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邻居

2014-09-15 10:13小米
山花 2014年4期
关键词:苦楝木头柿子

小米

醒得最早的果树

春天里,醒得最早的果树,是杏。

杏树准备得早,所以花开得也早。还是冬天的时候,枝上的花蕾,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翘首期盼着春天的来临。

杏花开了,白里透出一点点红,所有的杏花都缠绕在紫红色的枝上。杏树的枝条跟梅花的一模一样,比梅花的,却是还要梅花一些。开着花的树枝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花朵像一群蠢蠢欲动的蜜蜂,在枝条上簇拥。等花谢了,嫩绿的叶芽,才开始点缀树枝,它们给树一件全新的衣服,用它来装扮树今年的身体。

我的故乡没有梅。被别人引进的梅树,有倒是有,我以为,不能算作我故乡的老住户。在我的家乡,梅树开花,比杏树还要迟。

杏树就是故乡的梅,它为果树引路。它告诉它们:“各位懒东西,春天都来了,我的花也开过了,你们,不能沉睡了!”

其他的树,便都醒了。

没有成熟的杏藏在叶子里,跟叶子几乎一样,不仔细看,你就分不清哪个是叶,哪个是杏。我们村,杏也是最早成熟的水果。杏熟了,就从叶子里露出黄色的小脸来。

杏好像没有野生的。它只给我们当邻居。它是我们的好邻居。

香仁杏

我们家,有两棵杏树。其中一棵,我在《一棵特立独行的树》一文中,专门写过,不再赘述。另一棵在屋后,是我父亲修房子的那年他亲自栽的。因为屋后比较潮湿,阴凉,墒足,这棵杏树长得很大、很高。从我记得的时候算起,它就已经比我家的房子还要高一些了。树上的杏子熟了,父亲上不去,只有我能上树摘杏子吃。后来,弟弟也能上树了。再后来,这棵树,在我上师范学校的时候,依照父亲的安排,被弟弟砍了。父亲要砍它的理由是,它长得太快了,也太大了,几乎完全罩住了房子的后檐,使我家看上去阴森森的,不那么敞亮。父亲是一个比较迷信的人,他认为房子如果不敞亮,不显眼,住在房子里的人,就有可能走霉运,更主要的原因是“不出人”——下一代不能出现有能力、有本事的人才。

村里的孩子们,都有偷水果吃的习惯,谁都不以为耻。但这棵树上的杏子,很少有人来偷。他们都没有上树的本事。这树上的杏子,果实很大,也特别好吃,而且,它不是“苦仁杏”,而是我们所说的“香仁杏”——它的果仁是香的,跟花生的味道一样,一点也不苦。我们吃了杏,一般都把杏核收集起来,砸碎,把杏仁攒下来,晒干了,卖给药铺或收购站。但这棵树上产出的杏仁,都让我们吃了。钱再好,我也舍不得拿这么香的杏仁卖钱。

我和弟弟曾拿这棵树的杏核种过杏树,想让它繁殖,而且不止一次。但不是没有发出芽来,就是不曾长大,便又夭折了。

桃花灿烂

说我的邻居,不能不说桃树。我家的桃树很多,房前屋后,到处都有。到底有多少棵,连我也记不住了,不管怎么说,十几棵还是有的,这已经太多了。别人家的果树结了果子,多半都要拿去卖。我们家不是。父亲说:“卖啥子卖?栽树,就是叫它们结了果,给娃们吃的。”在村里,我家的果树是最多的。

我小的时候,无论果树还是庄稼,人们都不给它们打农药,好像没有农药,其实,有当然是有的,但那时的农民还不习惯使用,也不想用它。直到现在我还固执地认为,农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对大自然的杀伤力高出了人们的预计,也高出了人的想象。

没有打农药的果树结出来的果实,经常会有虫子。桃尤其是这样。我们吃桃的时候,非常反感虫,但又拿它没什么办法,它总是比我们下“嘴”得要早许多。它才不管熟不熟呢,只要能吃,它们就钻进去吃。

