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铲
我经常在一家小店吃馄饨,因为离健身房近,东西又便宜。
有一天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店里问:你们还需要招人吗?我看到外面有招小时工的广告。
店里正在集体吃饭的员工,大多数都是很年轻的妹子应答说:是呀,我们就是需要中午11点到2点有人跑腿送外卖,你会骑电动车吗?
妇女忙不迭地说,我有电动车,可以的。
那你明天上午过来,有健康证就最好了。
我有我有。工资是15元钱一个小时吧?
说完她并不急于离开,和店里的人又刻意地套近乎聊了两句,生怕被别人抢了机会一样。她说,我工作就在这附近,中午11点钟,正好有空,我家小孩在上高中,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挣点钱。
我听得清清楚楚,感到有点难受。15元钱1小时,而我们去星巴克点一杯咖啡就要30元。
我想到我的母亲。在我高中的时候,她也这样到处打零工。我爸嘲笑她,是的,嘲笑,说,光穷苦,是苦不出钱来的,要用脑子挣钱才能发财。道理是没错,可是那是我妈,她不偷不抢地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不觉得丢脸。我只是想一件事,女人,一定要经济独立。最起码,我不要有一天,让男人在我旁边这样嘲笑我。
她不买新衣服新鞋子,她不打扮也不减肥,她不看书也不看报,她不会发短信也不去旅行,她就像所有传统的妇女一样,一心一意为了孩子和男人忙,为了孩子和男人攒钱。攒钱是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后来我妈被一个男人骗了钱,故事情节非常老套,总之,一个月只拿1000多元钱的家庭妇女,一下子被人骗了10万元,其中,还包括借的钱。当时,父母已经离婚,要债的邻居上门来狂吼,发展到打“110”。邻居说,她欠了我1万元,你们怎么还?我一边流泪一边说,我来还!当时我一个月工资是5000多,不怕还不起。但是我很哀伤,因为我妈真的没办法自立,经济不独立,情感不独立,所以,才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么大把年纪,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陷阱。而这个时候,男人在哪里呢?
最可怕的是,当我以都市小白领自居,喝着咖啡看看书,整天淘宝,过得心满意足的时候,猛然回头,发现身后是一片凄凉的坍塌。我的意思是,那些虚假的表面繁荣背后,那些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背后,原来有着一戳即破的脆弱。
开头所说的那个阿姨,她的孩子绝对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读书更痛苦的事情了。是的,我们当时觉得读书就能决定未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殊不知,我们的父母——可能并不是混得那么风光的父母,在尽自己最大所能来为我们提供更好的生活。长大了之后,我觉得我不愿意这样,可我们彼此的生活还是割裂得那么遥远。给她买了一件200元的棉袄,她都舍不得穿,而我愿意花上万元钱去日本旅行。我希望她能过得更好,她也希望我这样,还说存了钱,总归将来我结婚的时候需要有所表示。我说我不能要你的钱,她说,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妈。是啊,妈对女儿,总归是不会错的。可是我对自己已经很好了,甚至于太好了;而她这么辜负自己,操劳辛苦,让我无法安心。
她现在在一家医院做清洁工,有时候也收些纸盒子卖。她说我不想跟你说这些,说了你肯定要骂我,又卖不了多少钱,但是那些医生对我都很好呢。我想起我们公司的阿姨,有时候也把我们收到的不用的快递盒子收起来。每次我们看到阿姨,都要和阿姨打招呼,因为她是很好的人,像我妈一样的千万万万个传统的中国女人。我们接触到的,是别人的母亲,也是我们的母亲。
方新田摘自《少男少女·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