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唐代咏史诗人的历史观

2010-12-31 00:00:00呼东燕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0年7期


  摘要:咏史诗是一种特殊题材的诗歌。大多数情况下,诗人把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作为诗人感情的载体,藉以“寄情”之物。总观唐代咏史诗人对他们生活的时代以前的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吟咏,表现了唐代咏史诗人力求历史与现实紧密结合的特点,尤其以中晚期较为明显。透过这些历史题材,唐代中晚期的历史大事、政治弊端和重要人物的社会活动也都隐约可见。社会局势的变化冲击了诗人们狂热的理想,他们的思想经历了由困惑到觉醒,由觉醒到清醒的过程,终于他们找到了如何反映现实的特殊门径。“历代兴亡亿万心,圣人观古贵知今。”(周昙《吟叙》)诗人们希望从历史的殷鉴里获得智慧和启迪,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从而达到影响和改变现实的发展方向与进程的目的。因此在他们的历史观中,也可看到现实的影子。另外度日休、杜牧等人的翻案诗不仅是诗人们智慧的结晶,更重要的是包含着他们为国家的前途和个人的命运焦心竭虑而付出的心血。诗歌中蕴藏的客观、思辩的历史观确是我们研究历史难得的精髓。
  关键词:唐代咏史诗人:历史观
  
  唐代咏史诗的题材取向大体上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讽刺封建君王昏庸误国、荒淫亡身的警世题材:二是向往历史上明君贤相的清明政治;三是唱叹历史上有重大影响的悲剧人物;四是批判现实政治中的丑恶现象,如皇族贵戚及权臣的奢侈挥霍、专权乱政等。唐代咏史诗在数量上以中晚期较多,透过这些历史题材。诗人所要表达的不仅是对某些历史事件或人物评价的独到的眼光,更包含着知识分子对现实的热切期望。
  