那时候,桃好吃。现在的桃,已经不如我小时候吃过的桃那样好吃了——桃的味道只剩了一点点,像兑了水或掺了假一样。

虫爱吃的水果,从成熟的先后来说,第一个是桃。虫也是挑剔的。

我们把桃叫“桃儿”,包含心疼它的意思。野生的桃树,当然是有的,我们叫它“毛桃子”,有了不屑的感觉。“毛桃子”的味道是酸的,几乎没有人吃。

桃花粉红色,不是白里透着红。

桃花灿烂,并不为过。团花簇锦,也不为过。

桃花开的时候,桃叶尖尖的,在树上,也露出了锋芒,这似乎为桃花的灿烂打了一点折扣。但要从远处看,却也是只见桃花,不见桃叶的。

人们在赞美某一样东西的时候,往往故意忽视这件东西的缺点——好像美玉有了瑕疵,就不再是美玉了。他们不明白,有瑕疵的美玉,看上去才像真实的美玉。没有瑕疵,反而会叫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远邻

海拔低一点的村子,还有更早成熟的樱桃。我们村一棵也没有。不是没有人栽,而是栽不活。所以才有了“樱桃好吃树难栽,山歌好唱口难开”的本地山歌。

樱桃跟橘子差不多。村里有人栽过橘子树,也栽活了。但长不大,更不结果。多少年过去,它还是那么高。它只是活着。

樱桃和橘子,几十里外就有,是远邻,不是近邻。我知道它们,见过它们,它们却跟小时候的我没有什么更亲密的接触。

梨花比纸还白

梨花比纸还白。我上学时就没有用过比梨花还要白的纸,什么纸也不如梨花白。

梨跟蜜一样甜,比蜜更多的是它的汁液,一咬,汁液就流出来,沾在手上,过一会儿,风干了,还跟抹了糨糊一样黏。吃着梨,口腔爽着,比吃蜜的口感还好。

大约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父亲才弄了几棵梨树苗来,是所谓的新品种,他金贵得跟什么似的。此前,我家没有梨树。父亲栽的梨树熟得早,结了果,个儿也比原产于本地的土梨大,但不如土梨好吃,有股“嫩腥味儿”。

不敢偷李子

我们村有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河从山下流过,两岸是庄稼地,庄稼地两边的山脚下,这边有二十多户,那边有八九户,我们同属一个村,从这边到那边,也就三五分钟的时间。村里也只有一棵李子树。是“河那边”的一户人家的。他们看得很紧,我见过它开花,很白,花比梨花小得多。在童年时,我没有吃过李子。我连去偷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

李子树的主人是一个寡妇,非常能骂人。如果偷了几个李子来吃,她能够不指名道姓地,骂你整整一天。我不想图一时的口福,挨一天的骂。

偷其实很方便,因为树在她家大门外,在路的下边,伸手就能取得。

耐旱的枣树

我家没有枣树。

村里的路边枣树较多。刚分到户的时候,那些枣树没有人管,离谁家近,就成了谁家的。孩子们可不管这些。谁让它们长在路边呢?看见枣熟了,我顺手就摘几颗来吃,即使所谓的主人发现了,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不是亲自栽种的,他们心里也虚。再说,我父亲在村里是很有威信的人,他们怎么也得给父亲一个面子。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得很。

村里的枣树,都是“蜜枣”,个儿不大,但很甜,水分相对也较多。

还有一种枣,近似于圆柱体,个儿大,枣核大,味道不如“蜜枣”甜,口感不怎么爽脆,水分也少了些,像吃棉花一般,我们叫它“木头枣”。“木头枣”在村子一侧的荒坡上,自己长成了林。“木头枣”人们常吃,偶尔也有人栽种,但多半是“自生自灭”,无人管的。

