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 鑫
(1. 中国社会科学院 马克思主义研究院, 北京 100732; 2. 北方工业大学 思想政治理论教研部, 北京 100144)
相对于生产社会中物以实用性为存在基础,消费社会中的物发生了根本的功能转变。这种转变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物的存在意义的“返祖”。在消费社会,“物并没有向我们太多地说明使用者及其技术性的操持,而更多地关注于在社会中的主导与屈从,社会的变动和惰性,文化的交流与同化,社会的分层与分类”[1]13。物的意义不再是在主体对它的使用当中而是在对它的“拥有”之中建立起来。物成为主体关系的积极构建因素,对物的消费就转变成为一种劳动。换言之,和生产劳动一样,消费也是一种积极的关系建构活动,并且在消费社会中,这种关于消费的观念已经成为整个社会生活的普遍共识。毋庸置疑,这种观念的形成与社会现实之间有内在关联,是现代生产体系的产物。这种现实与意识间的关联只有通过对消费社会中形成的特定的拜物教观念的批判才能加以理解和把握。换言之,批判消费社会之中流行的新型拜物教观念是洞见消费社会意识形态的基础,进而也构成对消费社会的社会现实进行批判的基础。
马克思曾在《资本论》中指出,劳动产品一旦采取商品的形式就变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就采取了头足倒置的形式[2]。马克思通过批判分析指出商品的价值形式中包含了资本主义社会中所有神秘本质的源泉,是构成“颠倒”了的社会现实的根源,进而也是资本主义社会之中思想观念发生颠倒的根源。价值形式是区分劳动产品与商品的标志。劳动产品在被生产劳动对象化的过程中采取的是观念化的商品形式,从而采取的是观念化的货币形式。生产劳动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满足基本需要。如果说这种需要是本真的、可以捉摸的,那么在消费社会,这种需要已经发生性质转变,即从实在性的需要转移到对物的象征意义的需要。
物的象征意义通过物的符号化加以建构,而物的符号化又以物的体系化为前提。物的体系化生产的现实基础是福特制生产和后福特制生产。它们在不同历史时期对物的体系化、结构化作出了不同的贡献。以大规模流水线的标准化生产为标志的福特制生产创造出了一个丰裕的商品世界,而以弹性生产为核心理念的后福特制生产则创造出了具有个性化的物的体系。“当社会的标准化事物不断增加时,意指作用的进程变得日益强烈,它仿佛是在以形式的差异系统丰富性来促生着越来越复杂的物体语汇系统。”[3]296物成为体系中的物,成为“符号—物”,成为一种话语。因此,物的功能不止于实用性,而在于其符号特性。相应地,物的体系便成为一种具有话语功能的符号系统。在公路标识系统中,红、黄、绿的意义已经不再是其原初的物理作用,而是其对现实生活的意指性质,物的实在性让位于现实社会关系建构的符号性。这种符号性建构的结果是,红直接成为“禁止通行”的自然标志,“红=禁止通行”。等式两边原本并没有任何关联,而在公路标志系统中,二者有了某种“自然”的联系,“红”成为“禁止通行”的自然形式。而红色所具有的意义必须从其和黄色与绿色的对立当中,换言之,即将其放置于三者所组成的结构、系统中才能加以认知与把握。与之相类似,现代商品生产建构了物的特定结构,这种结构在物的实用性意义之外赋予物以符号意义。物的意义的这种转变,以物的体系化为前提。物的象征意义建构过程当然离不开主观建构,但同时也离不开物本身的变化,而且要完成这种抽象化,“一件单独的物品就不够了:永远要是一连串的物品,甚至是能使计划完满达成的一个完整的系列”[4]100。
物的体系化在现实生活中与符号化是同时进行的,但在逻辑上它并不等于物的符号化。与体系化相比,符号化过程还需要积极的意义建构。现代消费是主动的关系建构过程,而主体之间关系建构过程的前提是物的意义建构过程。物的体系化生产使物的结构得以形成,在物的结构当中,每一个物对应于该结构中的特定节点,成为结构中的一部分,但是如果缺乏积极的意义建构,物的体系只是自在的,对于消费者来说,符号(物)不过是意义的匮乏,是个“空无”。其实符号本身“并不包含明确的意义或者观念,而只是为我们提供了某些线索,让我们能够借助解释去发现意义。只有当符号借助人们有意无意采用的文化惯例和规则得到破译,符号才会呈现出意义”[5]。所以,物成为符号关键还在于符号意义的建构过程,即符号的编码过程。符号编码依赖于不断重复的社会实践,藉此将符号编码规则植入人们的日常行为当中,成为习惯,将规则植入思想意识深处,以至于达到这样的程度:符号本身的社会意指内涵成为符号天然所具有的本性。