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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珠丰坐在那套蘡木的长沙发里,把三张牌摊在同样是莫木的大茶几上,他把那三张牌来回上下地移动。他感觉由于动作的犹豫不决而使手指下面的牌有些粘稠呆滞,就好像走路总会被绊了一下,他就不再怀疑路,而是怀疑自己的脚。他索性像是很洒脱的样子把三张牌径直往茶几上一甩,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哪一张牌在最上面他就立刻动身去做哪一件事。
三张牌。一张是老婆吴应应突发急性髓细胞白细胞血病微分化型白血病的诊断书。医生把他叫到医院时是这样对他进行阐述的,白细胞越幼稚,分化越未成熟,越难用药物诱导分化进一步成熟,也就越难治:一张是法院下发的投资建厂的一千万按揭贷款的催款单,如果再不还款就要实施没收厂房。实地拍卖;一张是秦莉一早来告知关于弟弟盛珠子神秘失踪24小时以上的消息。
很有意思的是,秦莉穿着那身很有型的带掐腰的警服,裤线是熨烫过的。这样显得她的腿更加地修长笔直,不愧是市局的警花,生了孩子还像姑娘似的纤腰不变。但今天她的发式让盛珠丰感觉有些陡峭。因为盘头梳理得过于紧绷,眉梢往上悬吊着,使她的面部看起来有些单薄,再配上她的一身警服公事公办的样子,盛珠丰就感觉她有点像京剧里的武生面相。
一大早,盛珠丰以为她是来要她和孩子的生活费。每月秦莉都会上盛珠丰这里来结她和孩子一个月的生活费、补习费、煤气水电费、服装费、课本费,反正是长长的一张清单。盛珠丰说你下次不用拿单子,告诉我一下数就行。但秦莉很坚持原则地说,那不行,我得让盛珠子知道,我没有花他的钱,而是他的孩子花了他的钱。我一个月赚好几千块我不需要花他的钱。但孩子他不能不管。
盛珠丰觉得她说得一点都没有错,作为父亲养育儿子是理所应当的事,但为什么经过她这么一强调。就感觉哪里不对劲了呢?比如,为什么孩子必须花父亲的钱,不能花母亲的钱;还有,这里的水电煤气生活费用有没有你的份儿呢?他当然不能说出口,这只不过是长期经商以来的惯性思维,及时准确地找到对方话语的漏洞所在是一个商人最基本的能力。而在家里,盛珠丰极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智商为零的男人。他想,不多前的日子我一下子给珠子拿了三万块钱,他一分都没有拿回家吗?他当然不能这样问。这样脱口而出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大打出手。有一次他们为了给孩子换尿布,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好像是秦莉要给孩子换纸尿裤,她让珠子把孩子的屁股抬起来,珠子一边扭头看电视一边抬孩子的屁股,因为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孩子的身体本就柔弱无骨,手一滑,屁股又掉到了屎窝里,溅得四处都是,当然也溅到了珠子和秦莉的脸上甚至是嘴里,当时一定非常地搞笑,但很可惜,当事人并没有抓住这次前仰后合,增进友谊的机会,而是进行了一番恶语相向,隔空抛物,最后秦莉从枕头底下竟然拔出了手枪。
她不但拔出了手枪,而且还很职业地吼了一嗓子,跪下。
珠子本能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手举过了头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事后珠子说,我特别想知道一件事,她什么时候把手枪放到枕头底下的,有多长时间了,她的手枪是否已经上膛。
盛珠丰说,这个重要吗。
珠子说,这个相当重要。
盛珠丰说,这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拔出了手枪,没有扣动扳机。
珠子说,他妈的她让我跪下。
盛珠丰说,你当初向她求婚的时候不也向他跪下了吗。这回就当是五周年回顾展。
珠子说,你说得倒轻巧,如果是嫂子这样对你呢。
盛珠丰说,她要死了。
那天,盛珠丰觉得跟一个女人谈钱很没有意思,更何况还是自己家人,更何况还是一个穿着警服上门要钱的自己家的女人。他对秦莉说,进来坐吧,我拿钱给你。
但秦莉说,不了,我还要上班,快迟到了。
盛珠丰想说,你这样站在门口等着拿钱,让我感觉像收电费的。当然你穿着警服就像发传票的。盛珠丰转身打开自己的皮包,取钱时才发现他此刻手里的现金已经不够他支付眼前这个慷慨陈词的女人了。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请银行信贷股股长连吃带唱,连泡带洗一下子花去了八千多,那些龙虾鲍鱼蛤蟆蛇肉螃蟹海鲜,白花花的一片,吃下去的很少,但喝下去的感情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盛珠丰发现自己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穷人。外债无数,数都数不清,但每天还在花钱如流水,用贷来的款子请需要必须按时还钱的人。
盛珠丰感觉有点尴尬,秦莉就在门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等着拿钱,而且真的不多,就三千多块。他一个资产近千万的大伯哥竟然拿不出这个钱。他转过身对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开张支票你看行不行,我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现金了。秦莉把眼睛看向了地面,盛珠丰立刻说,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我下午让司机给你送去。
秦莉对这种突发事件还是很有应变能力的,她说,我今天不仅仅是来取钱的。她用了一个取字,而不是要字。这样精明算计的女人,让盛珠丰有些反感。她说,大哥,我是想跟你说,我要跟盛珠子离婚。
这回她用了要字,而不是想字。这种强势更让盛珠丰不快。
盛珠丰说,因为珠子现在负案在身。
秦莉说,我是一名警察,我们有回避制度。他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工作,我的压力很大,大家会怎么看我?说着眼圈一红,但她把脖子往上一抬,刻意地忍住了。
盛珠丰说,如果仅仅因为这个你放心好了。他跟着我干,不会出事的。
秦莉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事。
盛珠丰等她继续往下说。
但显然她不想再说了。她可能觉得这样门里门外不是谈这个事的时候,而且现在珠子还没有找到。说什么都是惘然。
盛珠丰说,这样吧,我会尽快找到珠子,把珠子的事办妥当。到时我们再好好谈,你现在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看别的,还有老虎呢,他才五岁,缺爹少娘的——
秦莉说,我就是为了老虎。
送走了秦莉,盛珠丰才又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刚才他很洒脱地把三张牌往茶几上一甩,还没等看哪张在最上面,秦莉就来了,现在他才看清,那三张牌有一张甩到了地上,另两张粘到了一起。但很有层次。吴应应的诊断书在上面,法院的催款书在下面,而地上躺着盛珠子失踪的消息。
从这种构图上看,他现在最应该去找弟弟。就像医生说的,吴应应的病就目前世界医疗技术水平来看,根本就不能治,只能是药物化疗进行维持,就连骨髓移植都不可能,因为她身上的白细胞过于幼稚。但医生说,如果不差钱,可以维持两到三年。
盛珠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差钱。
