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尼采人性说新解《二月》中萧涧秋形象

2010-08-15 00:42贾林逸西北民族大学文学院兰州730030
名作欣赏 2010年8期
关键词:尼采个体生命

□贾林逸(西北民族大学文学院, 兰州 730030)

柔石的代表作《二月》,以浙东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镇——芙蓉镇为背景,在归来和离去的模式中,萧涧秋完成了一段生命追寻,时间大约是两个月左右。对于这部作品,鲁迅在《〈二月〉小引》一文中评价说“:他极想有为,怀着热爱,而有所顾惜,过于矜持,终于连安住几年之处,也不可得。”①其后,《二月》或被解读为“政治意识形态的书写”②,或被解读为人道主义情怀的悲歌。评论界这种多样化的审美态度,究其实是把萧涧秋当作一个社会人来考察,由此而引发与创作主体本位视角的错位。我们知道“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③。柔石在加盟“左联”之前,“崇拜托尔斯泰、尼采”④,他尤其表现出对尼采的认同,他说“要表现真正的社会,先要提倡真正的娱!”⑤“请你做个眼前主义者!”⑥另则新文学对历史的断裂,让他不得不进行个体精神的荒野之旅,20世纪20年代末时代的多舛让他备感生命的渺小与孱弱,这样歌颂生命,让人“设法活下去”⑦就成为他文学创作的首要期待,不幸的是,柔石的这种个体诉求依旧为主流意识形态话语所淹没,本文拟从尼采人性说解读《二月》,以期待回补这种缺憾。

尼采的人性学说旨在追求生命的意义“,提倡个体生命抛弃消极,主张奋进,倡导自我战斗。”⑧同时,人应发现自我,实现自我,最终完成生命的超越。柔石的写作策略就是让萧涧秋成为一个永远的追求者,在否定自我和否定社会的两维张力中,让人从反面体悟生命的终极意义。

一、认识自我的既得

因为现实的沉重,我们都迷失了自我,因之“你要成为你自己”⑨就成为一种必要的人生选择。萧涧秋认定了一种自由的生和方式,他说:“‘自由’是我的真谛。”来芙蓉镇之前,他父母双亡,在故乡,没有一椽房子、一片土地,他完全被社会疏离了。不过,他很快就抛弃这些消极因素,来到城里,六年间“跑过中国的大部分疆土”,可城市也终究使他失望、厌倦。萧涧秋的城乡漂泊,仅是一种无意识的生存欲求,他不知道自己行为的目的和意义,甚至,他不愿为发现自我而承担责任。如此,芙蓉镇的出现就为萧涧秋否定过去的自我提供一种可能。乡间甜美的初春天气,新造的、半西式的校园,靠近花园的房间都使他满意,而他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一件使他挂念的。”

在芙蓉镇他要给自己生命以意义,萧涧秋于是真诚地对待小镇上所有人。他怀着同情关爱文嫂,坦然珍惜陶岚的爱情,不想伤害她们中的任一个;他爱护他的学生,将他们视为“人类纯洁而天真的花”。由于他知识渊博,教学方式灵活,深得学生们喜爱,他们排着队看望生病的萧涧秋,并拥戴他做“我们一镇的皇帝”。萧涧秋要将自己的快乐传递给那些不幸的人们的,他尽自己所能照顾采莲,为这个不幸的女孩考虑未来,把她带到学校,即便离开芙蓉镇,还嘱咐陶慕侃他们看护她,并等机会接走她。对采莲的温情呵护是萧涧秋强力生命意识的泛化体现,采莲在他的臆想中“倒真像一位Queen呢”,但文嫂的软弱让他时时有一种恐惧感,怕采莲步文嫂的后尘。萧涧秋是希望人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主人,因之,对那些丧失人格者他很反感,甚至不屑一顾,这体现在他对待钱正兴的态度上。只因萧涧秋来到芙蓉镇,赢得陶岚芳心,这就使原本与陶岚订了婚的钱正兴遭遇解除婚约的尴尬,钱正兴便使出各种伎俩,先造谣中伤,再而当面乞求萧涧秋不要和陶岚通信,萧涧秋气愤已极,“他想不到这人如此阴谋、软弱”,连谴责的话都不想说了,撇下钱正兴、走出房子。这样看来,萧涧秋并不是普救众生的菩萨,他仅仅关心个体生命力的坚强和在痛苦中寻找快乐,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一再反对自己是个什么主义者,他说:“随你们说我是什么都好,可我终究是我。”要说这是一种自私,那也称得上是尼采所说的“健康的自私”⑩。

