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时期中国书画文献整理略论——以《佩文斋书画谱》的编纂为中心

赵彦辉

康熙时期中国书画文献整理略论
——以《佩文斋书画谱》的编纂为中心

赵彦辉

康熙时期曾对中国的传统书画文献进行大规模整理，最终纂成了《佩文斋书画谱》，但此书的纂修过程则鲜有人言。此书是由孙岳颁、宋骏业、王原祁、吴璟和王铨任纂修，以王铨为主修成的。由于其修撰时间过紧，其半数内容均抄自现成的材料，主要是《古今图书集成》。从其体系框架看，《佩文斋书画谱》在书画整体理论归纳上达到的高度还是值得肯定的。

书画文献；《佩文斋书画谱》；类书编纂；文献整理

清康熙时由孙岳颁奉敕领衔纂修的《佩文斋书画谱》是一部书画艺术的类书，向来被认为是清以前书画文献的渊薮。康熙御制的序言就曾说：“凡书画之源流，古今工于此者之姓氏，以及闻人之题跋，历代之鉴藏，悉备考而慎其择，亦可谓详且尽矣。”全书共一百卷，征引古籍近两千种，且逐条注明出处，颇便稽考。此书梓行后，甚得后代书画爱好者的青睐，仅书法方面如祝嘉《书学史》、马宗霍《书林藻鉴》、倪涛《六艺之一录》以及近现代人所编的各种书法辞典，无不得其方便。

关于该书的编纂学界尚无人探讨，粗浅涉及的论文也仅有两三篇。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号称淹博，对于该书也仅在列叙目次之后评以“自有书画谱以来最完备之作”*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第560页。，但指出其可能与《古今图书集成》有承继关系。本文即对此书纂修略作梳理，以求教于方家。

根据御制序言和凡例可知，该书是在康熙四十四年十月初九日奉旨纂辑，由孙岳颁、宋骏业、王原祁、吴璟和王铨纂修。关于纂修者，除王原祁名声稍著外余皆不甚著名。现将各人的生平略考如下：

孙岳颁，字云韶，号树峰，江苏吴县人。康熙二十一年(壬戌)进士。散馆授编修，官至礼部右侍郎，纂本书时结衔“礼部侍郎仍管国子监祭酒事”。以善书受康熙帝赏识，“每有御制碑版必命书之”*李放：《皇清书史·卷十》，《清代传记丛刊083》，台北：明文书局，第307页。，其书法风格“平和简静”、“多从董法”*李玉棻：《瓯罗室书画过目考·卷二》，《清代传记丛刊074》，第330页。，康熙曾御书“笔端垂露”赐之。

宋骏业，字声求，号坚斋，江苏长洲(今在常熟境内)人，由副贡生官至兵部侍郎，纂本书时结衔“通政使司左通政史今升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其父宋得宜为康熙朝大学士，谥文恪，《清史稿》有传。善画，因保荐并协助王翚绘制《康熙南巡图》而画艺大进，其画有宋元人笔意，“清韵可挹”*李浚之：《清画家史诗·乙下》，《清代传记丛刊075》，第542页。，尤擅“没骨法”。前人评其画“颇有元人萧散之致”*窦镇：《国朝书画家笔录·卷一》，《清代传记丛刊082》，第117页。。《佩文斋书画谱》修成后，康熙赐宋骏业“静永堂”堂名以彰其功，本书殿本书板后来即赐与静永堂，直到同治时尚存，并有重印，此版本也是本书的唯一刻本。*温肇炘、温肇涵：《漫谈〈佩文斋书画谱〉的静永堂同治年重印本》，《图书馆杂志》2003年第6期。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另号石师道人，江苏太仓人，王时敏之孙，王揆之子，幼承家法，能继祖声。康熙九年(庚戌)进士，后历任顺天乡试考官、任县知县、刑科给事中、礼科掌印给事中，后改翰林补右春坊中允，入侍南书房，历任侍讲、侍读学士，在此期间主修(绘)了《佩文斋书画谱》、《万寿盛典》。累升詹事府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终官户部左侍郎，康熙五十四年十月卒于官。王原祁以画名天下，以此受识于康熙帝，屡受赏赐。史评其“画法大痴(黄公望)，浅绛尤为独绝”*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卷六》，《清代传记丛刊030》，第291页。，死后“丹青流布，寸缣尺素，宝若拱璧……江浙之工山水者，皆本原祁”*王昶：《王原祁传》，见《国朝耆献类征·卷五十六》，《清代传记丛刊142》，第151页。。《清史稿》有传。