但吴应应说,你不差钱,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想都别想。我要的是感觉,我都快死的人了,我差你这个人。
我都快死的人了,这句话后来一路成为吴应应的杀手锏。只要稍有不顺,只要她还能从那个白色的像面具一样神秘的消毒口罩后面说出话来,她就会直勾勾地盯着盛珠丰说,你就不能陪在我的身边吗,我都快死的人了。那种气息飘游不定,像一只苍蝇,而他的头就在苍蝇翅膀笼罩的阴影里时不时地抬起或低下。无论怎么着都感觉黑压压一片,怎么听都不像央求而更像是一种恐吓。
盛珠丰就像立刻打了一针强心剂似的,好像她下一刻就会死掉了,而这一刻就是他今生最炫目的演出。
盛珠丰发现当一个人非常投入地去完成一件事,把自己当一个名副其实的演员,把身边的人和景物都当成一种假想观众时。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比如他明明可以通过支票把吴应应的医药费划给医院,但他和司机那天从几家银行托人一共支出了一百万现金,装在一个大大的编织袋里抬到了病房,拿给吴应应看,告诉她,老婆,咱有的是钱,咱就是不差钱。你就放心大胆地治病,一点没问题,你老公不就是有钱吗。
那天吴应应第一次露出了许久以来难得的笑容。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那种成就感是不言而喻的,因为自从那天之后,大家对吴应应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有的说她是大款的情人,话里话外就有了活该的成分;有的说她是某明星的姐姐或者是妹妹,因为她的眼睛特别像一个唱流行歌曲的歌星。但因为化疗已经看不出年龄,也就无从知道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还有的说她是一个私企的老板,而她的丈夫正在全力表现,为的就是把她送走。好让她把家产全都贡献出来。
没有一种猜测是跟盛珠丰吻合的。这让盛珠丰感觉挺好笑。当社会进入到一个自我演绎他人故事的时代,就不知道是因为过于自恋还是过于忽略自己。盛珠丰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医院上下的一阵恐慌。他们把各层的保安全部汇拢齐聚像押钞员一样全副一级戒备把钱袋沿墙溜边拎走。
其实真正的演出还没有开始。
盛珠丰发现在这个世界上,钱在什么时候无能为力得像个软蛋似地缩到一边,就是在此刻,他跟院方申请一个单人房间。多少钱都行。但医院说,那是不可能的。而且紧跟了三个疑问句,你知道现在我们医大二院排号住不进来的患者有多少?你知道他们早住进来一天就意味着什么?你知道——
盛珠丰说,对不起。他转过身往回走,感觉自己的脸一阵凉一阵热,他已经分明感受到院长在跟他这么抑扬顿挫地说着三个疑问句的时候,对他充满了鄙夷,而画外音就是,你以为你是谁,我告诉你,在这里你得听我的。
盛珠丰发现他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他为了博得吴应应一笑,让吴应应在临死之前感觉自己像明星一样被大家炒来炒去,感觉到来自人间的关注和温暖,却让医院很不开心。医院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那种压力就是大家突然在某一时间档上对吴应应的猜测热情大于了对治疗病情的热情。这是很不正常的,也是院方所不能允许的。
晚上盛珠丰和所有白血病患者的家属一样支上一个行军床和衣而睡。因为化疗使他们剧烈的呕吐声此起彼伏,经过盛珠丰地仔细观察,他发现他们的呕吐声很像慢三夹杂着快四,先是长调,因为过于长,使得喉咙一下子灌进了空气,立刻又感觉到紧迫,就又跟着往里收,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长音变成了短音,而那种短音因为节奏过快,使整个身体同时也为之颤抖。那种节奏感富有超强的感染力,总是会引起其他病床的共鸣。那种反复交替的声音在盛珠丰的耳膜里像一个特务潜藏了很久,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忽隐忽现,这让盛珠丰总是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也有一个东西站了起来又不得不趴了下去,盛珠丰感觉不让那个东西彻底地走两步。就会感觉哪里不对劲似的。他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他看了看四周,一些和他一样睡不着的家属不是在走廊里抽闷烟,就是雕塑一样僵硬地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地打盹。他想他不能弄出太大的声音,而且听起来要自然一些,但那一定区别于咳嗽。咳嗽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颤抖。而他想要的是声音。但他越是想弄出声音越是发不出声音,他拿出电话。他想给谁打一个电话,但他从头翻到尾,他发现一个可以打过去的人都没有,因为那时是凌晨两点多钟。他就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想听听音乐,他又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哼出声来,那样的话,如果传到吴应应的耳朵里,他前期所作的一切工作都将付诸东流。如果再传到儿子,丈母娘,亲戚朋友那里去,后果将是更加地不堪设想。
然后他发出了一个“嗯”的音。那个声音就像某个人跟他说话,他点了一下头的同时“嗯”了一声。但因为是第一次对自己发出这个音他觉得有点拿不太准,有点生硬和突然。让来往的人还以为是对人家有什么意见。不太自然。他就长吸了一口气,又试着发出了一个“嗯”的音,这回他感觉好多了。那天晚上,盛珠丰一个人站在医大二院的十二层走廊里。不停地对着自己发出这个“嗯”的音。他发出一次,感觉一次,感觉嗓子眼里的摩擦与震动,那种磨擦与震动又带动了鼻腔,后来又上升到脑部。最后又从脑部俯冲而下直落到指尖上,他就是用那些指尖弹奏着十二层走廊里楼梯的木头,越来越快,他发出的“恩”的声音也越来越快。
最后他发现一个问题,如果特别地关注一件事,越是全神贯注地想辨别越是无法认清。因为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发出的是“恩”的音还是“按”的音。如果是“按”的音,想到这他出了一身冷汗。每次他半抱着吴应应呕吐不止的身体,那种酸腐的气味会让他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旷远的垃圾场,那么荒凉而繁盛,来来往往,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而重复做一件事,就像小时候老师因为上课说话或者下课打闹,惩罚写一百个或一千个同样的字,写着写着,你就会怀疑自己写错了,你就不再认识那个字了,也不知道是哪一笔写错了,但就有一种直觉一定是错了。
现在盛珠丰在医院护理吴应应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他每天像完成固定课表一样,几点吃药,几点化疗,几点吃饭,几点接尿。那天他去超市买日记本,他找来找去都觉得不太适合,人家问他做什么用。
他说记录病人每天几点做什么事情。
人家说。那哪种都行啊。
他说,不行,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格式。
人家说,你可以用笔划啊。
他说,我用笔划。他问自己的时候,感觉一种豪情从胸口升起。他说,好,再来一把格尺和一支铅笔。
人家又问他,你有橡皮吗?
