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的牢笼

2014-09-15 08:28武琳
山花 2014年4期
关键词:克拉姆巴斯荣誉

武琳

本文以德国现实主义大师台奥多·冯塔纳的作品《艾菲·布里斯特》为文本,以对小说高潮场景即殷士台顿与克拉姆巴斯之间的决斗为出发点,试阐释小说中的“荣誉”问题,其甚至已成为禁锢小说中人物的樊篱桎梏,左右着人物的命运。

德国现实主义大师台奥多·冯塔纳的作品不落窠臼,具有极强的可读性和艺术价值,是德国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他的代表作品长篇小说《艾菲-布里斯特》更是誉满文坛,被认为是他二十年创作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该小说发生于19世纪末的普鲁士上层社会,贵族少女艾菲·布里斯特在父母做主下,嫁给了年长她二十一岁的殷士台顿男爵,这份婚姻显然不是以感情为基础的,而是以门当户对为出发点。由于殷士台顿对艾菲感情的疏忽以及艾菲内心的孤独,艾菲没能抗拒克拉姆巴斯少校的诱惑。六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殷士台顿发现了艾菲与克拉姆巴斯之间的私情,他向克拉姆巴斯提出决斗,并在决斗中杀死了对手。按照当时的道德规范,殷士台顿提出离婚并剥夺了艾菲对女儿安妮的抚养权。离婚后,艾菲受到包括双亲在内的整个上流社会的排斥,年仅二十九岁便离开了人世。

综观整部小说,所有人物的悲情命运都离不开“荣誉”二字。正如德国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在他的著作《德国人:19、20世纪的权利斗争与习性的发展》一书中所述,荣誉准则是除决斗准则之外影响当时上层社会生活的基本社会规范。尤其在小说的高潮场景,即殷士台顿与克拉姆巴斯之间的决斗这一场景中,荣誉准则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殷士台顿与克拉姆巴斯的决斗

19世纪末,女性的名誉首先源自贞操,源自身体的完整性;女性私通不仅是将自身置于社会唾弃的囹圄,同时也伤及家庭,尤其是作为丈夫的男性的荣誉,将其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埃利亚斯在他的研究中指出,决斗是19世纪末上层社会男性捍卫受损名誉的唯一出路;对于一场决斗来说,重要的并不是结果,并不是孰胜孰负,而是决斗双方都愿意为荣誉而战,为荣誉铤而走险,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此,无论是提出决斗抑或是接受决斗的人,都通过决斗这一仪式捍卫了自己的荣誉;在这种背景下,决斗与否与其说是个体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强制性行为,如果某个上层社会成员在应通过决斗来捍卫个体荣誉的情况下选择了不作为,那么其必将受到社会的歧视和唾弃,正如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曾说:“就像我不会容忍我的军队中存在肆意伤害同僚荣誉的军人那样,我也不会容忍一个不知捍卫自己荣誉的军人。”正因如此,虽然男主人公殷士台顿在获悉妻子与克拉姆巴斯之间的私情之后并无丝毫仇恨之感抑或是复仇的渴望,甚至依然爱着艾菲、为她着迷,并不想打破眼下幸福、温馨的生活,但最终他仍旧决定要按照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行事,向克拉姆巴斯提出决斗,“因为必须如此。我已经来来回回考虑过了。人不仅仅是一个个体,人是从属于一个整体的,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考虑到这个整体,因为我们始终是依存它而生活……人与人的共同生活中有些东西是已经存在于那里的,我们习惯按照它来评判所有事情,评判他人,也评判我们自己。要想违反这些既定成规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社会会唾弃我们,乃至最后连我们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以致无法忍受这一切而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手染鲜血,并非出于憎恨抑或于类似的情感,也并非为了我已经尽失的幸福,而是出于那——如果允许我这么说——专制的社会成规,它不问温存,不问爱情,也不问是否己失时效。我别无选择。必须如此”。殷士台顿在内心的天人交战中最终舍弃了对艾菲的爱和平静的生活,而选择了决斗,这既是性格使然,同时也是迫于荣誉准则和决斗准则的压力之下的势在必行:一方面,殷士台顿性格刻板、教条,小说中多次出现诸如“品行端正”、“有原则的人”等类似表达用以形容殷士台顿的这种性格,甚至连他自己都在与克拉姆巴斯的决斗之后自嘲是“死教条的人”,殷士台顿这种性格就直接导致了他不可能违背社会道德规范行事;另一方面,上层社会的荣誉准则和决斗准则也迫使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个体必须按其行事,只有这样才能免遭社会的遗弃并挽回自己已经受损的荣誉,这一点即便是女仆约翰娜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老爷什么都不做的话,上流社会那些老爷太太肯定就再也不搭理他了。也正因如此,即便是一开始并不是很赞成殷士台顿进行决斗的维勒斯多夫,最后也同意了殷士台顿的观点:“咱们的荣誉崇拜是一种偶像崇拜,但是只要这个偶像一天还起作用,咱们就得向它顶礼膜拜。”

