅读取向,更没有读书要形成体系的意识。凡是能接触到的一些文学作品,展开便读。县新华书店的一部《水浒传》就是被我利用周末时间解决掉的,读得浮皮潦草,只是沉溺于梁山好汉的豪气与洒脱。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聚啸山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因受小说“江湖气”的影响,高二那段时间我偏执于打打杀杀,为此给班主任惹了不少麻烦,现在想起,觉得可憾。
诗人北岛曾说:“人年轻时候读什么书,往往没道理,余生却被其左右。”可见,“开卷有益”这个说法不太准确,还要补充一句,书不能乱读。
所以,身为教师在指导学生读书上要有所作为,不能按自己的臆想强加于学生。正如翟振明教授说:“如果趁小孩没有理解力、判断力和防护力的时候,权力在手的成年人把自己偏好的内容强行灌输给他们,就是不把他们看成将来可以自我担当的作为目的的人了。”
整个高中阶段我的阅读,既缺少师长的点拨,又缺乏同伴的互助,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有的书读错了,变成了戾气。有的书读对了,长成了筋骨。
“研读”:过一种幸福而完整的教育生活
读大学时,我读书偏向哲学和文学,很在意书的品相,喜欢三联书店和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书。但凡禁止的书都尝试一读,也体验过“雪夜闭门读禁书”的快感。彼时,高尔泰的《美是自由的象征》《论美》被列为禁书。我也不知从哪来的神力,竟然从师兄处搞到了这两本书的复印本。实际上,读完之后也没觉得高尔泰的美学观点有多反动,只不过觉得他强调美是主观的。美不自美,因人而美。工作十年之后,购得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一书,读之爽然。感觉整本书再现了高尔泰的沧桑人生,对他所用词语倍加赞赏,干净凝练,脱离烟火气,感觉每个字背后都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有些篇目拷问人性,叩击心灵。比如,《没有地址的信》写女儿高林,《唐素琴》写高中女班长唐素琴。对于这些篇目,我一口气读了三遍,每读一次,落泪一次。
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工作后,我更偏重于专业书籍的研究性阅读。读跟高中语文教学相关的书籍较多,先后购得钱理群、孙绍振、王富仁合作的《解读语文》、陈日亮《我即语文》、连中国《语文课》、郭初阳《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熊芳芳《语文:生命的,文学的,美学的》等。顺着阅读之路,我不仅喜欢上了“鸡蛋”,也想着法子跟产蛋的“母鸡”联系上。2012年6月,我读完孙绍振先生的《解读语文》,就“文本深度是静态,还是动态?”的问题请教于孙先生,他欣然作答,并把回答我的那封信发表在他的博客上,让我受到莫大的鼓舞,助推了我专业的成长。2013年10月,读完熊芳芳老师的《语文:生命的,文学的,美学的》,我写下了这样的文字:“熊芳芳老师的语文课堂却给我们另一番景象:有温度更有深度,有情感更有情怀,有诗情更有诗意。这种有温度、有情怀、有诗意的语文课堂就是我们该去追求的生命语文课堂,虽然这样的课堂无法复制,但我们可以去学习,亦可以去追求。”后来,以上文字刊载于当年的《教师月刊》上。
过一种幸福而完整的教育生活,这是很多教师的愿望。那么,如何才能做到幸福和完整呢?通过不断阅读开阔视域,借助别人的思想建构起自己的思想,从而认识教育的目的,找到育人的本质,回归教育的原点。教育的最大目的是激发和引导学生走上自我发展之路,育人的关键在育心。老师要充当学生的精神导师,千万不能跪着教书,如果老师都跪着了,学生只能贴在地面。在教学的过程中,永远把学生当人看,不要把学生简单地沦为替你挣分的工具,要把写满人的旗帜高扬于教育的天空。这些观念不是天上掉下来,而是源自我精读怀特海《教育的目的》、王栋生《不跪着教书》。
只要你用成熟的思想启迪人,用高尚的情操感染人,用优美的文字打动人,就能获得教育的成就感,从而过上幸福而完整的教育生活。去年,一位毕业多年的学生写了一篇回忆我的文章,表达整个高中阶段,我对他阅读的影响。目前,阅读已经成为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回想起来,只不过是我在阅读课的处理上进行了个性化的探索,给学生开书单,单周上一节阅读课,双周搞一次读书交流活动。知识容易被学生遗忘掉,唯有砥砺思想的读书忘不了。因为它长成了学生的筋骨,内化为学生的品质。
“我与世界相遇,我自与世界相蚀,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苏格拉底如是说。实际上,阅读也是一场相遇,可以在阅读中遇到满意的自己。同时,阅读也是一次寻找,可以在阅读中找到可心的自己。
越过阅读的千山万水,跨过思想的重峦叠嶂,蓦然回首,哦!原来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