他说,没有。
后来他发现买铅笔是对的,买橡皮就更加地对了。他回到病房像刚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很认真地先在一张药单上打了一个草稿,横栏是日期,1、2、3、4;竖栏是内容。吃饭、呕吐、排尿、流血。然后才胸有成竹地划到新买的笔记本上。吴应应躺在床上笑嘻嘻地说。行啊,盛珠丰,像个技术员的样子。
盛珠丰看着像是掉线木偶一下子被提起来突然就精神饱满的吴应应,他说,要想做个合格的技术员的妻子,你就要坐起来跟我说话。
吴应应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笑得眼泪流出来了。
每天他都要把吴应应发生的每一次呕吐间隔的时间和每一次大小便的次数记录到那个本子上交给值班的医生看,医生会根据他记录的情况对吴应应做出相应的治疗调整。
他根本吃不下饭。他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正经地吃饭了。那种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使他总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东西卡在那里,他会不由自主地往下吞咽,因为他不能像他们一样往上喷发。要是实在觉得饥饿了,就一个人用电水壶煮两个鸡蛋,蹲在走廊的垃圾桶前剥掉蛋皮,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聪明的,因为每少一步程序对他来说都是值得的。
法院的传票在第三次催缴未果之后进行了实地拍卖。而那个叫尹丽红的农村女人就是这个时候由丈母娘推荐来到医院照顾吴应应的。丈母娘说,这个小尹好在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单身。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也就没有了牵挂,她就会一心一意地照顾应应,而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盛珠丰说,好,只要您定下来的事,我就放心了。
盛珠丰一个人开着车从医院出来。感觉就像把那个城市甩在了身后,那一刻他掩饰不住自己是兴奋的,他甚至按错了两次才找准车里的音乐播放键,歌声如此圆润饱满和流畅,对,就是流畅,这太重要了。这歌声与那些呕吐声相比,是多么超然绝伦。华丽无比。他突然发现一个一直以来都没有注意的问题,就是流畅,如果这个世界哪一天不再流畅了。将是多么可怕。比如欲言又止就会成为脏话,比如生搬硬套就会变为无声。
盛珠丰一个人开着车准时来到拍卖自己厂子的地方,那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但车子却排到了很远,那个地方本就空旷不已。厂房刚刚建起还没有来得及投产,就像一个刚刚受孕的胚胎。还没有来得及成就人的样子就不得不提前离开。
其实拍卖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但凡这等好事。早已经被内部人的亲戚朋友先拿到了手。再走一下形式,一切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以百分之三十的超低价格回收过户。而他像个旁观者看着那个最终高举过头顶的数字,一锤定音,落在那个人的手里,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这个家伙的运气不错。
盛珠丰觉得一切都是靠运气的。比如。由于他的经商,使得他的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当然这也是相对的。因为这样,两个妹妹就觉得有了独立宣言的资本,对于不喜欢听的话不喜欢看的事就说什么也听不进去看不下去了,所以先后全都离婚了,开了自己的服装店走南闯北,反正赔了有他这个哥哥给补上。而弟弟本来有一份电信局的工作,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因为有了他这个哥哥而愤然辞职,用他自己的话说,再也不受那个窝囊鸟气了。但现在他至今下落不明。这样看来,他们因为有了他这个哥哥而有了霉运。但他们自己并不觉得。他们在自己的逻辑思维里时而跳跃时而平躺,怎么着都是自己说了算,他们认为这是最重要的,哪怕因此付出了并不自由的代价。他们要的就是自己的自由与不自由。而不是他人给的自由或者是不自由,这很关键。盛珠丰喜欢刨根究底,什么事他都喜欢沿着一条线一点点地往回找,找到那个头。那个头有时冲着他笑。有时冲着他咧嘴。
现在他想。吴应应的病会不会也跟自己有关。
吴应应在她人生最流畅的时候,就像一个瓶子,缓缓地有序地往里滴着水,本来如果一直这样滴下去不枯也不溢。有空间有声音有闲适有期待挺好,但突然有一天水大了起来,汹涌而至,她的瓶体完全跟不上流速,不但外溢而且把整个瓶子淹没,瓶子只能漂浮于水面上。其实这也没什么,瓶子本来就有两个功能,一个是盛水;一个是漂浮。只不过漂浮充满了危险,破碎是它必然的趋势。
吴应应从每月计划着整理账本的小妇人,一跃成为不知钱为何物的贵妇人,中间的过程来得过于突兀和茫然。她只记得有天晚上,他们家的门被敲响,进来几个男人,不由分说就往屋里拽几个麻袋,一把抓住盛珠丰的手说,给我几吨铁粉吧,多少钱都行。
这时盛珠丰才知道,他手里的铁粉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金粉。
这就像一个人,从镜子里看自己不觉得怎样,但如果他走出家门,所有人都说你长得太漂亮了。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个样子就代表着漂亮一样。那些人走后。盛珠丰和吴应应看着一地的钱不知所措,最后吴应应靠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地说出了四个字,我的天啊。
那天晚上,自然一夜无眠;那天晚上,盛珠丰和吴应应出奇地相濡以沫,他们紧紧地搂着对方的身体,仿佛搂着那些一捆捆的钞票。他们先是相互吹捧了好长时间。当然这个话题是吴应应先发起的,她说,老公,我的命怎么这么好呢。谁能想到我当初买的是绩优股,在沉寂了二十年之后,我的股票升值了千万倍,我的天啊。说着她拧了一下身下的床单。这个微妙的举动立刻被盛珠丰捕捉到了,盛珠丰加紧了手上的力量。他不无感慨地说,人都说,女人有旺夫命和克夫命,你就是旺夫命啊。从我们结婚以来,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现在还——盛珠丰简直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睁得异常明亮,竟不自觉地生发出湿润的东西缓缓流到吴应应的头发里,但吴应应光顾着想象自己的华衣美食,旅行美容,丝毫没有注意到盛珠丰有些哽咽的声音。盛珠丰说,我要建一个自己的乐园。
这个想法是从前几天疯狂报道的已故杰克逊的那座梦幻乐园而来的。当时他正在吃晚饭,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向全世界宣布,一代流行乐大师于昨晚已经离我们而去,但他的梦幻乐园将永远留在全世界孩子的心中。当时,盛珠丰就想,杰克逊真是太聪明了。当然,杰克逊可能就是单纯地想给全天下游不起乐园的困苦孩子和身患疾病的孩子一次影响终生的梦幻之旅。他的出发点很单纯,那些孩子也是单纯的,但那些作为旁观者的大人们却把他升华得异常崇高,他们说,杰克逊是多么的无私和伟大。但杰克逊自己申明说,他就是为了对自己童年缺失的补偿。只有跟孩子们在一起,他才感觉到真正的安全和快乐。仅此而已。
这让很多人感到失望。这不应该是一个那么复杂世界里的人应有的作为,所以娈童案让大家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也让盛珠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没有圣人。
当然,盛珠丰这个乐园不是为了孩子,更不会是免费的。他只是想拥有一个他想象中的属于自己的地盘。盛珠丰发现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彻底属于自己的地盘是他骨子里早已蛰伏的固有的东西,就像传宗接代一样让他笃信。他这么做不是他个人的行为,而是历史的原因。
2
盛珠子给盛珠丰打来电话是在他失踪第四天之后,盛珠子在电话那边说,哥,我在度假。
混蛋。盛珠丰只有在暴怒的时候才会骂人。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发脾气是最没有力气的时候。尤其是在商战中,谁先扛不住输的一定是他。
盛珠丰说,什么意思,你说吧。
盛珠子说,哥,我的事你以后会知道,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我没事,但你不要告诉她。
盛珠丰知道他所说的她就是自己的老婆秦莉。
为什么?
