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管理研究领域“科学化”偏误批判

2016-05-14 08:58李宝元董青
财经问题研究 2016年5期
关键词:管理学科学化变量

李宝元 董青

摘要:组织管理研究科学化的关键,不在方法而在方法论上,不在定量关系而在定性逻辑上;在“元问题”上要防患的主要是研究范式、方法和技术上的主流垄断,而不是研究者多元多重多样支流派别上相互博弈竞争,任何以“科学化”或“规范化”要求否定组织管理研究现实针对性或多元实践性诉求,最终都将会从根本上动摇其科学性根基,束缚其开放拓展的生命活力。鉴于此,本文依照马克思“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方法论,追溯西方组织管理研究“科学化”主流发展趋势“后沿”历史路径的基础上,反思中国本土组织管理主流研究的偏误及其非科学化偏误,以资镜鉴。

关键词:管理学;管理学科合法化;组织管理研究“科学化”;中西学“体—用”悖论

中图分类号:F2431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176X(2016)05000306

一、问题的提出

转型期的中国,面临内外交困的多重挑战——在人类文明已经进入后现代“外三化”即数字化、全球化和绿色化的大时代背景下,中国社会现代化的“内三化”即工业化、市场化和城镇化还在中途徘徊。在这样内外多重交错转型的历史大背景下,中国管理学发展与整个人文社会科学特别是心理学、社会学和经济学乃至政治学等学科一起,必然遭受滞后跟进国际科学化运动踪迹和前沿走势同时直面本土化实践需求压力和紧迫挑战的多重矛盾、冲突和困境。

众所周知,自从中西文明在全球化大历史中合流碰触以来,面对西方文明浪潮席卷着工业化、市场化和城镇化物质文明以及科学化、民主化和自由化精神文明滚滚而来,我们无论在民族心理上还是在国民行为上都遭遇了前所未有之变局,以及由此而来的巨大压力、挑战和冲击。在这种形势下,关于文化先进性理念、社会和谐目标诉求和政治意识形态,百余年来举国上下都自始至终处于左右两难、先后矛盾、来回纠结的状态:无论在文化和理论上还是在制度和道路上,往往表现出一种“自信中有自卑、自强中含自弱、自主中受束缚、自立中没独立”的矛盾状态;在国家政策导向和国民实际行动上,要么闭关锁国、夜郎自大,要么改革开放、崇洋媚外;在学术思想和科学研究上,长期存在着“中西学体用之争”,特别是沿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路,对西方价值文化及科学精神不求甚解,只在器物工具及方法技术层面上盲目追前沿、赶时髦的倾向,在组织管理研究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

近年来,在争建“世界一流大学”的洋跃进竞赛中,组织管理研究领域普遍存在形式化定量实证、虚假化科学研究的严重偏误。例如,论文选题往往不从本土需要出发,不追踪西方长期累积循序渐进、扎扎实实传承创新的优良学术传统,而是急功近利地盲目追求洋名词、洋术语,以为这就是前沿,好像模仿人家洋人的新说法就是所谓“创新”。实际上,无论哪门学科、哪个学术领域,西方学界所有的新论题、新概念、新知识、新技术和新方法都是经过数十年、数百年乃至上千年长期文明史的“旧积累”逐渐形成的,不知道西方长期历史“后方”的来龙去脉,你根本不知道人家新在何处、前沿的方向在哪儿,结果只能是跟着瞎起哄,实质上洋(前沿)不到哪里去,也创不了什么新,其行为做派到头来只能用鹦鹉学舌、东施效颦或邯郸学步三个中国土语来形容而已。如果弄不好,将定量方法走火入魔地误用滥用,还有将科学化异化为虚假化、学术变成骗术的危险。

鉴于此,本文依照马克思“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方法论,追溯西方组织管理研究“科学化”主流发展趋势“后沿”历史路径的基础上,反思中国本土组织管理主流研究的偏误及其非科学化(科学求真缺失以及由此造成的虚假化)偏误,以资镜鉴。