这两种枣树可以长到一丈多高,碗口一般粗细。

还有一种枣树,我们叫它“酸枣”。“酸枣”谁也不栽,是真正野生的,坡上、地边,到处都是。“酸枣”的植株较矮,最多五六尺高,手指那么粗。村里人常砍了来,用它围住庄稼地,保护庄稼。有时候,我也不嫌弃,会砍了它,当“梢柴”来烧,用于做饭、烧炕。“酸枣”的果较小,核很大,果肉很薄,味酸,黄色,是标准的圆球形。摘“酸枣”吃,仅仅尝一尝它的滋味,它的酸味很特别。

枣花很细小,米黄色,在叶柄根部,星星点点的。

枣树上有刺,细长而且锋利。也因此,我们一般都是用木棍或石块来“打”枣,很少用手去摘。

枣树的根特别发达,也很长,能伸展到几丈远,所以特别耐旱,其他草和树都晒死了,它们还很精神,无论多么干旱的年份,枣树也是晒不死的。

一直跟我无关的枸杞

村路边,荒坡上,到处都有枸杞树——似乎不应该叫它树。枸杞树比较矮小,一两尺高,好像长不大。

“枸杞子”红中带黄,椭圆形。我知道它可以做药,但不知道它的药效,更不知道它还能食用。村里也没有人在意它。它们太多了,太普遍了,所以一直被忽视。

现在,我偶尔回一趟乡下,却没有见过枸杞。它在我故乡灭绝了吗?或者,它们还存在着,因我并不曾留意,所以才视而不见?

许多人,许多事物,对我们是有用的、有益的,枸杞出现在我们周围,一直在我们周围,却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我才知道,它还叫花红

我吃过很多林檎,村里就有几棵林檎树,附近的村子里都有,我家没有。

我不知道它的别名(或者是学名?)居然叫“花红”。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只知道它叫林檎。现在我才知道,它还叫花红。

林檎跟苹果差不多,区别是,它的味道比苹果要淡一些,个儿也要小一些。

做菜的香椿和做木材的椿树

我家院外,厨房的侧面,有一棵香椿树。春天里,隔上三五天,我就爬到树上去,掰一次香椿芽。直到香椿芽老了,不能当菜吃了,我才不会上树去。也因此,香椿树树枝稀疏,似乎想都别想那枝繁叶茂的好事情。

还有一种树,为了跟香椿区别开,我们叫它椿树,或臭椿。有的村里村外,什么地方都长。椿树很大,要几个人才能把树干抱得住。我们村里最大最老的一棵树,就是椿树,它在村子中间,巨大的枝叶像伞一样撑开,举着能够遮住两三座房子。

椿树新发的枝条,比手指还粗,上面长着一些细小的刺,仿佛为了防止人的采折。香椿没有这样的刺。

椿树的树干一般都比较直,可以砍了当木头、盖房子。香椿树砍了,只能当柴烧。

天下事物,凡早慧的,一般没有什么大用。

软枣儿和柿子

“软枣儿”是土话,“软枣儿树”也长果子,果跟柿子差不多,但比柿子小得多,只跟苦楝子一样大小,而且,果肉少,籽大而多,味涩。也有让它长成较大的树,结果而食用的。“软枣儿树”一般长到碗口那么粗,我没有见过更粗的。“软枣儿”成熟了,还是不能吃,必须晾着,等它让风霜“杀”过了,才有甜味。

“软枣儿树”一般都嫁接成柿子树。没有从土里长出来就已经是柿子树的,也就是说,凡是柿子树,都是嫁接而成的。

我小时候就感到奇怪,天底下,第一根柿子树的枝条,是从哪儿来的?到现在我也弄不清它的来源。它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柿子很怪。一棵树上的柿子都还没有成熟,但就有那么几个提前熟了。其他柿子还是绿的、硬的,提前成熟的柿子,已经红了、软了。我们把这样提前成熟的柿子叫“火柿”。小时候,夏天,我在河边玩耍,常常在柿子树底下张望,看树上有没有“火柿”,发现了,就一定上树去摘来吃。所有的柿子都熟得变红、变软,要等到秋末才行。