以后告诉你。哥。往我的卡里给我打些钱。
你老婆昨天刚从我这里结走三千块。
你以后不要再给她钱。
我是为你还债。
我不欠她,她欠我的。
她欠你什么。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她心里知道。你不给她钱她也一样能养活好孩子,而且比我们给她钱还要好。
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知道的。
秦莉带着孩子到医院看过吴应应两次。孩子被那种剧烈的呕吐声吓得咧嘴想哭,但好像哭出声来更会吓着自己。又使劲地憋着,小脸通红地缩在秦莉的两腿间左右地忸怩。
盛珠丰说,你怎么把孩子领到这种地方来了,这哪是他来的地方。
秦莉说,大哥,今天你就告诉我,盛珠子到底在什么地方。
盛珠丰说,我们出去说。
秦莉看着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一个纸人的吴应应,我们就在这说吧。你只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跟他说几句话就行。
盛珠丰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而且你嫂子也需要安静。
但吴应应说,你们就在这说吧,我没事,我也想知道珠子到底在哪,她把目光看向盛珠丰,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盛珠丰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他在干什么,他即将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目前他没有给我做事,他一个人在做。
做什么?
不知道。
那我就这样等下去吗?
盛珠丰把目光调向了窗外。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秦莉的问话,而且他们夫妻的事他感觉他也无从参与得过多。
秦莉说,那我就起诉离婚。
盛珠丰和吴应应都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呕吐声不断的病房里怎么回答秦莉这个被现在很多人提起的词汇。他们只好全都沉默着看着秦莉说完这句话拉起老虎转身而去。
吴应应问盛珠丰,珠子到底在哪儿啊?
盛珠丰说,我真的不知道。
吴应应突然悠悠地说,离婚真幸福啊。
什么?
吴应应说,除了死亡什么都是幸福的。
盛珠丰最终选址在那个叫蓝河浴的地方是有道理的。那里清幽舒雅,浑然天成,由于未被开发,像一个处子充满了羞涩。盛珠丰和吴应应当初两个人像一对情侣,纵深而去,每一步踏足,都能感觉到落叶在脚下发出的簌簌地呻吟。
能有一年时间,盛珠丰和吴应应两个人一人开着一辆车像燕子衔泥一样地四处订购材料建设自己的山庄,那真是一段梦幻的日子,什么都可以源源不断。没有丝毫的顾虑,更像马良的神笔,往哪一指,哪里就如心所愿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吴应应开始了真真正正贵妇人的生活。
贵妇人的生活总是奢华的。如果不做出一些与常人不一样的举动就无从区别自己的身份。以前从来不涉猎的东西都要一点点去学去适应。比如打麻将,从以前的40元一局上升到400元一局;从以前的同性按摩渐渐地惊恐而好奇地转向了异性按摩,当然只露后背;从喝自己泡的山葡萄酒到号称在喜马拉雅山上采撷存藏了几十年之久的冰山上的来客。吴应应突然发现有钱跟没有钱其实是一样的,总是会让人感觉到窘迫,因为无论在哪一个层面,都有与之相应的消费群如影随形地跟着你,让你始终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其实真正的失落感还不在这里。吴应应发现盛珠丰行迹可疑的时候为时已晚。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胜利冲昏着头脑,光顾着自己与一群有钱有闲的女人吃喝玩乐,甚至是声色犬马,这么说并不过分,有一次,她们像设计好了似的,每个人都带着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仿如高中生样子的青蛙男孩来到她们的聚会。然后冲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哈哈大笑。
她这才醍醐灌顶,如梦方醒。
她假借头疼提前离开,盛珠丰和她预感的一样跟一个女孩在她精心挑选的圆形大床上像一对不断跳跃的胶皮娃娃。
盛珠丰像掩护地下党一样,从她的面前眼睁睁地把那个女孩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完全撤退。其实她的腿早已经软得动弹不得。事后,吴应应说,你是害怕我打她还是害怕她打我。
盛珠丰说,这是在你家,她怎么敢打你。
那你就是害怕我打她了。
我是害怕你们互相殴斗。
如果我们真的打起来了,你帮谁。
谁在下面我帮谁。
吴应应就是从那次以后开始失眠的。尤其是盛珠丰有应酬晚上回来很晚或者干脆不回家的时候,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或者偶尔睡着了。就会重复同一个梦境,她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打起来了,她在那个女人的身下。盛珠丰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看着远处,无论吴应应怎样呼喊,他都听不见。
盛珠丰不再每月给秦莉结钱,一是因为珠子不让再给;二是因为他属实已经成为了穷人。那个被实地拍卖的厂子不但使他一分钱都没有赚到,还损失了投资。而吴应应的病更像一个无底洞一样让他感觉到入不敷出。更可怕的是。铁粉的价格一下子又从金粉变成了泡沫,现在堆积如山的保管费用一个月就得好几千元。还有那个正在念大三的儿子,交了一个外语学院的女朋友,盛珠丰明显看出那个女孩是为了他家的钱。那个一米七五的女孩和自己一米六九的儿子站在一起所有人都看出了如此的不搭调,但儿子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为了这个效果。盛珠丰每月至少需要给他寄去五千元生活费。
有一次盛珠丰跟儿子说,如果我每月只给你一千块元,你的女朋友还会跟你好吗?
儿子说,如果你不再有钱。那些女孩还会和你上床吗?
