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的公正

叶竹盛

前不久我参观了新加坡最高法院。这栋据称世界最先进的法院大楼，外墙由玻璃和通透的大理石片铺成，阳光透射，楼内敞亮。大楼整体呈方正，唯独在楼顶有一个飞碟状的结构，里面是终审法庭。讲解员说，大楼设计体现了核心的司法理念，通透性表示司法必须是透明的，方正外形表示司法应该是公正的，而超脱于最顶端中心位置的终审法庭则代表了司法不容置疑的权威。

权威对任何一个有序的社会都不可或缺。甚至在一些动物群体里，例如猴群、狮群，也会产生一个权威首领，在领地中占据一个象征权威的高地，享受着特殊待遇。在人类社会，除了司法代表的理性权威以外，还包括政治人物代表的统治权威，各种职业（例如医生）代表的知识权威，以及宗教领袖代表的信仰权威。

所有这些权威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以仪式性、象征性、表面性的东西向普通人传达权威感和理念。有些象征性的东西让人觉得亲切、到位，有一些则弄巧成拙，令人厌恶。前者比如医生的白大褂，后者比如领导饭局时的排座次。

我曾在香港的医院看病，急性咽喉炎。医生办公室非常整洁，摆设得像教授办公室，看病过程就像是和教授谈话。医生非常耐心地给我画图讲解，发炎在哪个位置，影响范围多大，为什么会急性发作等等。拿了药离开医院，我才发现医生开的药里除了喉糖还有胃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喉咙疼要吃胃药，但医生的态度使我产生了信任感，没有使自己演变成“医闹”。

后来读到一篇文章，分析国外医生为什么对病人态度都很温和耐心，说主要目的是消除病人潜在的敌对情绪，以免万一疗效不好，病人新仇加旧恨，一起算账。这当然有点阴谋论，毕竟善待病人本来也是医生职业素质的基本要求。但是细想之下，医生的耐心态度又何尝不是一种具有表面象征性的东西。这种态度传达出的理念是：“我全心全意为病人着想。”即便医生也有医术高低之别，也有百密一疏之过，但只要做足“表面功夫”，自然可以赢得更多尊重和谅解。

司法更是一个“表面功夫”泛滥的领域，几乎仅次于充满各种仪式的宗教了。英国有一个大法官说过，法院不仅事实上应该是独立的，而且看上去也应该是独立的。这句话用在公正上也合适—法院不仅事实上应该是公正的，而且看上去也应该是公正的。为了达到表面上的公正，法官和律师一定要穿上外形怪异的长袍，有些地方还要求戴上发套，类似扑克牌上的那种滑稽发型。开庭前，法官一定是最后入席，入席之时其他人员都得站立。在态度上，则要求法官不轻易流露出对哪一方的偏向—假如进法院要安检，则检察官与律师应该同等对待；庭上不能对前者待之以礼对后者却严词喝止；庭外也不能一面把检察官当自己人暗通款曲，一面却防火防盗防律师。

中国正在推进庭审和判决书全面公开。庭审和判决书中可能不会表露真正有决定性的东西。然而， 这种表面的公正对树立司法權威非常重要，除了减少明显的不公正以外，主要功能是让普通人能直接感受到法院是公正的。

当然，表面的公正不等于就是公正。但如果表面功夫都不做足，内在的真诚性大概是值得怀疑的。比如议员在议会中打架，也许只是作秀，但也有可能是全力为选民争取利益；而假如他们只顾着打呼噜，连表现一下的念头都没有，那就一定是置选民利益于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