在交通编码系统中,人们看到红色,就会自觉地不再通行,仿佛红色本身就是禁止通行的意涵。在日常生活中,红色与禁止通行之间具有了内在关联,并且这种内在关联已经深入到主体的无意识层面,无需通过意识的关照,便会自动执行,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条件反射。公路交通标志构成最简单的符号结构,现代商品生产则构成了不断涌动的物体系----流动的符号结构。在不同的符号结构中,物的意义不是由物自身决定,而是由他者来决定,这个他者就是对物进行编码的权威。“符号是(相对)武断的,每年它都精心修饰,不是靠使用者群体,而是凭借绝对的权威,即时装集团,或者,在书写服装中,或许就是杂志的编辑。”[3]242换言之,符号的编码过程是在符号的生产者的支配下进行的,从而符号的功能及意义最终由符号的生产者所决定。
物的符号化改变了物的实体性存在方式,物的存在在于它的超感性的社会意指意涵。在马克思的社会批判理论中,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生活的本质不再是由凝固的实体化的东西构成的,而是通过资本的生产和市场交换而不断建构起来的功能化体系”[6]。社会生活决定物的存在,物必须服从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的规制,物的意义在于它是资本的特定存在形式,并且是资本自我繁殖的工具。因此,正是资本使物具备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存在的合法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物具有实用性价值,更重要的在于它具有可指向“一种具有生产效益的社会—经济的强制力”的能力,物必须首先作为“资本—物”才具有其存在意义[1]34。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物存在的全部意义。正因此,马克思将物归结为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存在。而作为超感觉存在基础的是物的感性存在,是物的具体存在方式。物的感性存在构成其使用价值。物的使用价值并非物自身所具有的特性,它是通过人类劳动的对象化倾注而生成的,是对物自身特性的改变。在消费社会,物最终也要以商品形式出现,也要消失在价值形式之中,但其价值形式的基础已经不再是它的可感觉的实体形式,而是其超感性存在。在物受到资本的规制之前,即在物成为“资本—物”之前,物首先必须进入符号化过程,成为“符号—物”。“只有当物自发地成为差异性的符号,并由此使其体系化,我们才能够谈论消费,以及消费的物。”[1]47当物成为符号,物的实体性存在便不再重要。即便具有同样实体性存在的商品,贴与不贴标签会具有不同的交换价值,贴上不同的标签也会具有不同的交换价值。可见,区分价值的关键不在于物的实体性存在,而在于“标签”,而这个标签就是符号,就是符号化的物。而物的符号化就是物的观念化。在消费社会,物的价值形式能够实现的基础乃在于物的符号化存在----一种超感性存在。
大规模标准化生产造就了物体系,物的意义随之改变,它与物在体系中特定的存在方式相关。物纳入体系成为符号----一种超感性的存在。物的符号化引起物的存在方式的改变,同时它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这在现实生活过程中表现为对物的符号性意义的崇拜,即符号崇拜。
现代商品生产是构成现代日常生活的基础,商品是构成现代生活的独特景观,是型塑现代生活体验的关键。与现代商品生产相比,传统手工生产无法逃脱偶然性的规制,使物具有独特性,即本雅明所谓的“灵韵”;而现代机械化生产则超越偶然性的规制,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成为一种非历史性的生产方式。在这种生产方式下,物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不再具有“灵韵”。“巴罗克式人物展示出了商品的双重结构,这一结构将自然分解成抽象的等同物,却给每个片段重新赋予了一种神奇‘灵韵’的可怖滑稽模仿。这一神奇‘灵韵’是自然从一般社会生产中剔除开的。”[7]现代化的商品生产缔造了现代生活,在现代商品生产中,灵韵被剥除,从而不具有灵韵的物/商品是构成现代日常生活的基础。现代化的商品生产需要发达的生产机器,需要发达的流通体系,更需要发达的消费中心。现代都市正是现代消费的集散地,而商场则构成了现代都市生活的核心。多样化的商品充斥着每座城市中的各大商场,商品构成了现代都市生活的特有景观。因此,现代生活才表现得既绚烂多彩而又千篇一律。灵韵的缺失是资本主义现代生产方式的特征,也正因此灵韵成为现代经济体制所力图救赎的东西。从而,现代商品生产所要缔造的仍是灵韵这个东西,即物的独特性,它正是现代商品生产所真正匮乏的。然而,在现代商品生产的条件下,传统意义上的灵韵已不复存在,但它却建构起了新的灵韵,这种灵韵表现为物成为人类社会关系的自然指代物。“灵韵”的“复活”需要通过物的独特性的“可操控性”来实现。只有通过对符号的系统化操控,灵韵才可在现代消费中复活。
