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的韧性
——从阅读方式谈起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但像家庭伦理、人际关系、为人处事、阅读方式、饮食习惯等,却变化很小,体现了文化的韧性。
徐圻
教授、博士生导师,贵州省首批核心专家。贵州省新闻出版广电局局长、党组书记。历任贵州大学哲学系主任,贵州省文化厅厅长等职。
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先生认为“读书是生活方式的一种”,我深以为然。不过,怎么个读法,即读书的方式或姿态,却有不同理解。在我看来,“手不释卷”,应该是所有时代读书人的标准像。不管世界上的阅读方式,或者说帮助阅读的方式发生了怎样的“进步”,古典的阅读习惯是不应该改的,那就是:手捧书卷,或正襟危坐,或半倚半靠,或干脆躺在床上,翻着页码,或津津有味,或心不在焉,徜徉于印刷文字的世界中。我这么说当然不是要排斥新兴的阅读手段,我的意思是,“读书”这个词顾名思义,读的是“书”,即千百年来人们习惯的那种纸做的出版物。
自从汉代发明了纸,宋代发明了活字印刷以来,读纸质书籍就成了文明社会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内容和形式。读书当然具有功利性——或以此谋生,以求取功名;或据此传授,以普惠众生。但就阅读本身来说,它却具有完全的精神性和私人性,是一种自我体验和鉴赏的活动。这一点,对于有了足够人生阅历,现实的需求已经不再迫切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这里的“学”,是不具功利性的,只不过就是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更加丰富一些而已。我认为就人的一生来说,“学习”性质的读书只是少数;大部分的读书还是以心灵抚慰为目的,要达致某种精神上的愉悦、舒缓、宣泄、紧张、悲戚、思索、回味,等等。
人们说现在已经是“读图时代”,信息通过直观的方式进入眼帘,达致大脑,节省了用于分析、思考、归纳、推理的时间和精力,符合信息时代快节奏、高效率的要求。这是有道理的。但我认为,文字读物,特别是历史文化典籍,是任何形式的“新”媒体取代不了的。历史文献和文学经典的一个迷人之处,就是它的“可解读性”:字面上的意义随着岁月的流逝和读者主观状态的不同,可能发生变化。否则,怎么会有“一百个人眼里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这样的说法?
文字符号是一种抽象的传输思想和感情的方式,不论是感性的、通俗的情怀,还是深邃的、高雅的思想,文字符号都是最好的表意形式。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电脑逐渐普及开来。作为“人工智能”,它开启了文字表达、图像传输的新天地,是一场技术的革命。但我不认为这是一场文化的革命,因为电脑是没有人情味的,它毕竟只是一个工具。如果让我主要靠电脑来进行阅读,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问题不仅在于读出了什么,也在于怎么个读法。
由此我想到了文化的保守性或“韧性”的问题。假设一个社会经历了剧烈动荡,其大部分东西都遭到了颠覆,这个时候如果还剩下什么的话,我想一定是基本价值观和基本生活方式这类细微的、日常的、不起眼的东西。与政治革命、社会革命相比,文化革命是最不容易发生的。几百年前,英国和美国相继发生过政治革命和社会动荡,其政治体制、经济模式、社会结构均发生了解构性的变化。唯独宗教信仰、思维习惯、审美趣味,以及人们的衣食住行方式没有大的改变。这里面,“保守主义”这种思潮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保守主义当然是一种消极的思潮,但它却能有效地发挥抑制社会的浮躁、保持社会价值的连续性的作用。两百年来,欧美国家经历了实证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分野。注重经验和实用的英国、美国,不轻言文化或意识形态的革故鼎新,因而人们的思想是有惯性的,也是基本稳定的。与此相反,法国、俄国、意大利这些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国家,在发生政治翻覆的时候,也伴随着文化重构的烽烟。经常是,政权更迭与焚烧典籍一道发生,人头落地和摈弃信仰同时出现,社会为之付出的代价往往很沉重。
中国也有这种情况。一百多年前的思想启蒙运动,本来是推进社会取得渐进性进步的前奏,但有人却认为这只是一种隔靴搔痒,必须来一场文化的改朝换代。这样一来,就造成了传统的断裂,同时并未真正实现文化的现代性转换。四十多年前发生在中国大地上持续了十年之久的“文革”,也导致了空前的灾难和破坏,然而实质性的文化转型,更不用说真正的“文化革命”,却并没有发生。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中国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但像家庭伦理、人际关系、为人处事、阅读方式、饮食习惯等,却变化很小,体现了文化的韧性。历史已经一再地证明了这一点。再回过头来谈阅读这类话题。既然读书是生活方式的一种,那么,阅读习惯就如同生活习惯一样,具有文化的韧性,极难改变。我想,如果有一天文化的革命在中国终于实现了的话,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宏大事件”,而是人们不再阅读纸质书籍了、不再使用筷子吃饭了、不再回家过年了,等等。(责任编辑/吴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