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哥

耶雅亿

1

傻哥不是我亲哥。我们的关系扯起来很远：傻哥的妻子是我姑姑的女儿。

囿于智商，傻哥从小读不进书，初中毕业就做工人。傻哥苦命，好不容易娶上的媳妇，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他独自把小孩拉扯大。孩子读到寄宿初中时，傻哥下岗了。那时候，父亲和岳母同时生病。于是，傻哥24小时住在病房里照顾两位老人，楼上楼下跑来跑去。

傻哥的父母养了6个孩子。5个都优秀，唯独傻哥最没出息。老人家病倒了，兄弟姐妹都要忙前途，他们觉得傻哥没啥前途可忙，就专职照顾老人算了。5个人凑出一份护工的钱给傻哥做生活费，傻哥也就知足地全力伺候老人。5年后，两位老人去世了。又轮到他的岳父、母亲接连生病，等他伺候完这两位老人，又轮到远房亲戚的老人们了。

说实话，我爸妈生病，跟傻哥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然而，身为长女的我忙于事业，接连请了好几个保姆都无法胜任。傻哥数十年来照顾老人的美名在亲戚中传得响亮，所以我爸妈总惦记着他能来照顾他们。过去的日子里，虽是远亲，傻哥在礼数上却很周全，逢年过节总来登门拜访。

我妈常说：“这年头，啥都不缺。就缺知冷知暖的傻亲戚。”

我爸也感慨：“你们小的时候，我们教育你们要出息。真出息了吧，连个面都见不上。还是傻孩子好，傻孩子亲热，傻孩子能在膝前尽孝……”

在父母三番五次的催促下，我拜托妹夫向傻哥表达了这一意愿。他当即表示同意，但对我开出的工资，他觉得太高了。

傻哥“上岗”之后，我和妹妹都松了一口气。有了他的陪伴，爸妈不会动不动就打电话“催命”。傻哥伺候老人很有经验，跑医院、量血压、测血糖、按摩、艾灸样样熟练。他对于中风和肾功能衰竭病人的护理，尤其熟练。

我爸每天都要做腹膜透析，要求无菌操作，还要随时记录相应指标。医院护士来我家随访时，惊叹说：“你儿子简直太专业了！”爸妈不否认傻哥是“儿子”，因为他们从不把他当保姆看，只当他是世上最亲的人。

2

闺蜜家出大事了！保姆趁他们一家出国旅游，携带所有的钱财逃之夭夭。

“连保险柜都打开了！你能想象这是在我家做了6年半，知根知底而且是远房亲戚的保姆做的事吗？”

闺蜜不住在我耳边吹风：“这年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傻子。她平时看起来愣头愣脑，竟然悄悄勾搭了一个小帅哥，偷光我家的钱跟人家私奔……都怪我平时太信任她了。”

这番话让我禁不住想到傻哥。我原本提出一个月3000元的工资，硬是被他还到了1500元，多一分都不拿。

“他是真傻，还是另有所图？”我的疑心像潘多拉盒子一样，一旦打开就再关不上。虽说傻哥知根知底，然而我爸妈名下有价值百万的房产。倘若他们将来帕金森综合症加剧，把傻哥当成亲儿子，我们岂非哭都来不及？

随着年龄增加，爸妈越来越像小孩子。他们常常把钱和卡丢得到处都是，对物品的价格越来越不关心。老妈的帕金森症更加剧了，她常让傻哥给她喂饭。傻哥总在喂前试试调羹的温度，时不时给她擦嘴巴。傻哥每天给她读报纸、讲笑话、玩一些幼稚的手指游戏锻炼大脑。我爸更加离不开傻哥，每天腹透之前，傻哥用吸尘器把房间搞得纤尘不染，再用杀菌灯来灭菌。繁琐的腹透程序中，傻哥一直鼓励安慰我爸。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我爸的阴郁情绪渐渐好转。我深深感受到：两位老人已经悄悄将“心”交给了傻哥。

于是，我对傻哥悄悄留了个心眼，偶尔问他“钱够不够花”“到哪儿买菜”“小孩在大学开销多少”之类的问题。傻哥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所有购物的小票都存着。傻哥越仔细周全，我就越忐忑不安。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久病床前没有无缘无故的孝子……为着1500元的工资，傻哥这么卖命，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爸妈很反感我的疑心：“人老啦，就图个开心，好不容易有个傻儿子，你还疑神疑鬼的……我们要真有这么一个傻儿子，没钱没名，但有情有义，做他的亲人便是有福了。”