商品对于现代消费的意义在于其符号性,在于其象征意义。物成为纯功能性的存在,而物的意义通过消费得以呈现。物体现了特定的风格和生活品位,物已成为人自身生存意义的精神投注,在此过程中,“人投射在自动化物品身上的,不再是人的手势、能量、需要和身体形象,而是人意识上的自主性、人的操控力、人的个体性、人的人格意念”[4]132。然而,物并不天然地就成为人类精神倾注的对象,物的符号意义的建构是通过对差异性的操控实现的。在结构主义的理论视野中,符号的意义在于差异。传统生产方式下物是独特的,物的体系的匮乏意味着物之间关联的匮乏,在贵族与平民所使用的物之间“存在着一个深渊”,“不存在任何文化体系来整合它们”[4]159。物之间的根本差异取决于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阶级差异,二者属于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不同的文化体系,前者是贵族文化,而后者则是平民文化。正因此,在凡勃伦的研究视野中,夸富现象、炫耀性消费不可能出现在平民阶层当中,而只可能发生在有闲阶级身上。但是现代商品生产抹平了物与物之间因使用者的不同所导致的差异,物已经被整合进统一的文化体系当中。这个文化体系就是现代商品生产所创造的大众文化体系。由此物之间的鸿沟被消除了,但差异并未就此消退,相反它构成了现代生活的基础。差异可以指称物在质和量上的对比关系,而现代商品体系则通过对量的操控实现对质的操控,这在本质上是量的规定性对质的规定性的统治。作为其结果,物在质上的差异并非出自物的本质,而是来自细微的量的差异,归根结底是源于社会生活的主观建构。
鲍德里亚曾用模范与系列来指代物之间的相对差异。二者之间的关系在于:系列是依照量的不同规定性而设定的,模范在本质上是对系列的抽象,因为物的差异性必然以一个“最……的”物为范型,就像安瑟尔谟的上帝推论一般,而这个范型也像上帝一样未必是现实存在的。“‘模范’仍是绝对的,和超越界相关。”[4]160模范是由物的体系所设定的,在根本上是崇高的,是人们追求的目标。现实中存在的只有系列。在模范的身后存在着一系列具有差异性的物,而且这种差异性在现代商品生产中已经分化到了非常细微的程度,甚至于一些通常被看做是无关紧要的、边缘化的差异都被积极地生产出来。吊诡的是,正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边缘化的差异使个性化的需求得到满足[4]163-164,从而在某种层面正是这些细微的差异构成现代生活的全部,究其根源在于它们具有强大的意识形态功能:细节的“重要性在于衍生,而不是扩展,从细节到整体有一种繁殖过程,细枝末节可以意指一切”,而且细节“足以把意义之外的东西变成意义之内的,把不时髦的东西变成时髦”,它“以发现的名义升华,分享着自由、光荣之类的崇高观念。细节体现了预算的民主,同时又尊重口味独特的贵族门第”[3]271。在现实生活中,细节代表了独特性,代表了主体对个体性、独特性的需求。细节表征不同的审美品位,在细节之中孕育了流行。同时,细节也预设了模范的存在。细节体现了结构的力量。每件处于特定系列中的商品展示出来的都是独特性,是其所代表的生活品位之间的差异,而最能展示品位的乃是模范----一种抽象的意识形态力量。在现实消费中,模范的意识形态性表现在“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一点一点地达到模范,持续的社会地位上升,使得社会各阶层一个一个地,继而全部地晋升到最豪华的材质,而且由差异到‘个性化’的差异,更接近绝对的模范”[4]175。模范是绝对的、崇高的,大众消费永远无法企及,模范的意识形态性正在于此。基于模范与系列之间的二元对立,陷于系列中的现实消费追随着不断倒退的模范的意识形态力量,从而消费才表现为主体间关系的积极的创造行为。