决斗的另一方克拉姆巴斯少校在小说中被刻画为与殷士台顿截然相反的另一种人:相较于殷士台顿的刻板教条、固守原则,克拉姆巴斯天性散漫、浪荡轻浮,追求感官的享受,他曾在与殷士台顿的争执中轻蔑地说道:“举凡法律,全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东西”,“人从一下生就注定要轻松自在,不然的话人生简直一文不值”。当他从维勒斯多夫那里获悉了殷士台顿要求决斗的消息后,他一瞬间惊慌失措、焦灼不安,然而尽管他对未知充满了恐惧,甚至对自己的命运业已产生了悲剧的预感,却不试图逃避或是拒绝殷士台顿的决斗要求,他迅速了却了内心的焦灼和惊慌,顺从地接受了决斗的要求,并为自己寻找了助手,表现得心灰意冷,听天由命。克拉姆巴斯的做法一方面与他放任散漫、随遇而安的性格有关;另一方面,显然,即便是放任、轻率如他,如此般蔑视一切法律条文、社会规范,追求现实生活享乐,却也牢牢绑定于社会规范之上,无法挣脱荣誉准则的牢笼桎梏,因而既不可能,当然也不曾想过要逃避或拒绝决斗的要求。

决斗中,殷士台顿杀死了克拉姆巴斯,但他并没有欢欣鼓舞,反而陷入了深深的彷徨和不安之中。他忽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觉得自己有权这样做,也有义务这样做;忽而又不停地拷问自己此种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克拉姆巴斯濒死的眼神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那眼神貌似无可奈何、貌似痛苦嘲讽,仿佛在无声地指控着他的所作所为,他的内心深处忽然涌现出别样的声音,“也许他(克拉姆巴斯)是对的”,也许本应该对艾菲的出轨缄口不言,也许本不应该走上决斗的道路,毁了自己,也毁了艾菲的人生和幸福。他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出于捍卫一个概念的一场戏,一个人为的故事,一出演了一半的喜剧”。显然,殷士台顿已然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无非对一个概念、对“荣誉”这个根深蒂固在普鲁士社会的神祗的朝拜,所有这一切显得是那么的荒唐和可笑。然而,殷士台顿这个人物最悲情的地方却也恰恰体现在这一时刻:尽管他有忏悔和醒悟,他却仍然决定要将艾菲推入社会的囹圄,将这出已经上演了“一半的喜剧”导演下去,奉上自己的幸福与艾菲的人生去祭奠“荣誉准则”。endprint

决斗发生次日,殷士台顿向部长汇报事情经过,部长对此表现得非常理解、极为宽容,毫不认为殷士台顿与克拉姆巴斯之间的决斗有丝毫不妥,也并不为殷士台顿在决斗中杀死了克拉姆巴斯表现出震动或者愤然。对于部长来说,殷士台顿的做法再平常不过了,其合乎普鲁士上层社会的社会规范,是值得嘉许的行为。同样,就连艾菲本人及其父母也并不认为殷士台顿的行为有任何不当:艾菲虽然无比痛苦,但并没有任何反抗和抗拒,就像她多年以后弥留之际所说“嗯,不这样做,你叫他还能怎么办呢”;而艾菲的父母则完全接受殷士台顿的做法,艾菲的妈妈在写给孤立无援的女儿的信中表示他们不能为女儿提供容身之处,甚至迫于舆论的压力,不得不与艾菲划清界限:“我们无法在霍恩克莱门给你提供一席安静的栖身之所,我们的家里也没有可以给你避难的落脚之地;因为我们如果收留了你,那就等于使这个家和外界永远断绝来往。”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荣誉准则的力量何其强大,即便是亲生父母也不愿违背该社会规范为孤苦无依的女儿提供一席安身之地,而宁愿与社会同仇敌忾,共同审判她的“道德犯罪”。