二、西方组织管理研究“科学化”历史演化路径及其“后现代”转向

20世纪中叶以来的数十年间,欧美“管理科学共同体”的独立主流学术活动的大致情景可以这样来描述:在大学商学院或管理学院的象牙塔中,一群毫无管理实践经验、远离管理实践前沿而且根本不把管理实践问题当回事儿但经受过专业量化管理方法技术训练的“管理科学家”们,按照类似于自然科学研究的科学模式(Scientific Model)致力于组织管理领域中变量类型归并、变量关系辨识及其理论构念模型的假设检验工作。

他们关注的焦点问题仅仅是:从自变量(Independent Variables,即原因变量或前置变量,也叫预测变量)到因变量(Dependent Variables/Critenion,即结果变量或效标)之间,在不关心但需要排除其影响的前置变量即控制变量(Control Variables)给定不变的情况下,哪些变量属于影响因果相关关系方向、强度的调节变量(Moderating Variables),而哪些则属于自变量借助其中介作用而影响因变量的中介变量(Mediating Variables);在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SEM)中,前者在统计学上可以通过检验其与自变量的“交互项”对因变量的影响显著性来识别,后者则通过检验自变量对其变化影响显著性、其对因变量变化影响显著性以及二者受控制的情况自变量与因变量相关显著性明显下降来判断[1]。

如此这般的组织行为科学研究,要能够如愿以偿地得到想要的“科学结论”,在实际操作层面上显然会遇到一系列难以克服的技术性障碍。

首先,在研究设计上,不仅要排除、隔离或控制住N个影响效标的外生变量(Extraneous Variables),而且要保障最大化自变量对因变量影响的系统变异(Systematic Variance),并最小化由于随机波动而导致的误差变异(Error Variance)。

其次,在变量测度上,要能够保证可操作性的测量指标与理论模型中所定义构念的一致性和对应性,以及影响效标的变量关系真实性和将结论推广应用到具体情境之外的普适性。

如果认为“管理科学实际上据说用抽象的构念把管理现象理论化”,而这里所说的“构念”(Constructs),就是研究者为了研究管理实践中恒定存在(Constant Conjunction)的因果关系而发展(主观构造)出来的抽象概念,也就是在理论模型中假设存在的抽象而非具体、潜在而非可直接观察但有清晰而明确定义的变量。但这里的问题是,面对千变万化的非线性、非同质且无法试验控制的复杂组织系统,不同研究者模型假设中的理论“构念”或“变量”设置往往具有主观多样性,以及调查对象和样本选择代表性,心理测量问卷设计和数据采集方式方法等任何一个环节的扰动性变化,都会在技术上直接影响到假设检验实证研究结论的效度和信度。在这样的情形下,组织行为学能否像物理学那样使用大家公认的一组构念如重力、温度、电磁场、速率和压强等通过实验控制去发展出一整套恒定不变的力学原理,依样画葫芦地通过组织承诺(Organizational Commitment)、组织认同(Organizational Identification)、组织支持感(Perceived Organizational Support)、工作满意度(Job Satisfaction)和领导—成员交换(Leader-Member Exchange,LMX)等几个公认的理论构念,最终发展出描述所有现实组织行为中有限几条因果关系链的普适性原理来[2]。

由于组织系统及其现实动态运行的非线性、随机性和复杂性,使一切试图通过构建几个有限变量线性相关耦合而成的所谓“理论模型”,以及基于方便调查(其实是随便而非随机的抽样调查)得来的主观心理测量数据在统计学上进行所谓“假设检验”,去获得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科学结论”之努力,都成为类似于小儿科游戏或开玩笑的事情。

事实也确是如此,从半个多世纪以来汗牛充栋的西方学院派组织行为及管理学术文献,特别是欧美顶尖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所谓高端实证科学的管理学论文来看,除了在“学术共同体”内造就了一批又一批自说自话、自得其乐且自以为是的“组织科学专家”而外,这种“科学(研究)”态度和努力犹如在茫茫大海中捞针一般,不仅看不到逼近科学真理的一丝希望,而且与鲜活生动真实的现实组织管理实践也渐行渐远甚至格格不入[3]。

沿袭工业革命(工业化)历史背景下发展起来的科学(主义)革命意识形态,直到20世纪中叶才滞后跟进的管理学科合法化(管理科学化)运动,在进入新世纪之交的后工业化特别是数字互联网时代,越来越显现出其固有的历史局限性、视界偏狭性和脱离现实自娱自乐性。