  一、唐代咏史诗人历史观的现实性
  
  唐王朝建立初期,统治者吸取了隋亡的教训,对社会矛盾进行了调节,社会开始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局面。这一时期的咏史诗多拘于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简单重复,很少有借针砭古人而刺令世的作品。随着开元之治的出现,社会生产力有了较大的发展,社会的物质财富也丰富起来。上层统治者面对空前繁荣的经济形势,心理上产生了一种满足感。特别是最高统治者,完全被社会的繁荣景象所陶醉,“万国笙歌醉太平”的享乐风气开始在上流社会中迅速滋生蔓延起来。开元前期的政治安定和经济繁荣,使知识分子和举子们也产生一种幻想。认为可以不受阻碍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垂手取功名,立登要路津。但是。封建统治的种种不合理现象,它的各种矛盾,在开元时期也是到处存在的。玄宗于开元十三年东封之后,启其侈心,移其初志,励精图治之心自与日俱减,其后宠王毛仲、高力士,疏远张丸龄,而擢用李林甫。最后专任李林甫就不难理解了。盛世的两面性。光明与黑暗混成的复合光,投射到文士诗人心中。于是普遍产生一种极端矛盾的心理,流露出迷惘和苦闷。据《旧唐书,崔颢传》记载:“开元、天宝间,文士知名者,汴州崔颢,京兆王昌龄、高适,襄阳孟浩然,皆名位不振。”一方面是盛世明时,另一方面却草泽遗贤;一方面是秀色绝世,文士知名,另一方面却久无见爱,名位不振,这对统治者的所谓盛世无疑是辛辣的讽刺和嘲弄,但同时也是一个惨痛的现实。社会局势的变化,带来了文学创作的转机,盛唐诗人借助咪史诗这一特殊的题材开始对现实进行反思,表现了诗人自我意识的觉醒。由觉醒到清醒,由寄希望于现实到用历史来反映现实,诗人的清醒与统治者的混沌,使得盛唐诗人找到了在咏史诗中如何反映现实的特殊门径。也为咏史诗发挥其以古鉴令的功能提供了客观条件。较早出现的王泠然的《汴堤柳》、刘庭琦的《铜雀台》,就是在这种社会局势下产生的。由于意识到了咏史诗的特殊作用,盛唐诗人开始在咏史诗中注意了古与今的有机对应,从而使盛唐咏史诗摆脱了初唐时期的纯咏史的单调,达到了历史与现实的完美结合,充分体现了咏史诗人历史观的现实性。例如李白的《秦王扫六合》、《苏台览古》、《越中览古》、《登金陵凤凰台》、《乌栖曲》等诗,体现了诗人心忧国事的历史使命感。
  安史之乱平定以后,唐王朝死里逃生,此时各种社会矛盾暴露无遗。从恶梦般的动乱中醒来。面对国运维艰、政治动荡、经济萎缩的现实,一些富有社会责任感、使命感的诗人,处末世而怀忧患,开始检讨中唐以来的社会巨变,思索社会发展、政治现实和个人的命运,通过反思历史来寻求摆脱现实困境的途径。因此讽刺帝王荒淫、昏君误国、奸臣弄权、忠良遭贬的重大历史题材,频频出现于唐代诗人的笔端。从年代上来讲上起三代以前,下至唐玄宗、德宗、宪宗等,总之到诗人生活的时代以前,无不采以入诗,特别是对竟逐繁华而相继灭亡的六朝的亡国教训进行多方面的总结,更有大胆者,甚至把唐玄宗的所作所为当作素材,希望当朝统治者能够痛定思痛,引以为鉴,改变积贫积弱的国势,以便振兴唐室。例如刘禹锡,他的《蜀先主庙》中“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的评述。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李唐王朝的不肖子孙而发的。而他在《西塞山怀古》中的“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获秋”的诗句,确是为国家的统一而殚精竭虑。刘禹锡的咏史诗,集中反映了一个富于进取精神的正直知识分子面对社会的混沌所表现出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从文宗大和元年起到唐末。是唐王朝日趋没落的时代。藩镇割据,外患频仍,统治集团内部勾心斗角,阶级矛盾急剧尖锐。在晚唐这个沉闷的时代中,诗人的思维转变为对社会盛衰的内在思考。社会中兴的幻想破灭后,皇帝已经失去了对社会,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的凝聚力。宦官、军阀的剧烈争斗使皇帝成了一种玩偶。在这种形势下,晚唐诗人在总结亡国教训时。已不象中唐诗人那样去追究皇帝的责任,而是在咏史诗中揭露王公将相专权乱政。如崔道融的《西施滩》、徐寅的《开元即事》等作品,一针见血地指出奸佞窃国弄权,必然导致亡国之祸。这是批判社会现实精神的更深层次的体现。当人们对社会复兴感到绝望时,他们不再把咏史诗当作警戒统治者的手段,而是作为他们宣泄对现实社会强烈不满的工具。
  唐代诗人自负管晏稷契之才,怀有经邦济世之愿,热切希望被赏识、被重用以建功立业。但是他们面临的往往是仕途坎坷、沉沦下僚的冷酷现实。用世之心逾迫切,不遇之感就愈强烈。他们或以人尽其才的历史事实,发无人赏识之叹;或以怀才不遇的历史人物,抒同病相怜之情。在诗人内心悲愤的宣泄中。正包含着他们对功成名垂的呼唤,壮志难酬的感慨,衬托出他们对功业的向往与追求。如燕昭王就是诗人经常借以抒怀的历史人物。他为使弱小的燕国强盛,报齐破国杀父之仇,采纳郭隗建议,师事子郭隗,并筑黄金台,招揽天下贤士,一方面安抚百姓,终于雪耻偿愿。唐代诗人往往缅怀燕昭王时人才济济的盛况,表达对现实的不满,抒发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慨。
  在唐代诗坛上,陈子昂是首先以这段历史为题材进行创作的大诗人。神功元年,陈子昂随建安王武攸宜东征契丹。眼见武攸宜在军事上的连连失策。他两次进谏。谁知忠信之言未被采纳,把被贬为军曹。诗人悲愤至极:“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不知也。”其中“赋诗数首”即指《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这七首诗歌,通过凭吊古迹。缅怀前贤,抒发了诗人生不逢时,壮志难酬的感慨。“昭王安在哉?”“霸图怅已矣!”在对昭王的追慕中流露出对现实的失望,正是“意谓世有燕昭,则吾未必不遇也。”而在“逢时独为贵,历代非无才。”的咏叹中,更包含着诗人巨大的悲辛,也揭示出封建时代许多有志之士的共同悲剧。
  另外怀才不遇的贾谊、愤恨投江的屈原也是晚唐咏史诗人借以咏叹的对象。
  晚唐诗人周昙早已道破咏史诗的立足点:“历代兴亡亿万心,圣人观古贵知令。”现实不能为诗人们提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机会。前景是那样晦暗难测,彷徨之苦、失落之感夹杂着个人与社会重新崛起之幻想充斥于诗人心间,于是,诗人们把咏史诗这种特殊的题材当作一种载体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抒发自己的感情。诗人们希望从历史的殷鉴里获得智慧、启迪、总结经验,汲取教训。从而达到影响和改变现实的发展方向与进程的目的,这充分体现了唐代咏史诗人历史观的现实性。
  