提前吃的办法,也是有的。

柿子定形了,不再长了,就可以吃。一个办法是“埋水柿”:在河边潮湿的沙滩,掏一个坑,把柿子埋在里边,记住位置,还得伪装好,不然会被别人掏了去。七天后,又掏出来,柿子已经不涩了,也能吃了。第二个办法是装“酒柿”:摘了柿子,剜掉蒂,在剜掉蒂的地方,点一滴白酒,或甜酒曲,然后装在密封的缸里,七天后也能吃,而且很甜,但这是家庭的做法,孩子们不常用。第三个办法是不用采取任何办法,等柿子熟透了,软了再吃。这要等到秋末,甚至冬天。柿子再怎么熟,也不会从树上掉下来——夏天没有成熟的,反而会往下掉。

还有一种吃法是做成柿饼。将柿子摘了,削掉柿子皮,再把柿子一只一只串起来,搭一个简易的木架子,晾着,让日晒、风吹、霜打,快过年的时候才能吃。本县贾昌出产的柿饼非常好,是有名的土特产,据说做过贡品。柿子皮搁在屋顶,到冬天再吃,也特别甜,是我们的零食。

冬天,柿子树的枝条曲曲折折,没有摘的柿子挂在树上,一树红,像灯笼。搞摄影的人都喜欢拍它。

砍掉苹果园

苹果跟梨一样普遍。

我家先后有过几棵苹果树,栽在院子里。如果栽在外面,难免有人打它的主意。

苹果还没有成熟就可以吃,也不会使人闹肚子,只是味道差些。小孩子可不管,只要能吃,就摘来吃。村里有一片苹果园,生产队的时候,年年秋天都有大卡车开来,把苹果运走。我们只能在摘苹果的当天,吃够,吃饱,别的时候有人看着,想看可以,想吃不行。那时候到村里来的,除了运苹果的大卡车,再没有其他车。分到户里之后,每家都只有三五棵树,也不能专门去看护,村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苹果园,想想看,能有什么收入?谁家都没有。所以一年以后,大家不约而同,都把苹果树砍了。

打媳妇的苦楝子

新婚之夜闹洞房,孩子们用苦楝子打新媳妇,这是传统。“媳妇不打不新鲜。”没有人打的新媳妇,会觉得委屈,没面子。

村里如果有人要结婚,孩子们就提前几天,预备好苦楝子。要结婚的人,一般都把时间选在冬天。在冬天,苦楝子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光了,苦楝子还一串一串地,都在树上挂着。

苦楝子很苦,我因为不信,所以亲自尝过。夏天,苦楝子还是绿色的,到冬天,就变成白色了,白色的皮里面包着薄薄的一层果肉,更里面,是一个较大的坚硬的核。用苦楝子打媳妇,非常合适——不会打伤,但很疼。

苦楝子还可以作中药。

我认为并不怎么好吃的石榴

石榴的籽粒还没有完全变红,还是淡红的,甚至还是白色的,我们就摘来吃。这样能好吃吗?我吃的多半是半生不熟的石榴,我也才有了石榴并不怎么好吃的结论。到现在我仍然是这样的看法,我现在的看法,肯定比小时候要更加成熟一些。

石榴的籽粒多汁而少肉,核又特别大,就像人们说的:“没什么吃头。”我吃的石榴,味道都是酸甜酸甜的。

只有熟透了的石榴才不那么酸。

我家没有石榴树,村里其他人家有。在村子中间,打麦场边的土坎上就有一棵。它不属于任何人。村里的孩子们都摘那棵树上的石榴,我也摘。因为没有人看管,树上的石榴往往还没有成熟就被我们这些小孩子摘光吃尽了。我们吃的自然都是还未成熟的石榴。我们不能等到它熟了才吃,熟了就没有了。