对物的差异性操控使物成为构建身份、社会地位的标志,从而物成为“一个显现社会意指的承载者”,“一种社会以及文化等级的承载者”[1]12。用物的交换价值/使用价值的区分从而由其所形成的物恋情结来说明消费社会中盛行的消费的迷狂已经显得有些吃力。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旨在指出物的价值形式对物的使用价值的压制成为拜物教的根由,这种批判在根本上建立在物性基础上,而消费社会中物所包含的对立已经不再是交换价值/使用价值,而是交换价值/符号价值/使用价值,新的物恋建立的基础是种双重抽象。物的符号化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是人类理性抽象的结果,但物并不会自我表达。如果说商品形式具有赋予物以神秘性质的能力,从而成为拜物教的基础,那么现代商品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因为它的媚惑属性不能通过其自然形式也不能通过其商品形式呈现出来,在这些形式身上反映不出任何现代商品在社会意指、关系建构、文化等级等方面的功能。然而,现代商品具有能够自我言说的能力,这得益于现代媒介技术的广泛应用,从而商品“通过宣称自我,命名自我(以一种循环论证神性的方式),流行的存在赫然便以法则的形式呈现出来”,商品被消费的法则以“修辞性的强调”的专制方式确定下来[3]300。在此情形下,社会大众就在物的符号编码、强制性法则的操控下进行着自主消费,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民主的喜悦。在消费之中没有生产的强制性压迫,没有现实的劳资对立,从而消费成为摆脱资本压制的唯一场所。不仅如此,消费成为关系的主动建构过程,消费的不同形式象征不同的身份和地位,消费成为主体的一种自我标示活动。
基于对资本主义社会商品生产过程的深刻分析,马克思洞见商品的神秘性质的根源----商品形式。由此,人与人之间的现实关系被物的关系所掩盖,物具有超出自身本性的社会属性与交往能力。但是,在消费社会之中,社会现实已为商品所包围,物的神秘性无处不在。与生产社会的物恋相比,物的神秘性不再是物对主体间社会关系的遮蔽,而是相反,成为对主体间关系积极主动的展示。商品在现代生产与消费中被物象化,商品呈现的与其说是其自然实体形式,不如说是“真实物体的虚像”,一种“物象”,而现代消费能够“激起欲望的是名而不是物”[3]前言4,换言之,是物象而不是真实的物构成了现代消费的基础。在现代消费中,物被“作为一种意义来加以广泛传播”[3]9,进而成为主体关系建构的媒介。相应地,主体间关系围绕物展开,并通过物与“社会的整体及其种种体制(经济和财政、流行的变化等)产生关联”[4]182。由此,物的序列构成主体社会关系层级化的序列,对物的消费变成对社会秩序的消费,正因此,现代消费在根本上是对关系的消费。这就是现代消费所缔造的全部社会现实。
可见,现代生产体系赋予物以符号性,赋予物以更丰富、更复杂的社会意义,从而“象征性符码控制已经成为今天资本主义社会结构中的主导性的支配力量”[8]。物的消费由此成为一种积极的意义构成与关系建构的劳作而被抽象化。这种社会现实在人的观念层面构成了拜物教的现代形式,即符号崇拜。
在马克思的批判语境中,拜物教最终表现为物化了的主体间社会关系的崇拜,表现为向资本对社会现实的规制作用及其构建力量的崇拜。而在消费社会的语境之中,拜物教“实际上与符号—物关联了起来,物被掏空了,失去了它的实体存在和历史,被还原为一种差异的标记,以及整个差异体系的缩影”[1]80。拜物教建立在物的符号化之上,物成为一种符号—物。物成为符号,从而能够作为社会意指关系的物质载体,于是物的自然形式就包含了社会意义,因为在符号—物的存在形式中包含着意义向形式的倒退,这种倒退机制是形成神话体系即意指关系体系的核心。神话体系具有双层符号结构,该结构的核心处在首层符号的整体与次层符号的能指之间的结合处,二者相结合的地方是神话产生的源泉,因为正是在这里,符号的意义变成了能指的形式。比如在黑人士兵行军礼的画中,它所要传达的意涵已经远远超出画所表现的简单事实,它更多地是以其整体充当更为深远的社会意指内涵的物质载体。从而这幅画中充斥着神话的言说方式,它的社会意涵是画自身本不具有的,是溢出该幅画的剩余,但是在特定的社会语境之中,画的社会意涵劫掠了它的形式,使形式服从于话语的特定表达方式。但从另一层面来看,它的社会意指内涵固化在了画的形式当中,从而社会意指内涵这一历史性的社会现实变成了永恒的超历史的存在,意义在此遭到形式的扭曲。然而,“形式并没有消除意义,它只是使意义空洞化了,只是远离了意义,它使之处在可掌控、可安排的境地”[9],从而在符号的形式中意义成为可掌控的东西,符号成为意义的诞生地。正是建立在物的符号化之上,社会意义物化到商品之中,从而现代商品成为意义操控的主要对象。基于此,符号崇拜就表现为对物之上所固化了的社会意义的崇拜。如今,这种崇拜在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在,并且已深入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物的拜物教、汽车拜物教、性拜物教、休假拜物教等等”[1]74。为实现对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的全面、总体的操控,偶像崇拜在消费所能触及的各个层面被树立起来。由此,拜物教由先前对资本的总体崇拜转变为对散点式的消费偶像的崇拜。拜物教无处不在。