首先,由于所研究的问题不是直面现实管理情境而多是闭门造车臆想构建出来的,如此这般的“科学研究”自觉不自觉地陷入一种“为方法而方法”、“就技术论技术”甚至拿着锤子看着什么都像钉子的狭隘思维模式中不能自拔。

其次,脱离现实组织情境、远离管理实践前沿而独立形成的“专业化学术共同体”衍生出一大群自说自话、自我供给、自我满足的“职业化管理研究队伍”,他们高高在上地生存于自我缔造的“高端职业生态圈”且自娱自乐津津乐道,擅长用晦涩专业术语在自己小圈子里认可的“顶尖”学术期刊发表类似于“俚语黑话”的专业学术论文,使自己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不明巨人”或专说人类听不懂之鬼话的“大仙神人”。

如此,一来二去,这些“管理科学家”似乎忘却了自己在组织管理实践“凡间”的本来使命,不是利用简便易行的科学方法解析并解决复杂而困扰管理者的现实管理难题,而是自淫于用谁也听不懂的晦涩术语、复杂数理模型和高精尖技术(最好如西洋景魔术场作秀般玩一些高难度技术动作)去解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常识性关系,诸如“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脸蛋漂亮度与寻求工作机率是正相关或负相关的”这样傻瓜都会有个八九不离十判断的“科学结论”。

对于这种有些走火入魔的“科学主义”组织管理研究范式,以及相信并坚守“科学原教旨主义”研究范式的“管理科学家”们所陷之两难尴尬困境,早在五十年前就有学者(Grambsch,1960)明确指出:“尽管所谓的管理科学家大量涌现,发表于学术期刊的研究论文层出不穷,但一个统一的、具有内在一致性和密切相关性的‘管理科学的产生似乎仍然遥不可及”[4]。五十年后的今天,这种遥不可及的状态不仅依然如故,而且越来越有些走火入魔,对此,也早已被圈内圈外人士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地提出质疑和批判。

三、近年来中国本土组织管理研究领域科学求真精神的缺失

近年来,在国内组织管理研究的所谓“科学化”运动,早已异化为鹦鹉学舌、邯郸学步式地炮制所谓“定量实证研究”论文,并且按照“土鳖—海归—洋人”学术生态链层层竞相攀比,其最终学术目标和最高研究诉求就是将自己的所谓成果在欧美一流学术期刊发表。

由于中国文化中天然缺乏西方传统文化基因特别是自文艺复兴启蒙而生发演化出来的科学(主义)精神,在中国管理学界很多学者不熟悉数理模型、科学研究程式和技术,一些有理工科背景的学者虽然熟悉管理工程和技术但仍然缺失真正求真的科学研究专业训练,不少年轻学人更是将数学模型、结构方程和定量方法作为快速进入“管理科学殿堂”的捷径,而在研究心态、理论素养和方法论上并没有真正进入到求真务实的科学研究状态,加上欧美管理学研究先行者本身就存在的历史惯性及主流垄断性误导,以及现行举国体制下大学研究机构急功近利的国际化攀比驱动等因素,结果就导致了千奇百怪的组织行为学研究生态乱象。

首先,在基本逻辑层次不清楚、缺乏逻辑自洽的定性分析情况下,直接进入变量构念及其模型假设,并根据不知其样本选择是否具有代表性的所谓问卷调查数据,进行定量性统计假设检验,就这样一批又一批大规模如法炮制出不计其数的“无厘头创新性成果”。

其次,相当多针对特殊群体(如男性或女性、制造业或服务业、核心员工或管理人员)的定量实证性研究成果,所构建的变量假设模型往往大同小异或根本没有什么差别,仅仅是因为在这个群体里以方便抽样(其实就是“随便”而非“随机”抽样,甚至连群体同构性要求都不顾及,随便在街头、宿舍或培训班上找些人填写问卷)得到了些可以用相关软件自动生成的统计变量数据,就胆大包天地得出这就是某某群体的某变量通过某中介或调解变量在某控制变量下导致某因变量的所谓“研究结论”。

