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李 艳

肖雨坐在车里,思绪万千,此时她思想的野马早已经飞驰到那个养育她的小山村,那个曾对她寄予厚望的哥哥身边。

二十年前一个雨天,他在放学路上捡到她。小小的襁褓已经被她蹬开,雨水浸湿了她的小衣服,她的手不安分地挥舞着,哭喊着。路边的行人只是好奇地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去抱她起来。

他停下脚步,在路人不理解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抱起她,一路跑回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他一进门就大声叫着:“妈,我捡回一个娃。”母亲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她。

“看样子还不到一岁吧!”母亲说。

母亲把她的湿衣服脱下,在柜子里找了一个他小时候用的小棉被,重新把她包好,那一刻,他发现她在笑。

父亲、母亲再加上读书的他,三口之家一下子多了个吃奶的娃,并不宽裕的日子更加显得紧巴。

他叫她“雨花”,是被小米粥喂大的。

一天,母亲对他说:“村上张支书想抱养雨花,让她长大后给柱子当媳妇。”他一听就急了,谁不知道柱子是村上有名的傻子,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张二傻,啥活儿都不会干,一到冬天哈拉子能结成冰。母亲看他不同意,这事就算过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母亲打定了主意,对雨花照顾得越发周到起来。

岁月如梭,雨花一年比一年长大了。她叫他“哥”,鸟儿一样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落后的村子女娃不时兴念书,雨花认识的几个字还是他教的。天资聪颖的雨花一教就会,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不次于一枚“炮弹”,在村里顿时传开了。让雨花上学,母亲第一个反对,识文断字的女人有哪一个愿意在这穷乡僻壤安家?煮熟的鸭子眼睁睁地看着飞走,这口气母亲怎么能咽得下?这是他长大以来第一次和母亲吵架,为了雨花。那年他已经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他不想耽误可怜的雨花,没有知识,没有文化,长得再漂亮也只是没有芬芳的花儿。

一间教室,三十个娃,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都是他一个人教。上学的第一天,同学们看他走上讲台,纷纷起立,大声喊:“老师好!”只有她一个人叫:“哥哥好!”,引得众娃哄笑。

回家后,他把她叫进里屋说:“雨花,以后上课你只起立,不用说‘老师好,也别叫‘哥哥好行吗?”

雨花眨了眨眼睛,莫明其妙,搂住他的脖子撒娇:“人家本来就是你妹妹,就叫,就叫,哥哥好,好哥哥!”说完,还在他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雨花一阵风似的跑出屋,心里想这哥哥是不是生病吃错了药?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雨花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可人。每当雨花挽着他的胳膊穿过街头巷尾,都要吸引很多男人的目光。这些男人像丢了魂,走路回家脑袋都能撞到门框上。

三十多岁的他还不成个家,气得老娘直骂。他还是教他的书,一心培养雨花。老娘终于忍不住,告诉了雨花真相,说她是捡来的娃,迟早要下嫁他家。

十八岁的雨花,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但她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要报恩,她和母亲建立了攻守同盟,同意出嫁。母亲乐了,改口钱都不用拿,这十八年的辛苦总算没白搭。

母亲暗中准备衣装被褥,只等黄道吉日。

那天雨花一身新娘装,母亲也去屋里叫儿子准备当新郎。他撕碎了服装,伤心绝望,恨铁不成钢。他厉声叫雨花进屋,强行脱了她的新嫁衣。雨花怯怯地叫了声“哥”,又叫了一声“老师”,他扬手就是一巴掌,从小到大,雨花这是第一次挨打,他铁青着脸,吼道:“打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妹妹,小小年纪不思进取!”雨花哭了,深感委屈,喊道:“我本来就不是你‘妹妹!我是哥捡回来的……”

雨花一口气跑到大坝上,望着滔滔江水,泪如雨下。

电闪雷鸣,暴风雨转眼就要来了。他跑出去找她,连拖带拽地总算把雨花弄回了家,等雨花情绪稳定了点,他说:“雨花,好好学习,能看着你学业有成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村里这么多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成绩好,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等你考上师范,毕了业,还回咱村里来……”

雨花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扑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哥,我听你的。”

山杏是他一个学校的老师,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的微薄工资全都要贡献出来帮助弟弟完成学业,家里负担一直挺重,她的个人问题也就不可避免地耽误了。