盛珠丰万万没有想到吴应应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儿子。他放下电话,对吴应应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仇恨。他不知道吴应应的动机是什么。用儿子来报复自己,还是让儿子防备自己把钱给别的女人。也就是从那时起,盛珠丰把吴应应交给了那个叫尹丽红的保姆,那个没有丈夫没有孩子的农村单身女人。
秦莉从来不知道她的生活突然有一天陷入了一个盲区。就是自己的丈夫会偶尔地打回家一个电话,意思是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但他需要在外面工作,每次他都是打过来,然后就关机,自己却无从找到他,明显他还有另外的通联号码。而那个号码就连盛珠丰都无从获知。
如果真像秦莉自己说的那样,她此刻提出离婚,法院根本不会支持,如果盛珠子坚持不离,就会把她至少拖到半年之后,而半年之中,盛珠子不会给她和孩子一分钱的生活费。这是盛珠丰告诉她的。
盛珠丰说,我是珠子的大哥没错,但我没有给他钱的义务,你找不到他可以到派出所报案,你管他要钱可以到法院起诉他,你是警察最应该知道这些程序关系了。
秦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珠子到底是你的弟弟吧,是你们家的人吧,你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呢。
盛珠丰说,你们夫妻俩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上次你用枪让珠子跪下的事给他的打击很大。珠子曾跟我探讨过,说你什么时候把枪放到枕头底下的,放那多长时间了,那把枪是否已经上膛。
秦莉看着盛珠丰甚是堪忧的表情,她竟然哈哈大笑,她说那是一把假枪,他真相信了。他竟然相信了。那是我为老虎买的一把玩具手枪。
盛珠丰一下子抬起头来,他被秦莉的话怔在那里,他说,这是能够开玩笑的事吗。你别忘了你是一名警察。你手里握着枪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秦莉说,他不会是因为这个而离开这个家吧。
你不是一直要同他离婚吗。
我是故意吓唬他的,是他对这个家越来越疏远我才向他渗透离婚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想让他意识到他要失去我和我们的儿子老虎了。我是想让他回家。
盛珠丰叹了一口气说,你太不了解男人了。
秦莉也叹了一口气说,你们男人也太不了解女人了。
秦莉等着盛珠子的电话已经食不知味好几天了。她发现她和盛珠子的误解不在于那把手枪的真假,而在于手枪是握在了一个警察的手里并对准了他。
这让秦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并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天盛珠子把手举过了头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感觉爽极了,她发现当他们处于焦灼烤炙撕扯粘连不堪的时候,有一件东西能够那么迅猛地快速地把他们斩断,从而解决冲突,让一切变得瞬间奇异地平静,真是非常美的一件事。否则,他们会不停地争吵,在争吵的过程中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们都必须毫不让步地不停地说下去,就像心脏的跳动,迟缓或者停顿都会危及生命一样,那时,他们眼里也不再害怕孩子受到惊吓,或者邻居听到笑话,他们突然变得那么无所畏惧,充满勇敢,最怕自己成为无能。而打倒对方是唯一的目的。
秦莉用一把假的手枪做到了。
盛珠子偶尔会往家里打电话,听听老虎的声音,但只要是秦莉抢过电话对他说,珠子,那天,我用的那把枪——还没等秦莉把话说完。他就会快速地把电话挂掉,接着就是关机,变魔术一样。
秦莉发现珠子非常害怕提到那把枪的事情,但他们的症结恰恰就在那里,最后秦莉只要把电话抢过来,什么话都不说,上去就是一句,枪是假的。
她不知道盛珠子听没听清,反正对方已经无声无息地挂掉了。秦莉从一开始的等待到哄求再到冷漠和放任,用了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秦莉没有见过盛珠子的面,没有听到他说一句人话,没有得到他的一分钱生活费。这其实很重要。一个女人得不到男人的身体可能还可以忍耐一时,但如果得不到男人的供养她会在心理上严重地失衡,就像她肩上担着一根扁担,扁担上没有水桶,她还要那个姿势走路。她就会觉得充满了坚守的无辜,而且她还是地地道道的警花,这不可否认。
谁也不会知道,盛珠子一直就在秦莉和儿子老虎不远的地方租的房子里看着他们每天进进出出,他就是要看到秦莉没有他的日子怎么一点点憔悴下去,一个人怎么拖着沉重的蔬菜果品、酱油大米爬楼梯,看着她怎么像期待金钱一样地期待他,怎么像怀念健康一样地怀念他。而结果必然是她有了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结果是盛珠子为她设计好的,只要他隐藏得够久,她就会有另外的男人,这不容置疑。然后。他破门而入,她那天最好穿着警服,而那个男人已经先于她赤身裸体。她跪在了自己的面前痛哭流涕,就像他当初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一样,只不过他是被威逼,她是在忏悔。
这过于恶毒了。但盛珠子就是这么想的。他想只有这样他们从此以后才会继续生活下去,为了老虎也是为了大家。这不是冠冕堂皇,离开他们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整天地睡大觉看电视,他发现一个问题,秦莉需要他和他需要秦莉是同一种需要。其实那种需要很简单,秦莉需要他的肉体和供养;他需要秦莉的肉体和被索求。
这种感觉非常明确地在他的脑中浮现,他的的确确需要一个女人看中他的肉体和金钱,那么直白甚至是龌龊的,但那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同样地直白与龌龊。
请你索求我。这句话一直以来成为盛珠子的名言,他甚至想如果一个人能够那么踏实地被人无休止地索求着,那就是幸福的真谛。在这个句子里,关键词不是被索求,而是踏实。但人们往往会深深地误解了它。
吴应应最后半年的日子基本是在那个她和盛珠丰共建的山庄里度过的。当然寸步不离侍候她的人是尹丽红。那个山庄离市区有五十多里路,但无论多晚,盛珠丰都会一个人驱车往回赶。他发现每当他非常辛苦地在夜色里前行的时候,他最害怕和最想听到的竟然是同一个声音,就是尹丽红打给他的电话。吴姐不行了。
吴姐不行了,已经很多次了。他会以120迈的车速往回赶,车子飞起来,他内心里是有所期待的,但那种期待又像烫手的山芋,惊得会痛。
吴姐不行了,盛珠丰计算了足有二十多次了,但没有一次是真的不行了。每一次的转危为安都让人的心提上去又落下来,落得充满疲惫。
医生说,最多活半年,但现在她已经维持了两年半,足足花去了他二百万,再加上那个被拍卖的厂子,他在近三年的时间里坐吃山空,除了这个山庄再没有别的资产可供变卖。
而吴应应还在坚持。
有一次吴应应好像真的不行了,从脉象上看已经气若游丝,盛珠丰做好了诀别的准备,那一刻他有些动情,他看着像是熟睡中的吴应应,想着她十八岁就跟了自己,他们在学校的一个合唱团里参加活动,他是指挥。她是领唱,他的家里兄弟姊妹一大堆,人家却是单挑,一穷二白地就套住了她,凭的是自己的才华。那时放学后他们只能吃一碗过桥米线,而盛珠丰每次都说我刚吃过,吴应应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他,你确定?