艾菲与殷士台顿悲情的人生

面对丈夫的离去和父母双亲的拒之门外,艾菲并没有表现出反抗。尽管艾菲在小说中被塑造为一个充满人性自然的少女,但是,艾菲身上的这种“自然性”嗍却没有让她超脱于普鲁士社会的道德规范,这些社会准则在她身上早已内化,她对这些准则有强烈的认同感且因而受制于此。正因如此,艾菲接受了一切惩罚,离群索居,孑身独处,躲在偏僻的一隅孤独地打发时光,就像她妈妈说的那样“失去自由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陪伴她的只有不忍弃艾菲于不顾的女佣罗斯维塔和年事已高、洞察世事的医生鲁姆许特尔。就是在这样的众叛亲离和孤独寂寞中,艾菲慢慢枯萎;而多年之后与女儿的重逢则最终把她推入了死亡的深渊:被父亲教养得异常冷淡、刻板的安妮对母亲毫无亲近之感,不愿与母亲交谈,甚至只用几个简单的单词作为回答,敷衍了事。伤心欲绝的艾菲终于无法再忍受这一切,年仅二十九岁便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

与艾菲离婚后的殷士台顿深感生活的空荡和荒凉,无论是事业上的进步或是上级的嘉奖,都无法从殷士台顿的脑海中抹去克拉姆巴斯濒死的眼神,都无法让他摆脱郁郁寡欢的境地,他开始不断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断地思索生活的真谛。他渐渐意识到,所谓生活的幸福,并不在乎于表面的浮华和荣光,并不在乎于他人的赞许和垂爱,而在于平淡生活的点滴和内心的宁静,“他现在感到确凿无疑的是,外表上光彩夺目的事物,往往其内容极为贫乏可怜,如果世界上确实存在人们称之为‘幸福的那种东西的话,那并不是这些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光鲜的东西。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幸福有它的两重性,……最实际的方面就是知足常乐地安度日常生活”,而这些却已全部葬送于他的一念之下。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殷士台顿收到了罗斯维塔的来信,请求殷士台顿能把洛洛送过来陪伴病重的艾菲;当殷士台顿看完罗斯维塔的来信时,脑海中立刻闪现出一个让他极为痛苦的念头:“世界上确有幸福这个东西,他过去曾经有过,而今他已经没有了,今后也不可能再有。”殷士台顿怀念曾经和艾菲在一起的日子,并在和维勒斯多夫的谈话中坦言道,“我这一生是毁了”。事实上,早在他决定决斗的那一刻,他的幸福就已经毁灭了,他就已经注定要在这样的孤独与荒凉中度过。

结语

可以说,小说中人物的悲情命运都与殷士台顿和克拉姆巴斯之间的决斗有着无法割舍的关系,而这场决斗无非为了捍卫普鲁士上层社会的荣誉准则这尊神像:为了荣誉,殷士台顿走上决斗的道路,抛弃爱妻,从此失去幸福,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克拉姆巴斯无法拒绝决斗的要求,转而在决斗中惨死;艾菲的父母被迫将女儿拒之门外,眼看着唯一的女儿在孤独和绝望中慢慢枯萎,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安妮从小失去母亲的抚育,在父亲的教育下变得刻板而冷漠;而艾菲则在众叛亲离和内心的煎熬中孤独地死去。说到底,一切都如殷士台顿所说“不过是出于捍卫一个概念的一场戏,一个人为的故事,一出演了一半的喜剧”。endprint

猜你喜欢
克拉姆巴斯荣誉
LIGHTYEAR巴斯光年正传
自带遮阳伞的摩天大楼
高温瑜伽风靡美国:有个印度大师在行骗
获得的荣誉
荣誉得主们都说了些什么?
七十岁的母亲和她的“百岁女儿”——大熊猫巴斯的传奇故事
施飞宁与熊猫巴斯的情缘
北京欧德巴斯洗车设备有限公司
获奖荣誉统计
她们与荣誉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