在消费社会,社会阶层的差异性对抗不再通过社会机构的规训与惩罚机制加以调节,也无需通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操控,更不通过直接的阶级对抗的形式展开,而是通过现实的消费活动得到有效释放。物成为权力控制的话语机制,成为社会分层的规范。可见,意识形态不再局限于观念的上层建筑,而是采取了直接的物质性存在方式,即商品。阿尔都塞以教育来界说物质性存在着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而在消费社会的语境中,意识形态并不通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而是通过现实的消费将主体纳入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现代消费不仅提供了差异化的社会等级秩序的象征,也提供了先行消费的诸种可能,当然这要归功于现代信用机制的建立与广泛应用。先行消费将预期的消费变为直接现实的消费,使主体的消费被先行地生产出来,从而在偿还消费后果的压力下主体的生产活动变为一种强制性的需求。如此,通过消费的意识形态与社会生产机制之间的整合,主体屈从于物体系,进而屈从于资本主义的生产体系,在日常生活领域自觉或不自觉地践行消费社会的意识形态话语规则。然而,吊诡的是在消费社会之中,即便人们认识到消费的规制力量,认识到消费的意识形态功能,人们也并不感到任何抵触,反倒通过现实行为默认这种状况。这就是现代消费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后果。诚如齐泽克所言:“犬儒性主体对于意识形态面具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距离心知肚明,但他依然坚守着面具。”[10]或许这也是消费社会的意识形态区别于生产社会的意识形态的另一个重要特征。
消费社会是以消费为主导方式对社会大众进行操控的社会状态,它的根本特性就是意识形态性。然而,这种意识形态性只有通过对消费社会的社会现实进行深度剖析才有可能加以认识与理解。同时,借鉴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方法,即通过对商品拜物教的批判将意识形态批判深入到对社会现实层面的批判方法,在此,我们也试图通过对消费社会的拜物教即符号拜物教的反思与批判达到对消费社会的批判,但是消费社会中拜物教观念形成的复杂性给分析与批判消费社会的意识形态增添许多困难。
要从根本上破除消费社会意识形态的层层迷雾,洞见在日常生活当中特别是在消费过程中所形成的诸种幻觉,不仅要认识并理解商品形式中所包含的物恋幻觉,具体地说即是要认识到物的关系对人的关系的遮蔽或替代,更要认识到在消费社会的现实条件下物的关系对人的关系的积极劳作。物不仅干涉到人与人之间原本所具有的社会关系,更是积极地参与、介入到人的社会关系的建构。这是消费社会意识形态批判相比于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批判的复杂性之所在。而要充分理解这种状况,首先需要剖析消费之成为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积极劳作的诸种幻觉形成背后的真正推动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是种意识形态力量,一种影响人的理性思维能力的力量,更是一种现实的力量,即资本的力量。所谓物的符号逻辑乃是支撑现代人进行消费的推动力量,而在它的背后真正的推动力量乃是资本。所以,要批判分析消费社会的意识形态,不仅要对符号逻辑的内在机理作出批判,更要将资本批判与符号逻辑的批判结合起来,如此才能将批判的锋芒深入社会现实层面,撩开它的层层意识形态面纱,进而识破消费社会的内在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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