最后,很多初学者误以为,所谓“构念”就是不管逻辑层次地主观随意捏造出一些诸如XX满意度、XX效能或XX行为等变量,再画几个简单框图和箭头指示一下它们的关系,按照常识大概假设它们之间是正相关或负相关,根据所谓的问卷数据作为其统计变量,然后装进相应的统计软件自动生成一系列可以在统计上检验的相关系数,最后结论说他们事先随意主观假设的正相关或负相关,哪些通过了检验,哪些没有通过检验,至于连“为什么”都不要解释就算完事,甚至有些结果解释不通的问题都不属于自己研究范围内的事情。如此这般丢失了求真精神的所谓“管理学研究”,不仅连一点科学性意味都没有,而且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伪科学、反科学的自欺欺人造假行为。不幸的是,如此这般急功近利的普遍浮躁、虚假或造假行为,却实实在在地成为近些年来国内大学科研机构管理学界令人焦虑不安的“新常态”。

除了上述基于工科院校专业背景将管理学“自然科学及工程技术化”的倾向而外,就社会科学视域来看,对其影响最大的还是基于财经院校及综合性院校经济学背景将管理学“国民经济管理化和经济学帝国主义化”,在以工业化、市场化和城市化为主题主线的社会经济转型浪潮中,一些经济学家将研究触角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企业运营管理层面,受计量经济学定量实证化偏误影响[5],不少具有经济学背景且崇尚实证科学化的管理学者走上了“竞相展示智力”或“玩数字游戏”的邪路——想出一个研究题目—设定几个假设—建立构念模型—编制问卷量表—以所谓方便方法采集样本数据—将数据装入相关SEM软件做假设检验—验证变量相关系数并得出结论——不少年轻学者从事管理学研究的根本目标已经背离科学求真精神,其直接功利目的就是为了在欧美一流期刊发表论文或拿到学位,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样本有无代表性、数据真假以及结论是否具有可信性、现实针对性和有用性而冥思苦想或焦虑烦恼[6-7]。

近十多年来,各个学科都从四面八方聚焦于组织行为,并将有关研究成果汇集于组织理论与组织管理学领域,使组织行为学发展获得前所未有的跨学科大整合机遇。管理学研究逐渐从宏观到微观、从工商企业组织延伸到政府及非政府组织、从经济学范式走出逐渐延伸到心理学、生态学、社会学、政治学多重跨学科整合研究,关于组织公民行为、企业伦理及社会责任、社会资本及社会企业家、组织学习与变革型领导等诸多跨学科综合性问题,成为近年来中国管理学者们聚焦关注并倾力研究的新课题[8]。当然,在研究方法科学化、专业化和精细化的过程中,同样受到心理学等学科在研究范式及方法等方面的侵蚀性和误导性影响。

四、转型期中国本土化组织管理研究所遭遇的“体—用”悖论

管理学,作为一个引入中国本土直面回应处于特殊转型期各类组织管理实践需要的西洋舶来品,其遭遇到理论普适科学化与本土实践针对性的矛盾、冲突及困惑,与百余年来西学东渐过程中关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争,乃至内忧外患、落后挨打、自强不息和学习赶超的“旧常态”中民族自尊和大国复兴历史大背景,以及当今“新常态”下所提出的“中国梦”大的时代历史背景下社会各界围绕中国特色、中国道路与国际惯例及普适价值所展开的一系列纷纷扰扰争论争鸣争吵,都有着“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梦牵魂绕般勾连。

中国历史悠久、文化源远流长,五千年神州大中华,作为“人口众多、幅员辽阔”大帝国,曾傲然耸立于世界文明民族之林,这种故国悠久文明历史沉淀在民族内心深处的无比自尊荣耀感与近百年来遭遇外强而渐次没落形成的自卑屈辱感,一直相互缠绕在国人心头形成挥之不去、斩不断理还乱的心魔诡魇,国人心态上一直莫名其妙固执地认为“西洋科技好,中国道德高”、“西方物质文明发达但精神堕落,故国精神文明高尚而物质欠缺”,因此,在西学东渐浪潮滚滚而来时只想要按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路套路,在“伟光正”的神州故国文化传统及集权人治计划体制上学习借鉴或移植照搬一点或一些西方器物层面的“先进”、“时髦”或“时尚”的洋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陷阱,其实只不过是由于意识形态遮蔽心智造成的缺乏基本历史哲学思想底蕴、科学逻辑思维能力而自欺欺人的一套非科学虚假虚妄诡辩学说,这也是百余年来中国人文社会科学难以从传统文化及惯性思维模式走出且在思想方法上根深蒂固的主要缘由。