3

傻哥的儿子周末都来看他。在爸妈家里几次碰面，我发现这孩子一身名牌行头，出手很阔绰。交流中，他表达了毕业后想出国深造的想法。

疑云愈发笼罩在心头，我琢磨：“凭着傻哥在我家微薄的收入，他怎么可能将儿子送出国呢？作为一个父亲，他肯定要考虑给儿子买房娶妻，各样现实问题都会逼他动点歪脑筋吧？”

闺蜜劝我说：“防患于未然，趁着你父母头脑清醒，把遗嘱立好，再做个财产公证。”

我连忙摇头：“这太没人情味了。”

闺蜜不屑地说：“这年头，人情味几斤几两？要是我当初对保姆留一手，也不至于搞成这样。保姆坐牢之后，我父母在老家都没脸，人家对我们指指点点，说我们不顾亲情……你说，亲情也需要有界限不是？”

闺蜜的前车之鉴，让我痛下决心为傻哥“立界限”。与妹妹商量之后，我们决定采取措施。在一次家庭聚会中，我鼓足勇气说出了“遗嘱”这个词，老爸气得掀了桌子，老妈摔门而去。

我和妹妹连忙闪人，好几周都不敢打电话。傻哥常给我发短信，让我回去看看，我都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辞。其实，我知道自己在跟父母进行一场“精神拉锯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两个月后，我终于收到老爸愿意立遗嘱的短信。我和妹妹带着做律师的同学来到家里，憔悴的爸妈对我们态度很冷淡。

匆匆签字公证后，我留下过夜，想好好陪陪他们。看到老妈的药箱，我才意识到前段时间她的心脏病又犯了。傻哥在他们卧室里搭了个小床，夜里我妈翻个身，他就问她是不是口渴了;我妈咳嗽一声，他也放在心上，第二天就给她炖雪梨……

接连几天，看到傻哥对我父母态度依旧，我提出涨工资。傻哥依旧乐呵呵地说他不要：“1500元足够了，不要了。”

我爸恨恨地说：“自己钻在钱眼里，就以为全天下人都唯利是图。你啊，那么多书真是白念了……”

4

接连半年，我额外给傻哥的钱都被退回来。他的做法让我心生内疚：“难道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难道傻哥从没动过不良念头，他照顾我父母完全是出于孝心吗？”

越想下去，我心里的包袱越沉重。于是，我更多住在父母家，陪伴他们去遛弯，也帮着傻哥做做家务。交流多了，傻哥向我敞开心扉：“老人病倒了，整个家庭都跟着受累。老人辛苦一辈子，养了有出息的孩子回报社会。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也只能床头尽孝了。妹子你别替我操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的，你的付出老天都看在眼里。那些年，我照顾爸妈从不要超过护工的工资，但是我的兄弟姐妹们合伙给我买了房子。他们每个月都给我打钱，还要送我儿子出国读书……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傻哥的儿子是他的姑姑叔叔们在供养。傻哥到我家里照顾老人，完全是出于一片热心。

提到早逝的妻子，傻哥眼中泛起点点泪花：“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伺候小霞（傻哥的妻子），她就走了。生产才两个小时，她的血就流光了，我都没给她擦过身、喂过饭……我发过誓，小霞的亲戚都是我的亲人，我一定给他们养老送终……”

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世上居然有这样的男人，在妻子亡故后还几十年如一日地伺候她的亲人们。怪不得他过去逢年过节总是上门拜访;怪不得他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他们;怪不得当老人做好一个康复动作或是手指游戏时，他夸张地发出赞美，还在老人鬓角的白发上烙下吻……

原来，傻哥是将老人们都看做自己的亡妻。他这辈子为亡妻亲戚所做的，都是发自内心、毫无功利、尽心尽力做的。他从不为功利去算计，然而老天却慷慨地赐予他所需的一切……

一晃，傻哥照顾我父母已经两年了。这些年下来，我发自内心地尊他为“哥”。我和妹妹早已商量好：等他儿子毕业出国的时候，我们一定送个大红包！将来傻哥老了、病了，我们也会像亲哥一样照顾他。

司志政摘自《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