吴璟，字元朗，江苏太仓人，康熙二十七年(戊辰)进士，吴伟业(梅村)之子。善诗、画，诗文有《西斋集》传世，累官至给事中，尝蒙康熙召入畅春园命画清溪书屋屏风。纂本书时署“原任兵科掌印给事中”。

王铨，字东发，江苏长洲人。康熙二十九年(庚午)中副榜，授中书舍人，后擢礼科给事中，旋因事被黜，留值武英殿，专职纂修本书，后又负责校勘，可谓是《佩文斋书画谱》的主要纂修者。在四十六年康熙南巡时挟书扈从，准备到杭州时再将成书献上，不料途中得病，困惫而卒于山东德州，由其友代为殓葬。康熙得知后，复命其长子王世绳接任负责校勘，世绳时结衔“国子监典籍候补主事”。王铨的次子王世琛因操办其父丧事悲疲而死，此时其兄王世绳作为“借调”在京城的官员，“以外僚乞假，吏议不许。特旨许之。”直到一年后《书画谱》完成，王铨一家两代三口人以两死一疲的代价得到的仅仅是“工竣，得优叙”。史载王铨善书画，其画“法元人，萧疏闲逸，能自成家”，深受康熙帝的赏识，曾受诏至直庐绘山水，“圣祖至亲临观，艺林传盛事”*陶正靖：《王铨墓志铭》，见《国朝耆献类征·卷百三十五》，《清代传记丛刊150》，第438页。。

该书除上述五名纂修官外，还有校勘生六名。除上述王铨长子王世绳领衔外，还有顾霭吉亦知名。顾霭吉，字畹仙，又字天山，号南原，江苏吴县人。纂修本书时结衔“岁贡生候选训导”，善书画。书精缪篆，工八分，撰有《隶辨》一书；画工山水，宗法元人。若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佩文斋书画谱》的纂修和校勘者基本上来自江苏苏州一带，这可能与当地的文化风俗之间有较大关系，本文不作深入。且纂者以画家居多半，这可能与纂辑书法和绘画类文献的难易程度有关。

据清实录记载，康熙自四十六年正月启程第六次南巡。《王铨墓志》载其“齎书以从”，则此时该书纂修工作应当已毕，自四十四年十月至此时，共历时仅一年零一个多月。书中《凡例》说康熙四十六年四月十一日在杭州奏准校勘，而据《王铨墓志》其曾任校勘，此时王铨已死，不可能担任，则本书开始校勘当在本年初，即完书之时。康熙于四十七年二月御制序言，至晚到此时校勘完毕，则本书的校勘工作共历时一年零两个月。

本书纂修所用的时间比校勘时间还略少，都仅为一年多一点，且仅由五人纂修、六人校勘，对于这部征引一千八百四十四种古籍、共计一百卷、多达六十四册的大型类书，若从原书中逐一检抄，其纂修工作能如期完成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佩文斋书画谱》(以下简称《书画谱》)由五人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纂成，肯定是有若干种“底本”可供抄袭的，其中《古今图书集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种。其实在明末清初这一时期，书画类类书有很多种，其中十卷以上者如专录书法名迹的《珊瑚网》《式古堂书画汇考》《六艺之一录》《郁氏书画题跋记、续题跋记》《清河书画舫》等，也有专录书画名家的《书史会要、续编》《画史会要》《书谱》*此书已佚。据杨宾《大瓢随笔》云为万斯同纂，录古今书家1015人小传并附出处，共二十四卷，被钱亮工窃去。但此书精华缩为《书学汇编》十卷，《四库全书存目》收录。此书不注明文献出处，天一阁藏有清抄本，后影印入《四库存目丛书》子部72册。等，这些书画类类书都为《书画谱》提供了一定的文献基础，但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古今图书集成》。