  二、唐代咏史诗人历史观的客观性
  
  除以上所速中晚唐诗人借古讽今的主流外,皮日休、罗隐、杜牧、崔道融等人的翻案诗也是一股值得重视的社会思潮。
  春秋战国时期的兴衰史也是诗人咏史喜欢选择的题材之一。在与吴国有关的三十多首咏史诗中。就有十多首以怀古的形式评论了昊国兴衰成败的原因,昊国失败的根本原因有史见证,后人的认识也一致:吴王骄淫奢侈,为奸臣谄媚所惑,打击忠臣导致吴国灭亡是不可置疑的。只是在越女西施是否为女祸。是否为昊亡的直接原因的问题上,诗人们的观点略有偏差。有的诗人认为西施就是红颜祸水,使夫差沉迷于酒色而不能自拔。日渐耳不聪目不明,荒淫颓废,使吴国的灭亡成为旦夕之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罗隐在《西施》中写道:“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苏拯则更进一步:“吴王从骄佚,天产西施出。岂徒伐一人,所希救群物。良由上天意,恶盈戒奢侈。不独破昊国,不独生越水。在周名褒姒,在纣名妲己。变化本多涂,生杀亦如此。君王政不修,立地生西子。”苏拯在诗歌中对吴国的灭亡作了较为深刻的剖析,且以小见大。客观地得出结论:近小人远君子,偏听偏信,骄奢纵逸,背离正道就要受到上天的惩罚,西施的出现是天意,如果没有西施,也会有另外一位美貌女子来充当西施的角色,这都是君王不修国政导致的必然结果。因此吴国的灭亡不是偶然的。当然上天的安排并非只为了惩罚无道的昏君。更重要的是尽快结束荒淫的统治,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不独吴国如此,周幽王、商纣王也是这样的下场。此乃天道使然,也可以说是社会发展的规律。
  再如荆轲刺秦王一事,历代咏此事者多作赞叹。唐诗中也有不少歌颂的作品。而王昌龄在《杂兴》中指出“一举无两全。荆轲遂为血。诚知匹夫勇,何取万人杰。”。“千人才日傻,万人才日杰”,秦始皇具备万人之才。荆轲刺秦王付出生命的代价,乃义气用事,是匹夫之勇,于事无补。燕太子丹未能报仇血耻,反致身死国灭。
  还有隋炀帝因疏凿汴河,劳民伤财,导致隋朝灭亡。被作为荒淫残暴之君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可皮日休却巧作假设,为隋炀帝翻了案。“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如果没有大造“水殿”、“龙舟”游幸江都之事,隋炀帝的水利之功简真可以与大禹相提并论了。因为此河之开,“在隋之民不胜其害也,在唐之民不胜其利也。”回忆历史。目睹现实,他们已摆脱感性的单纯的爱与憎,深沉地思索现象背后更深层次的内容,他们把国家的盛衰、人物的成败加以升华,用诗人千回百转的巧妙构思,借历史学家睿智的头脑,总结出精辟、发人深省的历史观。这不仅是咏史诗人们智慧的结晶,其间也包含着他们为国家的前途、个人的命运焦心虑思而特出的心血。诗歌里蕴藏的客观、思辩的历史观确是我们研究历史难得的精髓。
  
  参考文献:
  [1]曹寅等,《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
  [2]陈尚君,《全唐诗补编》,中华书局,1992。
  [3]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62。
  [4]刘响等,《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
  [5]欧阳修、宋祁,《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
  [6]查屏球,《唐学与唐诗——中晚唐诗风的一种文化考察》,商务印书馆,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