近年来,在管理学研究领域,不少中国学人特别是青年学人,甚至留学回来的海归学者,不注意、不看重或有意无意地忽视西方精神文明的潜心继承、西方社会“软文化”土壤环境的深入考察和西方管理哲学思想的传承学习,而仅仅在管理工程与技术层面将注意力集中在模仿人家先进的管理技术、方法、模型和工具上;尤其是如黄国光先生所说的那样,在不了解人家基督教文化基因和科学哲学思想模式,搞不清楚人家社会科学研究的基本预设,更不了解人家当年提倡的“科学实证主义”(Positivism)哲学传统早已转向,依然沿袭早期朴素经验定量“实证方法”从事所谓科学研究,以致于走上了一条只追求形似神不似形式主义、鹦鹉学舌做统计假设检验游戏、随便抽样编问卷造假数据的伪科学反科学科研歧路。

由于这种思维惯性的强大影响,看似基于中西文化“体—用”合一观点,将中(东)西文化差异性看做是互补性或不可分割的阴阳两面,试图相对于“西学”提出来的所谓“东(中)学”,而一味强调中国传统文化相对于西方基于科学主义传统的组织管理哲学之“特色”,试图纯粹以“阴/阳”这种前现代的思维方式为基础抽象演绎出具有中国特色的一整套“和谐”且“和合”、“全面”还“系统”、“完整”而又“完美”的组织管理理论体系,一不小心都会掉入传统“中学为体,西方为用”的思维模式陷阱,很可能由此依然误入歧途,到头来适得其反,将中国组织行为及管理学研究引入一种反科学主义、反法治精神的反民主且非科学人治道统管理之不归路。

至于说到与此相反的“西学为体,中学为用”观点,作为一种文化意识形态或学术思想方法,时至今日在中国本土(大陆或台湾)的学术圈里,持有这类观点的学者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市场、不占主流甚至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严格地说,几乎是没有。实际上,中西文化本身各自都有一个“体—用合一,上下贯通,互为体用”的动态衍生机制,因而倘若当今中国学者如果对于近代西方科学哲学转型发展有相应的了解和深刻的理解,能够以之为基础构建本土组织理论的微观基础,则中国式“阴/阳”思维将会变成一种后现代智慧。

鉴于此,学习西方社会科学特别是管理学,只有首先老老实实地学习领会并真正导入西方民主自由人权理念、公民社会自主契约治理结构、自由竞争市场秩序及科学求真精神,再回过头来在策略、方法及技巧层面扬弃借鉴一些中国式“博弈功利算计小聪明”(如麻将围棋游戏、田忌赛马博弈或孙子兵法策略)、孔子式儒家生存之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老子式“大智若愚智慧”(无为而治),这样才能在人类真善美普适性价值观大方向指引下抑制假恶丑,发展出具有普适性应用价值、贯通契合并回应东西方所有组织情景需要的组织管理理论框架体系。

遗憾的是,纵观近年来国内既有研究文献及研究生学位论文,这种真正的“西学为体,中学为用”的研究范式可以说几乎没有,而其更典型、更普遍、更肤浅的具体表现形式大致有三:

首先,用基于西方语境形成的管理学理论框架,生搬硬套地装进所谓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语境特别是习用名词术语,用“国学论语”、“明清故事”、“水煮三国”、“大话西游”、“戏说水浒”等,迎合神州民族文化心理心态及思维模式给国人大搞“心理鸡汤式”管理学普及运动。

其次,西方管理主流研究中既有构念、变量模型、问卷量表及数理检验方法,不加改造或稍加改造装模作样地灌进没有中国真实情境和可信实践经验支撑的样本数据,不少学生以为搞学术、做论文就是简单地用框图臆造出几个变量关系,然后凭借自己想象弄出所谓假设1、假设2、假设3等几种假设关系,再或在路边或在宿舍随便发几张李克特五级或七级量表问卷让别人填写一下,甚至自己按照模型检验要求虚拟胡乱填写(还将此标榜为所谓“方便调查”),而后装进现成的统计软件进行自动化“假设检验”,于是乎所谓“实证研究结果”就如此这般地搞出来了。