《古今图书集成》(以下简称《集成》)共一万卷，另目录40卷，1.6亿多字。分历象、方舆、明伦、博物、理学、经济六汇编。汇编之下分典，共32典。每典之下再若干分部，全书共6117部。每部先列“汇考”，次列“总论”；部内下设图表、列传、艺文、选句、纪事、杂录、外编等项，无者付阙。

其中，书画类文献主要见于“博物汇编·艺术典·画部”和“理学汇编·字学典”内。“字学典”中的“书画部”三卷相当于综论书画艺术类文献。“艺术典·画部”相当于绘画类文献，下分“画部汇考”十七卷，“画部总论”一卷，“画部名流列传”二十二卷，“画部艺文”四卷，“画部纪事”二卷，“画部杂录”两卷，计四十八卷。“字学典”中相当于书法类文献者有“字学总部”十卷，“楷、行、草、篆、隶、飞白、压字”七部十卷，“法帖部”二十三卷，“书法部”九卷，“书家部”三十九卷，计九十一卷。总计这两部分集中的书画类文献共计一百五十二卷，自数量上看，从中抄出数十卷并非难事。

《书画谱》共一百卷，大致分为分为论书、论画、书家传、画家传、书题跋、画题跋六部分。通过与《集成》比勘，明显的抄袭部分如下：卷5-7“论书·书学”，出自《书法部》主要采自“艺文”部分，调整为以时代为序。这一部分多是名家论书，本应从各家文集中辑出，但二者所辑条目几乎完全相同，抄袭痕迹明显。卷17-18“论画·画品”，全部出自《画部》“汇考”画品部分，顺序略作调整。卷19-20“历代帝王书”，采自《字学典·书家部》“法书名家列传”而略加增补。卷21“历代帝王画”，全部采自《艺术典·画部》“画部名流列传”部分。卷22-44“书家传”，几乎全部采自《书家部》“法书名家列传”，书家先后、引文出处和删节均一致，抄袭痕迹十分明显。略有增补，系抄自《字学典》各字体部纪事类。卷45-58“画家传”，和“书家传”一样，全部抄自“画部名流列传”部分，但增补极少。卷62-64“历代无名氏书·石”，全部节抄自《法帖部》“汇考”。

通过上述分析，可见《书画谱》中有将近一半可以在《集成》中找到原文，且所引出处、节录多少均一致，甚至个别部分不加任何调整地整卷照抄。

再从微观层面入手，通过《书画谱》、《集成》和原文三者互勘，来说明《书画谱》是转抄《集成》而不是直接抄自原始文献。

本处以内府刊《书画谱》为底本，取其明显抄袭《集成》的22-44卷“书家传”部分，选择其中出朱谋垔《续书史会要》的人物小传内容，将三者进行比勘，举例如下：

《续书史会要》“张绅”条张绅，字士行，号友轩。少负才略，谈辨纵横，其先山东人，元季寓居昆山，洪武中累官河南布政。善篆、隶，亦能墨竹。

《集成·书法部·书法名家列传二十五》“张绅”条 按《书史会要》：张绅，字士行，山东人，负才略，谈辨纵横，能作篆书。

《书画谱·书家传》“张绅”条 张绅，字士行，山东人。负才略，谈辨纵横，能作篆书。(《续书史会要》)*本处吸收张金梁：《〈佩文斋书画谱〉署录〈续书史会要〉正误》，《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2年第5期的部分校勘成果。

这更显然说明《书画谱》在编纂时没有去核对原书，而是照抄《集成》，所以才出现同样的改写。这种现象均不止一例，此处不再赘举。

通过以上文献的互勘可以说明，《集成》和《书画谱》之间一定存在相互抄袭的现象。鉴于《集成》成书较早，且《书画谱》体例更为严谨看来，《书画谱》在纂修过程中一定参考了《集成》。

在明清之际，中国传统书画的理论框架开始被有意识地整理，明显出现了以技法为中心的书画论、以人物为中心的书画家传和以作品为中心的书画作品题跋三种叙述模式，而《佩文斋书画谱》的纂修正是遵循这一模式展开、并对这三种叙述模式进行总结的代表，对后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即使《佩文斋书画谱》的部分材料抄袭了《古今图书集成》，其编撰排列的思想在书画理论史上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动摇的。

赵彦辉(1974-)，男，北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吉林 13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