这棵打麦场边的石榴树,我甚至有点儿恨它。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树是长在高高的坎上,树的根部,年年都要密集地长出许多嫩枝条来。石榴树的嫩枝条,特别软,特别柔韧,也特别直,打人最合适了:不容易断,又特别疼,还不会打伤。在村里,大人要打自家的孩子,都去折一根石榴的枝条来用。桃树的枝条也行,但自家的树是舍不得随便折的,长那么长不容易,太可惜了。

我小时候虽并不怎么淘气,但挨打的机会是很多的。大人打孩子是家常便饭,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一旦犯了错,父亲就对弟弟说:“握(即折)一根棍去!”我们都知道,这是要挨父亲的打了。我弟弟对父亲即将惩罚我,显得特别兴奋,他表现出来的一直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一旦得到父亲的指派,他一定迅速去折一根又细又长的石榴树的嫩枝条来,交到父亲手上。他还要很专注地看父亲怎么打我。

弟弟恨我吗?可能有一点。

父亲平常总是比较偏爱我,不怎么喜欢弟弟。这也许就是很懒的弟弟在父亲要惩罚我的时候,表现得过分“勤快”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但是,无论弟弟怎么不够义气,父亲要打他,指使我“握一根棍去”的时候,我就不听父亲的安排。

我知道疼的滋味。我也不以怨报怨。我知道弟弟小,他还不懂事。我不恨弟弟,不计较他的“恶”,不跟他一般见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没有那棵石榴树,我也许能少挨一顿打,至少可以少挨几棍子。

登龙木树

村后的山顶,有一棵树,人们都叫它“登龙木树”。我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到它跟前去过,现在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去看它了。偶尔回到村里,我也只能远远地望望。我只想远远地望一望它。我不记得它长什么样的叶子,开什么样的花,只依稀记得,它的材质非常坚硬。自始至终,我都对它没有什么兴趣。这种树,附近没有第二棵,就连它的身边也没有后代繁衍。其他树就更加不会有了。它看上去很高大,很突兀,很孤独,也很无助。它为什么能够独自活着?它为什么要独自活着?它跟花草树木都没有关系,也不发生关系。

这样的活法,真是没意思。

白杨

我家大门外就有许多白杨树。为了跟另外几种白杨树区别开,我们把这种白杨树,也叫青杨,因为它的树皮是草绿色的。这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树种。这种树树干笔直、匀称、高大,生长快,材质也硬,盖房子的时候,用来作柱子或切割成椽子,还能切割成板材,打家具。我们最喜欢这种白杨。还有一种白杨树,我们叫它本地杨,不如青杨笔直、匀称,当木头用也行,做家具也行。这两种树都生长在沿河一带。第三种白杨树生长在山林里,我们叫它“冬瓜木树”,材质最软,跟松树差不多,只能当木头。最后一种是北京杨,它不是本地原来就有的树。这种白杨树易生旁枝,易生虫,几乎很难长得高大,一般砍来当柴烧。

无论什么样的树,都应该是有用的,也必然是有用的,量材施用就可以了。

洋槐和槐树

洋槐不是本地原来就有的,它是在我童年的时候才引进的树种。

洋槐有刺,细而长;树皮粗糙,生长得特别快;它也耐旱,其他草木都晒死了,它还活得好好的。这些是它跟槐树不同的地方。

洋槐的根系很发达,根延伸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会有新的洋槐破土而出。

牛羊爱吃洋槐的叶子和花,猪也爱吃。我们经常把槐叶和槐花喂给家畜吃。

本地从前只有槐树。槐树的叶子很绿,椭圆形,它的枝条也很绿。

槐树看上去特别健康,它因健康而美。

只有具备了健康的前提条件,才可以谈论美不美。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三种柳树

绵柳跟沙柳都生长在山林里,它们的树皮上都寄生着多种苔类。沙柳木质较脆,一折即断,多砍来当柴烧;绵柳木质特别柔韧,把它的枝条拧成了麻花,它还是不折断,我们经常把绵柳的枝条用作捆绑或拉拽的工具,比如捆柴火,或把拧好的枝条钉在或拴在木头上,从山里往家里“拉木头”。