二、实现自我的失落

在尼采看来,真实的“自我的实现”有两层含义:在较低的层次上,它是指隐藏在无意识之中的个人的生命本能,种种无意识的欲求、情绪、情感和体验;在较高层次上,便是精神性的“自我的回归”⑪,它是个人自我创造的产物。在芙蓉镇这人间乐园里,萧涧秋发现了自我,然而他却并没有实现自我。一方面他固守着自由,逃避婚姻;另一方面却回归世俗,相信爱情。这一切体现在他与陶岚、文嫂的关系上。

萧涧秋对陶岚的感情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厮守。三年前杭州葛岭“失了一个聚集的机会”,奠定了他们“木石前盟”般的基调,生活在芙蓉镇的陶岚担心自己“这一世是飞不出去的了”。而萧涧秋却怀着失根的恐惧来芙蓉镇求得新生,二人精神上“自我回归”的错位,却都指向肯定意义上的“成为你自己”。在萧涧秋的眼中,陶岚显示出一种健康的生命质态。这个美丽热情的姑娘初见萧涧秋时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使萧涧秋“极注意地瞧着她”;而在陶家的弹琴,两人已达到心灵上的共鸣。萧涧秋接到陶岚写来的情书,他乱了心神,幸福得将要晕倒,不过萧涧秋理智地避开陶岚的感情,他归责这样的社会不能给他们相爱以保障。相反陶岚却义无反顾地爱着萧涧秋,她毅然解除与钱正兴的婚约,与萧涧秋一同去看文嫂,甚至因为萧涧秋决意要娶文嫂而想到自杀、想到削发为尼。萧涧秋困惑了。文嫂的自杀,让萧涧秋臆想中的感情寄托归于空无,他惶惶然地叫喊:“群众底心,群众底心……”萧涧秋一直视陶岚为自己的影子,并跌入她的爱网中,成了俘虏,却又一再用理性为自己开脱,最终并没有接受陶岚的爱,这样,他放弃了对自己“精神的回归”,他放逐了自己。

相对于陶岚,萧涧秋对文嫂的爱却要世俗得多,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示出个体存在面对悲剧性人生的不同态度:萧涧秋要释放自己的意志力量,文嫂则失去自我,成为一个“病态”存在的人。只因在船上目睹文嫂母女的不幸遭际,这便成了他永远放不下的牵挂,在他来芙蓉镇的第二天便去看望文嫂,答应此后负起文嫂两个孩子的责任,萧涧秋将自己每月收入的一半分给文嫂,把采莲接到学校去读书,给文嫂及其小男孩请医生,他做这一切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愉悦。后来他劝慰想自杀的文嫂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要忍着苦痛,设法活下去。”世俗的社会不给文嫂生存权利(她没有地、没有收入),甚至剥夺她生存权利(造谣中伤她),萧涧秋于是放弃自己不结婚的信念,决计娶文嫂——这是他拯救她的唯一办法。从物质救济、精神关怀再到给她一个家,萧涧秋对文嫂的感情是一种给予,这种感情带有极强的功利色彩,一方面通过对文嫂的拯救,萧涧秋让自己追求的个体生命价值落于实处;但另一方面他认同文嫂的生存现状,也就把自己觉醒的个体意识消解在群体价值之中,他成了“病态”人群中的一员了。精神隔膜导致的是爱情的缺失,因为文嫂失去自我,她就从来不会想到要嫁给萧涧秋,她对萧涧秋仅存感激之情,初次见到陌生青年送来的幸福,她说:“你是菩萨么?”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萧涧秋的“家”,遭到忽略后,也只有在与萧涧秋相对一笑中得到情感满足,或为丈夫守贞操抑或为成全萧涧秋与陶岚,文嫂最终选择自杀。她的死是非理性的社会逼迫的,实实在在的却是个体丧失强力生命意识后的必然结果。

萧涧秋没有接受陶岚的爱情,对文嫂的爱情最终也丧失,这样无论从底层次的无意识欲求上还是从高层次的自我回归上,他都没有实现自我。

三、结 语

萧涧秋是个悲剧性的探索者,芙蓉镇因他的到来,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却并没有因他的离去而改变秩序,他所追求的个体强力生命意识,在外在意志重压面前委顿了下去,唯一可贵的是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探索。那么在萧涧秋“夸父逐日”的悲壮中就生成两种可能性意旨:就个体存在而言,人应“成为你自己”;就社会存在而言,应成就人“成为你自己”。

① 柔石.二月[M].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1:235.

③ 雷达等.中国现当代文学通史[M].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2007:92.

④ 柔石.柔石代表作·前言[M].郑州:黄河文艺出版社,1989:4.

⑤⑥ 柔石.柔石日记[M].赵帝江等编.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21,14.

⑦ 引文出自:柔石.二月.姚锡佩.柔石代表作[M].郑州:黄河文艺出版社,1989.下同.

⑧⑨⑩⑪ [德]马丁·海德格尔.尼采十讲[M].苏隆编译.北京:中国言实出版社,2004:148,152,178,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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