盛珠丰说,不信你闻闻我的嘴,还有芹菜味呢。
吴应应当然不好意思上前闻,把那一大碗米线吃得底朝天。然后盛珠丰看着吴应应吃剩下的面汤说,我还真有点渴。
盛珠丰想着这些的时候就动了感情,他一点点地把头探向吴应应的鼻息,他想在她此刻还活着的时候亲她一口,他慢慢地移向她,他的嘴唇在即将贴向吴应应的脸颊时,吴应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并且把舌头伸了出来。
盛珠丰“嚎”的一声向后仰去,吴应应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笑。
尹丽红是吴应应的第四个保姆。前三个都被吴应应辞退的原因是那些女人有丈夫有孩子有家,不能一门心思地照顾自己,更可气的是,她们半夜三更往家里打电话,吴应应说我倒不太在乎那几个电话钱,关键是他们半夜三更地说什么话。
盛珠丰说,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那怎么行。吴应应有些不高兴。她说什么直接影响到第二天工作的情绪。我就发现她们一到晚上打完电话之后第二天起来得准晚,而且总是无精打采,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似的,最关键的是她们总跟我耍心眼。她们以为我是病人吃不出咸淡,我说淡了让她们下楼给我加点盐,一会儿上来我发现还是淡的,我甚至听到她们在楼梯上原地踏步的声音。
盛珠丰说,不能吧。你的音乐天赋还是那么灵敏。
当然,吴应应说,别忘了我是当过领唱的。你知道吧,我早已听出来了,越接近地面的声音越混浊,楼梯越高声音越清脆,而且由于人的适应力问题,越到上面步子越轻灵,一开始踏上楼梯时会有一种沉闷感。
这你都能听出来,你太厉害了。那我们就换人。
最后尹丽红应征人选。挑选尹丽红的时候不亚于相亲选媳妇,年龄、家庭、学历,当然盛珠丰要求必须无学历。盛珠丰的意思是,文化会让女人矜持和敏感,无端扩展。而保姆需要的是大刀阔斧,弯下身子卑微缩小因为没有头脑而需要攀附。这一切尹丽红全都适用,一拍即合,两两相悦。
说好了一个月管吃管住一千块钱,但吴应应过年过节总是多给尹丽红一些,尹丽红说什么也不要,她说,本就够多了,我老家也有房,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
但吴应应说,这大过年的只有你一个人整天地陪着我一个要死的人,你要是不收下我连觉都睡不好。尹丽红还是不收。转身给吴应应熬药去。盛珠丰跟到厨房说,小尹,你就收下你吴姐的一片心吧,她一个人在楼上哭呢。
尹丽红有些手足无措了,连忙上楼真的看到吴应应一个人躺在那里眼圈都是红的,她上前说,吴姐,你看你,我这——
吴应应说,我哭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我的病把这个家拖累得所剩无几,要是在以前,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只能给你五百块呢。而现在,她说不下去了,刚刚她和盛珠丰因为给尹丽红过年陪自己而加工钱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盛珠丰说,我们现在是穷人了,你知道吗?
但吴应应坚持要给,她说从我的药钱里扣。
盛珠丰说,你这不是作弄人呢吗,我们平时其实也不亏待小尹的吧,东西是东西,衣服是衣服,钱是钱,现在我们有困难,我们是不差那五百块钱,但这一大家子人,我们的儿子一个月你知道需要多少钱吗,还有弟弟妹妹,你妈我妈,这么些年全都是我们给他们钱花,已经成为了习惯,而现在我们有了这个事,他们谁又拿过一分钱来。
吴应应说,人家不是以为我们有钱吗,还拿来拿去的干吗。
但关键是我们现在真的没有钱了。
尹丽红的钱必须给,否则我于心不忍,人家也是人,人家已经在我们家成天侍候我这个要死的人一年多了,她连这个山庄的大门都没有出去过,现在过年了,我想给她点补偿都不能吗?
盛珠丰说,好吧,我给,只要你不要再想那么多就好了,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不就五百块钱,关键是我们要有节约开支的意识,从现在开始。
我用钱的时候就要有这种意识了,你找小姑娘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到节约开支呢。想到这,吴应应感觉到一种人之将死,悲从中来的凄凉感涌上心头,正好让尹丽红看个正着。当然她不能把她的心里话跟一个保姆说,即使她像自己的影子一样对自己那么忠心耿耿,但毕竟这是家丑不可外扬。那天吴应应说什么也不想再喝像苦胆一样的中药了,她有了一种决绝的意味,但尹丽红一直坐在床边像哄孩子似的把那碗药最终磨到了她的肚子里。
盛珠丰从山庄开车出来感觉郁闷不已。看来吴应应要把对他曾经不轨的仇恨带到坟墓里去了。这就是女人,无论你对她怎么好,她的匕首都插在口袋里会随时显现,她以为抓住了男人的小辫子,实质上是抓住了男人的衣服襟,男人轻而易举地就会退下去,她却把它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以正视听。提醒自己随时随地要陷于痛苦之中。
珠子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珠子说,哥。往我的卡里给我打些钱。
盛珠丰说,你在哪?
我在家。
你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直就没有走,我就在家不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秦莉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在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炒股。
我没钱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是穷人了。从今往后你自食其力吧,我没有钱给你了,你嫂子有病的时候,你们谁拿过一分钱过来,现在还管我要钱,你要鬼吧。
盛珠丰把电话摔到车里的座位上又弹到了地上,他感觉自己特别的虚弱,那种虚弱不是因为他现在成为了一个所谓的穷人。而是所有人都还以为他是一个富人。
3
尹丽红一个人住在那个600多平米的荒山别墅里,等盛珠丰的电话。盛珠丰说,至多三天,他会给她一个交代。让她回家。其实尹丽红完全可以不等这个电话。她一个人拎起自己的包裹一走了之。但她不想那样做,不想那样做的理由就像一条狗,主人因为过于忙碌饿了它很多天,它在等待和跳墙之间,宁愿选择前者。如果你以为这是因为忠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尹丽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后来她从盛珠丰的话语中知道自己是有阴谋的。因为在尹丽红提出至少六次她要离开的时候,盛珠丰在电话里近乎于乞求地对她说,我就差给你跪下了。
尹丽红感觉自己的心刷地一下升腾了,对于一个保姆做到这个份儿上。让资产近千万的主人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没有足够的理由升腾一下吗?那种感觉真好,类似于经过了一冬紧压的棉絮,一下子拿到夏季炎热的阳光下,本来扁扁的粘稠的棉花,像充了气似地突然地站了起来,前仆后继,蓬蓬勃勃。
那真是前仆后继,因为这种感觉,只要她一想,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一热。那种热并不猛烈,但很耐磨,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复地跳跃,她拍下去弹起来,她踢出去又射回来,她索性不理不睬,它就站在自己的脚边身后跟着自己。每天尹丽红看着自己像一个尼姑似地在那栋四面不靠的别墅里楼上楼下,屋里院外地收拾的时候,都充满了激情。
其实她赶不上尼姑。尼姑庵还有几个人呢,各负其责,在心里面生生小气还有个对象,而她喜怒哀乐全由自己创造。有时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她才38岁,一个月包吃包住一千块钱的工资并不多,因为远离市区,没有有线电视,整天的新闻频道,全是国际国内的谁出访谁了,谁打谁了,谁和谁又发生边贸关系了,谁要全面封杀谁了。她发现大家都挺忙的,唯有她。很安静的样子。有时她也逗自己高兴,去对面的山上采山菜采蘑菇,再在院子里种些土豆地瓜茄子豆角什么的,然后溜出别墅去道边卖掉。
那些开着车游山逛景的人路过停下车问她多少钱一斤,她很随意,有时要到几十元,有时又要到几块钱,反正怎么说都有理,贵时说自己家种的纯绿色食品,一点化肥没有不说,还是用山泉水浇灌的呢,然后她半拧过身子用手往后面一指。来人就恍然大悟的样子了。她再及时跟上一些广告语,口感特别的香甜,不信你尝一尝。再邪乎一点可以夸张地小声地故作神秘的样子说,告诉你吧。这是专门为市里领导开辟的菜园,种多了没吃了,才跑出来卖的,来人就更加地乐不思蜀了。等喊便宜时她就这样说自己家种的不求赚什么钱,吃不了扔也是扔,对方就会感觉拣了一个大便宜。反正怎么说。人家都欣然接受,好像来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不买点当地的东西带回去。对不起汽油似的。
