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赢家的诅咒

沈联涛

麻将赢家的诅咒要求赢家能够刺激经济，大笔支出，承担更高的借贷风险。这是全球游戏中赢家的特权和责任。否则，全球长期滞胀只会愈演愈烈

眼下一个很严重的担忧是，全球经济是否正陷入哈佛大学教授、美国前财长拉里·萨默斯所说的全球性长期滞胀。虽然采取了非常激进的刺激性货币政策，但经济增长仍然放缓，没有出现通货膨胀。萨默斯认为，发达国家可以通过财政政策来刺激增长，大量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如果必要可以由央行提供资金支持。

央行支持财政赤字，这被称为“直升机撒钱”。这种说法来源于已经过世的货币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他认为这就像央行坐在直升机里往外撒钱。严格的货币学派认为这会导致通胀。

世界之所以走向长期滞胀，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主要经济体都出于不同的原因放慢增速。2007年经济危机以来实行的非传统货币政策导致在占全球GDP60%的经济体中，央行利率几乎为零甚至是负利率。

多数经济学家认为目前的缓慢增长是由于“总需求短缺”或“总生产过剩”。富国大多走向老龄化，已经深陷债务泥淖，无法消费更多。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由于出口需求增长放慢，新兴市场经济体增速也在放缓。由于美国经济已经不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消费引擎，因此我们陷入了全球贸易增长低于GDP增长的恶性循环。一度是大宗商品消费大国的中国增速也在放缓。日本的增长由于老龄化而停滞不前。欧洲尚未完全恢复，这部分是由于德国等发达国家呼吁南欧各国厉行紧缩。

而英国脱欧的震荡更是进一步威胁到全球信心，导致增长进一步放慢。

英国央行前行长默文·金曾经称，全球货币秩序就像数独，国际收支平衡表中的国家经常账户加起来是零和游戏。过去，如果美国经常账户逆差越来越大，就会刺激全球经济增长，因为每个人都想要持有美元，愿意向美国提供各种形式的消费品。这被称为美元“过度的特权”。

当前的全球货币秩序或者说无序是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的结果。美元与黄金脱钩导致浮动汇率登场、资本流动加剧，这被一些人称为“布雷顿森林体系II”。原有的秩序是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上制定的固定汇率制度，以每盎司黄金35美元的定价将美元与黄金挂钩。但浮动汇率的结果是，各国似乎都在争相将自己的货币贬值以走出困境。

全球长期滞胀与“布雷顿森林体系II”有关系吗？

我想是肯定的。其原因，我称之为“麻将赢家的诅咒”。中国传统游戏麻将是四人对局，赌注固定。如果有人总是赢，就会赢走所有的赌注，游戏结束。全球贸易的游戏是不会停止的，因此赢家就既拥有过度的特权（发货币权）又要承担巨大的诅咒（要承受借贷风险的损失或派钱的责任）。为了保持游戏继续，赢家不得不把赌注还给或借给其他希望能扳回下一局的玩家。

如果赢家很慷慨，那游戏就能玩得更大，因为赢家能拿出更多赌资（即储备货币），而其他人也愿意借钱继续玩。

当前的世界局势是，赢家是四大储备货币国，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这四大储备货币都是接近零利率甚至负利率。直到最近，这些赢家一直指责中国和石油大国过高的经常项目顺差。但最近，在欧洲大量缩减支出以后，欧洲作为一个整体的经常项目顺差居世界第一，占GDP的近5%。

这就是赢家的诅咒。新兴市场本应能够刺激全球增长，但却不愿增加经常项目逆差，因为它们无法获得资金。更富裕的经济体能够刺激全球增长，但却不愿这样做，因为它们要么觉得自己债务过重，要么担心经济刺激会导致通胀。

但是，储备货币国有一个优势。只要它们愿意保持经常项目逆差，通胀水平会很小，因为世界经济有巨大的过剩产能和盈余储蓄。如果新兴市场提高经常项目逆差，那么它们就不得不贬值，这也正是巴西、南非和其他国家采取的行动。

赢家的诅咒是，如果欧洲现在不愿采取通货再膨胀的方式，增加开支，那么世界经济只会继续放慢。确实，在地缘政治风险更大的当下，资本正在流向美元和日元，导致了二者升值。

在利率为零的时候资本向储备货币流动，并且无法进行通货再膨胀刺激经济，这意味着美元和日元将扮演黄金在上世纪30年代通货紧缩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多的麻将玩家都坐拥黄金却不愿支出，全球贸易和增长就会进一步放慢。麻将赢家的诅咒要求赢家能够刺激经济，大笔支出，承担更高的借贷风险。这是全球游戏中赢家的特权和责任。否则，全球长期滞胀只会愈演愈烈。

作者为香港大学亚洲全球研究院杰出研究员、香港证监会前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