常见的柳有三种,除了以上所说的两种,还有垂柳,垂柳才是最常见的。

春天,我们把刚刚发芽的垂柳的枝条折下来,把它连皮带叶一捋,皮与嫩叶就都到了枝条的末端。由于顶端变重了,就显得颤巍巍的,我们拿着它,点水来玩。

垂柳由于生长在河边,水分足,生长快。

秋末或春初,把它的枝条全砍了,另栽或当柴来烧。插柳枝,即可成新树。被砍得只剩下树桩的柳树,照样喷发一般,长出更多更密集的枝条来,而且长得特别快,一年就能长到手臂那么粗。

垂柳的生命力真是太强了。人跟它比简直太脆弱了。人如果能有它那样的生命力就好了。

长不大的马桑和能长大的马桑

关于马桑,有一个传说。

传说有个神(不知道是什么神),走在路上,不小心被马桑的枝条挂住了袍,神很生气,神用手压了压马桑的顶端,说:“你永远也长不大。”就这样,马桑就真的长不大了。

神也太小气了。

马桑初长的嫩枝很直,但长不到一米长,就突然横着长了,所以它怎么长也长不高。马桑也结果,是红色的,像高粱,它的味道有点儿甜。似乎没有不喜欢吃甜食的孩子,不知道这与小孩的生理有没有关系。小时候,我们偶尔吃马桑果,但大人说马桑果吃多了会中毒,我们也不敢多吃。如果没有这样的说法,我一定吃得非常多,因为它太常见了。

马桑生长在村子周围的荒坡上,一般长到胳臂那么粗,质地较硬,可以当柴烧,而且是比较普通的烧柴。

还有一种,我们叫它水马桑。

水马桑生长在深山里,丛生,粗的,直径可达一尺,能够长成高大的树,主要还是当柴来烧,也有当作木料,用来做家具的。水马桑用作木料,年轮清晰,纹理毕现,很好看,但做出来的家具,很重,不方便挪动,用得也少。

特别有用的松树

我十四岁开始拉木头,到十六岁为止,总共拉过六七根。拉木头就是天不亮就出发,走足足六个小时的路,到原始森林里去,找一棵合适的松树,砍了,去掉枝与皮,再走足足六个小时的路,把木头拖回家。

当时,森林分“国有林”和“村有林”。国有林是不能砍的,村有林则允许砍伐。分成国有林与村有林的是松树林。松木是盖房子必须要用的,当柱子,当檩条,当大梁,当椽子,还用作板材,要盖房子,没有松树不行。

要“拉”的木头,十有八九都是松木。

拉木头是我干过的最苦的活。

我这么说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必要详细说说。

路当然远。而且都是山路或无路。去的时候都是上山的路,有路走是幸运的,但只有来与去的路,才能算路。到森林里之后,你要找一棵合适的树就不容易,大树很多,但只能看看,想也别想,自己没有那样的力气。合适的树要找,你就上了山又下山,走过来又跑过去,耐心地找吧。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要砍的树(一般都在山下的峡谷里),你早已腰也酸,腿也软,全身都在冒汗了。这才仅仅是开始。

休息一会儿,吃点干粮,就赶紧砍树。一切弄好需要一个小时。然后,把湿漉漉的光滑的木头扛在肩上,在树林里歪歪扭扭地往山顶上走,这是最吃力的时候。要负重上山,树木要不时地碰撞你,还没有路。你能有的,只是目标和方向,那就是山顶。山顶远得似乎永远也到不了。最主要的还在于,你要快,不能落在别人的后面。森林里有野兽,一个人害怕还不说,你得和大家一起从山顶的“溜槽”里,往山脚下“放”木头。“溜槽”很直,很陡,很轻松,但木头一旦冲出了“溜槽”,多半是找不到的,即便找到了,也已经摔断了,无用了。大家一起“放”木头,木头不容易丢失,人也安全。如果你放到半山腰,后面又有人“放”木头,就很危险,木头或木头撞下来的石头很有可能打伤你。