一位想拍反映乡村老师的电影导演来村里实地考察,有意想用学校的老师出演电影里的老师,学校里男女老师都被叫去试镜,他俩也去了。这些男女老师依次在摄影机前走过,试来试去,导演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雨花放了学,来找哥哥一起回家,雨花清纯的样子不经意间就吸引了导演的目光,他交待摄影师隐蔽拍摄,不知情的雨花迈着青春的脚步款款走来,一个散发着乡野气息的女孩,既不成熟又不幼稚,正适合电影人物的气质。

雨花被电影导演相中的事情风一样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电影拍摄的时间很紧,可是哥还期望雨花考上大学呢,雨花犹豫着,为了完成哥的心愿,雨花婉拒了剧组的邀请,她要留下来读书。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演员,导演舍不得轻易放弃。对于导演的渴求,雨花把皮球踢给了哥哥,对导演说只有哥哥同意,她才能答应接下演出的任务。以她对哥哥的了解,哥哥是以她的学业为重的,不会同意导演的请求。

至于导演是用什么方法说服哥哥的,雨花不得而知,哥只对她说让她去剧组,凡事多长个心眼儿,他一直目送剧组的车离开,直到看不见,他才往家走。

雨花,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接受过表演方面的训练,在剧组里吃的辛苦可想而知。站位、眼神、神情,对剧本的理解,导演的要求,就是连做梦都是在说台词。

影片的外景已经全部拍完,进入后期制作。雨花本想可以喘口气,哪知还要过语言关,演老师的角色,要求说普通话,说了将近二十年的方言,哪能说改就改,别人睡觉了,她还在对着镜子练习,力求字正腔圆。雨花要强,要不就不干,要干就要干好。她早早起来,拿着剧本到树林里大声朗读,有的字一时别不过劲儿来,她就延长练习时间,舌尖被自己的牙齿不知咬到多少次,都有溃疡面了,总算说的话听不出农村味儿,达到了配音的要求。

影片首映前,作为主要演员的她不能离开剧组,要到全国各大城市为影片做宣传,导演对媒体介绍最多的就是肖雨,接受媒体采访最多的也是肖雨。

影片首映获得了巨大成功,在各大影院都有很好的票房收入。肖雨拿到了她应得的报酬,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天文数字。在该片导演的推荐下,肖雨又接了两部片子,同样取得可喜的成绩。越来越多的片约,越来越多的片酬,肖雨再不是从前的乡下妹子,她像一颗耀眼的星星,光芒四射。

那个养育她的小山村,她没有回去过几次。梦中出现过哥哥在村口拼命向她招手的情景,不知不觉中,泪水打湿了枕巾,但醒来又要进影棚。哥哥的心愿在她心里成了一个遥远的梦,也许永远都无法抵达。

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她早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的钱,她挣的钱一个乡下人一辈子都花不完,她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追求什么,想要得到什么。

在她演艺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从屏幕前消失了,有人说她出国了,有人说她嫁人了,还有人说她患上不治之症死了,说什么的都有。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外漂泊久了,是乡音乡情牵动着她这颗并不坚强的心,是的,她回来了。乡间的小路早已铺上了水泥路面,学校也不再是一间拥挤的教室,一幢二层小楼,还有了语音室。

家在哪里?她在村里转了好长时间,尽管她穿着华丽的衣装,但小山村不是那个以前的小山村了,村里的孩子也不像从前没见过世面,看见个外人就身前身后追着围着看了。

正当她在村里茫然失措时,远远地,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多年未见的哥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高昂,这阵声音过后,是整齐的童声。她循着这声音,走向其中一个院落,这时,那高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确是哥的声音,她靠在墙上,一直等到院落里传出孩子们的欢笑声,她才推门进去。“哥……”他抬起头,打量着进门来的女子,再细看看,没错,是他的雨花。他提前给孩子们放了学,拉了雨花进屋,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雨花快步走到母亲跟前,紧紧地拥抱着。母亲颤抖着手,摸着她的脸颊,“你真是雨花,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母亲有一肚子疑惑要问,还是哥过来安慰老娘,说以后有的是时间问,雨花也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哥把雨花带到她的房间,即使家里盖新房也没忘了给雨花留一间,雨花把整个身子都扔到了床上,在家的感觉就是好。哥去厨房做饭的时候,雨花便挨个房间看看,她的目光落在一张镶了黑框的照片上,那不是山杏老师吗?哥说:“菜还在锅里需要炖很长时间,山杏是你嫂子,她班里的两个学生不听话,去河沟里洗澡,其中一个下水不久脚抽筋,另一个害怕赶紧回学校找老师,你嫂子一边派学生找校长联系其他家长,一边就去河沟边,只踢掉了鞋子,就一头扎进水里,哎,人在水里求生意志很强,对前来救他的人抓得死死的,你嫂子找到落水的学生后,还没来得及从后面抱着他,就被他抓住了,两个人一起沉了下去。你嫂子走了以后,校长征求家长意见后,把学校军事化管理,周一到周五学生不能回家,在校安全由学校负责,周六周日学生回家,安全由家长负责。”

哥转身去厨房,雨花也跟着来到厨房。

“哥还在学校教书吗?”