平常的时候,尹丽红一个人坐在楼下那套蘡木沙发上睡大觉,阳光从落地窗外直泻进来笼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脚背拱得暖暖的。把她的身体也渐渐地拱成一个半圆形。有一次盛珠丰的一个朋友来访,对这套沙发现出由衷地惊叹。他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蘡木吧,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奠瘤吧,太漂亮了,你说它怎么就能自己缩蹙成这么逼真的纹案,他退后几步,甚至用手遮挡住前额进行遥望的样子,我看出来了,那是山尖,那是一头牛,那不是葡萄吧,还真有传说中的“满架葡萄”啊,最后他带着无比艳羡的神情问盛珠丰,你别告诉我这是花梨莫吧。盛珠丰含糊地说,坐,坐。小尹,续壶茶。
那个人一个劲儿地问盛珠丰这套沙发到底值多少钱。盛珠丰最后说,朋友送的。那个人伸出一巴掌说,至少值这个数吧。盛珠丰笑而不语继续倒茶。尹丽红当时想那一巴掌是五万还是五十万还是五百万,她在脑中划了一下弧,她想取中间值比较妥帖。那么她现在就身临这套五十万的沙发上,或卧或坐,来回打滚,像一只慵懒的家猫。她突然想出一个近乎大胆而富有创意的观点,要想享受富人的生活,一是成为富人;二是成为富人家的保姆。但这两种人都是不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想到这,尹丽红又有点沮丧。
盛珠丰在吴应应去世仅一个月之后就到处放出话去,要变卖这个当初他一点点精心设计和创建的乐园。当初投产一共有一千余万,而现在他只要五百万。但就是五百万也没有人愿意买,因为吴应应就是死在了这个园子里。
当初吴应应说什么也不在医院住了,说什么也要住到山庄里。盛珠丰就想到了这点,他想极力说服吴应应,当然无论他怎么措词也不能对吴应应直说,你要是死在了这个山庄里,我最少要赔五百万。
但吴应应心意已决,她说,她感觉只有那里最适合养病。那里远离市区,是那么的幽静美丽。盛珠丰说,我们可以去大连,或者是海南,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租一个靠海的房子,你到那里养病会更适合你。
吴应应说,你是不是烦我啊,把我支那么远,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如果想看你,你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地到我身边来吗?
盛珠丰说,我就是觉得这荒山野外的600平米的地方,我担心你和小尹会害怕。
吴应应笑了,她说,我害怕,我现在怕谁啊,只有别人怕我才是。
盛珠丰说,那我天天从市里往回跑,来回就得三个多小时,晚上要是有应酬喝酒什么的也不方便。
吴应应说,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住到我妈家去。
盛珠丰想,那还不如回来呢。
当初盛珠丰的顾虑现在得到了认证,这个死过人的山庄现在就连五百万都无人问津,盛珠丰彻彻底底感受到了什么是人气的力量。
而这个山庄一天不出手,他就得往里面无休止地投钱,包括尹丽红每月一千块钱的管理费和晚上两个当地农民烧锅炉的八百块,再加上煤气水电一个月三千块钱,而他已经是除了这个山庄和一辆车以外,没有什么现金的穷人。
这真是挺滑稽的一件事,这是叫谁都不会相信的事实,但这就是事实。当初为了给吴应应治病,他的工厂破产拍卖了,市里的房产出让了,奥迪换成了现代,而现在他想干点什么,都没有启动资金,唯一的出路就是这个山庄,但无人问津。
尹丽红自己一个人在这个600平米的山庄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自从吴应应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楼上楼下,院里院外地收拾。盛珠丰隔三差五地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回去时给她带过去。
她会告诉盛珠丰,味精没有了,手纸需要买了。
盛珠丰把东西送来从来不在山庄里住,自从吴应应死后,他一次都没有住过。尹丽红曾经试探地问过盛珠丰,你不在这里住是害怕想吴姐吗?
盛珠丰有点难堪地不置可否,然后问她,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
尹丽红说,我是感觉有一点害怕,我不害怕吴姐,我害怕活着的人。
盛珠丰说,快了,我快要找到人替你了,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现在挺难的。盛珠丰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是因为他面对一个38岁的单身保姆说自己挺难的,他感觉很难为情。
他的难也是她不能理解的,这么大的一个山庄,他还会难吗?
尹丽红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她看到跟自己同龄的那些女人拖家带口的,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和侍候不好的婆婆男人孩子,一大家子只有她优哉游哉的一个人;还有她的两个姐姐。从来都是吃不上穿不上,而她自己赚钱自己花,吃香的喝辣的,有一次她在电视上看到国外的人都像她这么生活,她感觉自己真是领先了国际潮流。这样一想她还要感谢当初殴打她的男人,那个男人把她拖出去一百多米,大冬天的只穿着花格子背心,一边拖一边打,一边打一边骂,当街示众一样,像拖着一面旗,她在人们的目光和口水中越来越轻,后来就飘了起来,飘得越来越远。离婚的时候男人说什么也不离,她当庭就举着菜刀向大家宣布,那种架势就好比一个总统宣布就职演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往下滴水,她在那种孤注一掷的愤慨中大声地仿如朗诵,她说,如果今天法院不同意我们离婚,我就死在这把刀下:如果我又回到那个家里,我就让所有人死在这把刀下。男人看得果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被自己拖出一百多米的女人,原来如此刚猛,他怎么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呢,所幸那天是个早晨,她光溜的没处揣刀,他在尹丽红挥舞着菜刀的光影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落荒而逃。然后在大家还没有缓过神的时候,尹丽红在自己制造的威武假相中晕了过去。
所以尹丽红不喜欢男人。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和男人的目光对视就感觉到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后来她想,也许是那次受到了风寒和惊吓,身体是大不如从前了。否则紧张也是不会轻易地就发抖的。
和吴应应在一起的日子是忙碌而悠闲的。吴应应总是会握着她的手说,你就像我亲妹,亲妹也没有像你对我这么好。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冲着钱来的,你是有感情的人,只有有感情的人,才能陪我在这个山庄里住这么长的时间。
尹丽红一下子就感觉委屈升上来了,情对于她来说已经过于遥远了,已经很久没有和她碰面了,她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情了。那些人间的爱情友情亲情,她想拥有,但没有机会,那个大冬天把她拖出家门暴打她的男人,根本就没有给她打她的理由。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情。
所以尹丽红不害怕吴应应死去的房间和物品,她每天进去擦拭灰尘都感觉吴应应并没有离开,而是出门了一样。但她害怕黑夜。晚上,孤零零的风呼地一下子就来了,趴在窗户上与她对视,她紧搂着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风,想看清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其实尹丽红不好意思总是催促盛珠丰什么时候找来代替她的人。后来她想,盛珠丰根本就找不来代替自己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亲人没有孩子的牵挂,谁不害怕一个人面对死过了人的屋子,谁不渴望男人,不害怕孤独和寂寞。
只有她,尹丽红是个例外。
她之所以走,是因为她害怕盛珠丰。
她发现盛珠丰每次给她打电话,除了询问买菜做饭的事情之后,会看似无意地问她,小尹,今天心情怎么样,还好吧?