木头放到山下,这才感觉到木头是我自己的了,也觉得轻松了,快到家了。其实,路程还远得很,用柳枝一端拴着木头,一端拉在手里,搭在肩上,往家里拉,至少还得四个小时。

鸡一叫就从家里出发,回到家里,天往往已经黑透了。

我拉的木头,在从“溜槽”往山下放的时候,丢失过一根,那一天就只好空着手回去,白忙了一天。其余的几次,都安全到达山下。这是因为我有了经验:从“溜槽”里放下山的时候,必须使劲牵着木头,拽住它,不能任由它乱跑。

我的力气小,拉回来的木头,都只能勉强当檩条。一个成年人也只能拉一根檩条回家。我已经是竭力而为了。木头弄到家,多半都卖了。最好的一根,卖了十二元,其余都是八元或九元。有两根没有舍得卖的木头,后来堂哥修房子,父亲居然问都不问我一下,就白白地送给了他,这让我很生气,又没有办法说父亲,好长时间我都只能耿耿于怀,独自生闷气。我想,父亲没有拉过木头,他哪里知道拉木头所吃的苦头呢?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不珍惜别人的辛劳吧。

拉木头给我提供了与松树接触的机会,我珍惜这样的经历。

我们身边的许多事物,都是因为它对我们有用,才跟我们发生了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松树就是其中之一。

葡萄树,应该叫成树吗?

葡萄树,应该叫成树吗?

谁都知道,它是藤状的。

藤必须依附其他东西才能站起来,葡萄树不行。

我觉得,能够自己站起来的才能叫树。

我也必须尊重大家的习惯,人们都叫它树,我也只好随大流,叫它树。

我们家后来栽过葡萄树。我小的时候,家里是没有葡萄树的,我小时候几乎没有吃过葡萄。村里有一家有一棵葡萄树,但树在他家的院子里,他们看得很紧,人又小气,别人休想打葡萄的主意。这一家人其实跟我家处得还不错,我父亲当大队干部,对他们家一直很照顾。有一次我到他们家去,葡萄正好熟了,他们觉得不给我吃一点,也太不够意思了,就摘了小半串给我,这已经很不错了。

山林里有酸葡萄,野生的,但很少,味道也不甜,有酸味,不怎么好吃。

大叶子树与小叶子树

大叶子树其实就是橡树。偶尔捡一些橡子回来煮了再吃。

小叶子树也叫“黑叶子”,它的叶子一点也不黑,是碧绿的,形状别扭,边缘有硬刺。

它们都生长在相对比较近的灌木林子里。

它们的木质非常硬,主要的作用是砍来当柴烧。

它们都是烧木炭的好原料。

木炭是不能不用的,不仅是为了取暖,铁匠打造农具的时候,必须用木炭来加热。

自讨苦吃的马尾松

马尾松生长在灌木林里,只能用来作椽子,或者当柴烧。

我小时候,常捡松果回来玩,觉得它有趣,好玩。

马尾松的叶子很细,像针一样,比针还要长。我们也玩它。

松籽可以吃,在山林里我们偶尔生吃,很少炒着吃,嫌麻烦。

马尾松好像是“喜欢”生长在岩石上,它的根太厉害了,能够把岩石裂开,让根伸到岩石里面去。岩石里有多少水分和养料呢?它要长大也太难了。它纯粹是自讨苦吃。

这些草木

这些草木,它们是我生命里不可缺少的部分。我跟它们住在了一起,也就生活在一起。没有它们,童年少了味,记忆也就失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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