最后,在不了解西方管理研究历史及其学术脉络的情况下,一味盲目追逐所谓“国际一流”或“学术前沿”,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般地照搬西方大多基于自由契约法治文化传统和已进入后工业化社会情境及实践需要的管理学术语,诸如“心理契约”、“公民组织行为”、“员工帮助计划(EAP)”、“企业社会责任”、“学习型组织”和“变革型领导”等,将之作为前沿前卫、时髦时尚的名词术语,在正处于工业化、市场化和城镇化转型期的中国工商企业及各类组织管理实践中,不加分析地到处作秀套用。

五、结论

目前,中国组织行为及管理学研究领域,存在着以“科学化”名义行假科学或伪科学之实的严重偏误,究其原因大致有三重“历史—逻辑”悖谬及其导致的困境和挑战。

首先,作为数百年来西方“社会科学化运动”的自然历史延伸,与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及政治学等社会科学乃至人文学科一起,遭遇到的“科学化求真”精神操守问题。

其次,作为半个世纪前西方管理学学科合法化运动的自然历史逻辑延伸,遭遇到与心理学、社会学及经济学周边“兄弟学科”边界不明、对象不清和研究视角视界错乱问题。

最后,作为一个近百年来就蹒跚扭捏进入但只是在近几十年改革开放中才真正引入的“西洋舶来品”,长期伴随着内忧外患、落后挨打、自强不息和学习赶超的“旧常态”中关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争,遭遇到理论普适科学化与本土实践针对性的矛盾、冲突及困惑。对此,要按照马克思所倡导的“历史与逻辑相统一”方法论条分缕析,才能真正找到中国管理学研究的方向迷失、自我迷失、对象迷失、价值迷失和客户迷失等重重迷失之根本症结及出路。

简言之,面向未来、面向世界,开放心智、交互学习,融入主流、中西合流,多元范式、制衡竞争,以开放的心态从理念到行动、从体到用全方位全身心接纳吸收包括西方管理学在内的全人类文明成果,直面并直接回应中国本土组织情境和实践管理需要,寻找具有重大理论普适性意义与重大现实针对性意义的研究课题,以多视界、多范式、多元竞争方法、多样化变通技术和工具展开合作研究,这才是转型期中国本土组织行为及管理学研究应该遵循的基本法则,也是管理学科合法化运动和大发展的基本指向。

参考文献:

[1]徐淑英,欧怡 科学过程与研究设计[A]陈晓萍,徐淑英,樊景立 组织与管理研究的实证方法(第二版)[C]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21-26

[2]罗胜强,姜嬿 单维构念与多维构念的测量[A] 陈晓萍,徐淑英,樊景立 组织与管理研究的实证方法(第二版)[C]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357-358

[3]Starbuck, WH, Webster, J Theory Building in Industrial and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J]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Industrial and Organizational Psychology, 1988,3(1): 93-138

[4]高良谋,高静美 管理学的价值困境:回顾、争鸣与评论[J] 管理世界,2011, (1):145-167

[5]李子奈,齐良书 关于计量经济学模型方法的哲学思考[J] 中国社会科学,2010, (2):69-83

[6]吕力 后实证主义视角下的管理理论、实践与观念[J] 管理学报,2015, (4): 469-476

[7]韩巍 论“实证研究神塔”的倒掉[J] 管理学报,2011, (7): 980-989

[8]龙树洋,贾良定,薛亚华 中国管理与组织研究30年:论文作者、风格与主题的分布及其演变[J]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 (4): 86-93

(责任编辑:刘艳)

猜你喜欢
管理学科学化变量
“天人合一”的管理学启示
抓住不变量解题
流翔高钙,实现葡萄科学化管理助农增收
也谈分离变量
张瑞敏金句背后的管理学知识
透明化、科学化和可预期
浅谈管理学
SL(3,3n)和SU(3,3n)的第一Cartan不变量
党建科学化的内涵探析
联邦快递的管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