尹丽红一时没有听清,她说,你说什么?
盛珠丰说,我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心情还好吧?
尹丽红在电话那头格格地乐,她感觉盛珠丰的话好像很正规的样子就更加地增加了这种幽默感。
她说,没别的事了,我正热饭呢。放下电话,尹丽红并没往心里去,只是感觉盛珠丰说话怎么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呢。后来她发现这种不一样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盛珠丰有时回来给她送菜走时会特意到厨房跟她打招呼,说,我走了。
尹丽红有些不适应,以前盛珠丰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离开从来不跟她打招呼,而现在他特意到厨房来打招呼,让两手泥巴的尹丽红不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你走吧。或者说,拜拜。
她只能站在那里。直直地像是没有听到。
盛珠丰说,我跟你说话呢。
尹丽红说,我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啊。
尹丽红说,还有什么事吗?
盛珠丰说,没有了,我走了。
这回尹丽红说,晚上回来吗?
盛珠丰说,你有事吗?
尹丽红说,我是说你晚上回来我多煮些饭。
盛珠丰说,哦,我不回来了。
尹丽红知道盛珠丰外面不可能没有女人,当然他也有很多哥们,他在哪里都能对付一宿。但尹丽红感觉还是挺别扭的。尤其是盛珠丰那天竟然给她打电话说,晚上多给他做点好吃的,他要回山庄住。
尹丽红特别后悔自己那天问他晚上回来吗,如果她不问盛珠丰,盛珠丰也许就没有意识到要回来住,因为自从吴应应死后,他不回来住已经成为自然。但那天,盛珠丰一个劲儿地对尹丽红说。我走了,尹丽红实在没有什么回答的,就顺嘴像吴应应活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吗。
那天,盛珠丰看来心情不错,把窗户都打开了,他说,小尹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要记住时常交换空气,否则的话,会憋坏的,对身体不利。
尹丽红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吃饭了?
盛珠丰说,你不是希望我回来吃饭吗?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也属实有些过于孤单了。
尹丽红说,我不怕孤单,我就是觉得没有什么事干,闲得闹心。我不怕干活,干活就什么都不想了,时间过得也快,吴姐在的时候,我感觉一天天的可快了。比现在快多了。
今天我们不提你吴姐,今天我陪你好好吃顿像样的饭菜。这么长时间了,小尹,你对我们家是有恩情的啊。
尹丽红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她说,哪是什么恩啊,就是一种缘分,我跟吴姐感觉就像亲姐妹似的。哦,对了,不提吴姐。
盛珠丰说,来,坐到这边,我们喝点白酒吧。白酒暖和,这几天烧锅炉的人也走了,真是难为你住在这么大一个房子里,还没有暖气,你再克服几天,我就要找到烧锅炉的人了。
他们为什么要走啊。
那爷俩嫌钱少,唉,我现在是人生当中最难的时期,你知道吗,小尹,我现在是身无分文啊,就连贷款不给上供都贷不下来,而我连上供的钱都拿不出来。
先从珠子或者你那些妹妹那里挪点呗。
他们不是炒股全赔进去了,就是服装压本钱呢。
那就别再找人了,我来烧吧。
你?盛珠丰刚拿起的杯子半悬在空中。不敢相信地看着尹丽红。
反正我每天也没事干,白天睡觉,晚上烧,正好有事于了。
盛珠丰没想到尹丽红能说这样的话。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在那个烟熏火燎,肮脏不堪的地方。男人还需要两个人来回地替班呢,他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去做这个事情。
他说,不行。坚决不行。那哪是你们女人干的活。
尹丽红说。我早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了。
小尹啊,事情过去了就要把它彻底地忘记,要往前看,你说我一天能遇到多少事啊,如果我像你似的,一件事就让自己不是女人了,那我现在已经变好几回了。
尹丽红捂着嘴龇龇笑。
你也不小了,你多大了?
三十八。
你也不小了,没想着再找个人家啊。你这样对自己也太亏了,你也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以后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认识的人都是有能耐的人,人家哪能看上我呀。
错,你知道有能耐的人最适合什么样的女人,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尹丽红目瞪口呆地看着盛珠丰。
你记住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些看似花枝招展无所不能的女人其实全都啥也不是。男人其实最怕的就是那种女人。她们既守不住家也守不住男人,她们比男人还要邪乎。
尹丽红感觉盛珠丰有些醉了,或者与其说是醉不如说是他太累了。
她说,你别喝了,你喝多了。
盛珠丰说,我一点事没有。今天晚上我就是要跟你谈谈你要离开这里的事。
你吴姐跟我说了,用你这个人没错,她说,让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相信你,把这个山庄让你管理,只有你管着,我才是最放心的。除了你,我谁都不信,包括珠子,你信不信,如果我把这个山庄让珠子管着,他不一定弄出多少个女人来着;还有我那些妹妹们,她们几天就会把这里闹成麻将馆,按摩房,甚至是——我告诉你,小尹,我说真的,等我老了,等到我在外面玩够了,玩不动了,我就回到这个山庄来咱俩搭伙过。
只有你,小尹,只有你,我看出来了,你吴姐早就看出来了,这里只能你帮我管着,我不会亏待你的,你相不相信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相信,你还是别再喝了吧,你已经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靠我近一点,这大冷的天,这么大的屋子,我明天就把烧锅炉的人找来,屋子就暖和了。去,把空调开开。
电已经掐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掐了,反正我晚上也很少看电视,我忘记告诉你了。
事后盛珠丰想。就在那一刻他真是动了情的,但那一定跟男女之情没有关系,但一定是情,一个女人为他守着这个冰冷的家,他一下子被感动了,然后他把尹丽红搂了过来,尹丽红惊恐万状地挣脱,但盛珠丰没有让她挣脱。
盛珠丰只说了一个字,冷。
尹丽红说,我给你拿大衣去,盛珠丰说,把棉被也拿来。
那天晚上,盛珠丰和尹丽红在棉被里吃着饭喝着酒聊着天,说着盛珠丰很穷苦的时候他是怎么立志有一天想当一个富人的,也说尹丽红在老家发生的一些乡里村外的趣事,他们一开始一人披着一床棉被还是感觉冷,后来,盛珠丰说我们靠在一起披两床被就不冷了。
那天晚上吃到几点聊到几点他们并不知道,反正后来因为冷有人提议一起上床盖着被子聊会更加暖和些。这好像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后,盛珠丰说的一些话,让尹丽红确定他们的的确确在那张床上睡着了。
盛珠丰临离开山庄的时候对尹丽红说,小尹。你就住在这里吧,别走了,有时间我会回来吃饭,我不会亏待你的。
等我资金周转开了。把一年的工资一起补给你。
责任编辑 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