“教,民办教师也转了正,一直教毕业班,小学阶段课程安排不太紧,但这一时期学生如果养不成个好的学习习惯,到了初中高中后就吃亏,不会自主学习可怎么行?”

哥只要一说起学校和学生,就没完没了。

“哥,你教过的学生中有没有考上大学的?”

“有,好几个呢,有一个听说还被几家外企相中了呢!”

哥关了火,用围裙擦擦手,领着雨花回到屋里,拿出一本教案,里面夹着大小不一的贺卡,从中找出几张。

“雨花,看看,这都是已经大学毕业的学生寄来的”。

哥又从柜子里拿出名烟、名酒、保健品。

“雨花,看看这些调皮鬼还给我寄来这些东西,明知道我不抽烟不喝酒还寄,留着当念想。”

晚饭过后,哥带着雨花到了大坝,水流湍急,雨花不由得又陷入多年前的回忆中。

雨花绕到哥哥身后,双手环绕在哥哥腰间,头靠在哥哥背上,“哥,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一点点?”

“都这么大了,还没大没小的,快放开,让人看见!”

“不,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是你哥,到什么时候都是,明白吗?”

雨花放开了环抱哥哥的手,哥哥转过身来,看着泪流满面的雨花,用手怜爱地擦去她的泪水,“傻丫头,你不欠我的,这些年,难为你了,光想着报恩,耽误了自己的青春,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老大不小了!”

天说黑就黑了,坝上的风硬,哥牵着雨花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母亲已经把洗好的水果装盘端到客厅里,忙拉着刚进屋的雨花坐到沙发上,在她耳边神秘地说:“花儿,晚上到妈屋里睡!”

雨花如约来到母亲床前,母亲把床里的地方留给雨花,雨花脱光了衣服,赤条条钻进了母亲的被窝,母亲嗔怪着,“也不怕凉着。”“妈,习惯了,穿衣服反而睡不着。”娘俩一问一答,聊到了半夜。“花儿,睡吧,太晚了。”雨花答应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假期快结束了,“儿童乐园”也面临解散,哥哥只是趁着学校放假经管一下这些父母外出打工的留守儿童。今天是最后一节课,看着孩子们认真地听哥哥讲课,雨花仿佛也回到了童年。放学了,送走一个个孩子,哥哥无奈地摇摇头。

“哥,当年导演是怎么说服你让我去演电影的?这些年,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若有所思,“哦,他只说了一句话,社会才是让一个人能真正成长的大学,人只有融入社会,价值才能有所体现。”

雨花此时才既明白了导演的良苦用心,也懂得了哥哥放飞自己去实现梦想的真正用意。

第二天一大早,哥就起床做早饭,饭后来不及收拾碗筷就进屋拿了他的手提包,匆匆忙忙向外走去。第一天开学,当老师的可千万不能迟到。

雨花饭后闲着没事,在屋里陪母亲聊天。

外面的喧闹声此起彼伏,让人心里很烦。

雨花走出屋,开了院门,原来是前一段时间在家里跟着哥哥学习的孩子们。哥哥开学去学校给学生上课,他们又成了没人管的孩子,在外面疯跑。

看到这里,雨花不由一阵心酸,如果不是哥哥把她抱回家来,自己不是在那个雨天冻死、饿死,被别人抱走,也会长成一个没人管的孩子。心里惦记着这些留守儿童,想着哥哥从小对自己的疼爱,雨花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再次打开院门,向着在外面疯跑的孩子们大声喊,“孩子们,回来上课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孩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了看,那眼光充满了怀疑,雨花使劲点了点头,又喊了一声:“孩子们,回来上课了!”跑在最后面的这个孩子一边往回跑,一边回头向跑在前面的其他孩子们喊,“上课了,上课了!”越来越多的孩子们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声喊:“上课了,上课了!”喊声震耳欲聋,一直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