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婚姻放个假

孙盛起

一

结婚三年来，不知有多少次了，我和妻子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吵架原因用“无端”两个字形容最恰当，因为当时尽管吵得天昏地暗，过后也计较于对方用词的尖刻、“恶毒”，可至于为什么吵反倒模糊了，可见原因小得在脑海里根本不留痕迹。而正因为起因小，才越发觉得憋气。为那么丁点儿小事，你就跟我大动干戈啊？对外人也不至于如此呀！

刚结婚时我俩也曾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如今一切都不再新鲜，爱情所产生的美好感觉已经被现实冲撞得支离破碎。难道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对此我困惑而伤感。我俩从相互欣赏到相互厌倦，从彼此爱恋到彼此抱怨。从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到只看到对方的缺点，由此引发的争吵和冷战使我们都心力交瘁。我们都感到了维系这种婚姻的苦恼，尽管都极力避免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但我知道长此以往，离婚是不可避免的。

终于有一天，我们在大吵了一顿之后，妻子冷冰冰地对我说：“这样过下去太累了。咱们离婚吧！”她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我的心难受得就像被针刺了一下，尽管在预料之中，我还是感到非常震惊。我愣了半天，突然神经质地将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摁灭，叫道：“离就离！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怪我无情！我希望咱们能尽快办手续！”我觉得那会儿可以向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低头，惟独不能向她低头，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示弱，她一定会把我挖苦得无地自容。看得出，我的话同样使她吃惊。她紧蹙双眉盯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或者最后再好好看我几眼似的，然后猛地转身跑进里屋，随即里屋就传来了哭声。她的哭声使我越发心烦，我摔门而出，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转悠以平静心情。

半夜，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妻子已经走了。我将自己摔到床上，既感到伤感又感到一种久违了的恬适。我安慰自己说，这样不是挺好吗？一个人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再不用受别人的指责和挑剔。我又成一个自由人啦！我相信妻子也一定是怀着解放了的心情离开这间郁闷的屋子的。

二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手忙脚乱地洗漱和准备早饭，忽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我立刻意识到那是妻子留给我的，连忙走过去看。字条上写道：“我实在不愿看到我们的婚姻就此崩溃。而你我现在显然又都无力修复它，那就给它一次机会吧。让它休息一段时间，看能否自愈。在这段时间，你就当我们已经离婚了，谁也不要打扰谁。不是我对自己提出离婚的话反悔，而是我对我们的婚姻还残存着一丝留恋。当然，这是最后的尝试，为期三个月。倘若期满后你我依然对对方满怀怨恨，那就说明我们情缘已了，到那时分手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让婚姻休息一段时间？这是她从哪儿学来的怪玩意儿？难道婚姻也像人一样可以放假休息吗？哼，亏她想得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把这当成是她的一次让步，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既然她让步了，我也就不必过于执拗，毕竟我对我们的婚姻也还没到“深恶痛绝”的地步，我们想摆脱的只是长期争吵给彼此身心造成的伤害。让这段婚姻“休息”一下，不论结局如何，对双方的伤害都是一种缓冲。

我又恢复了单身生活。起初几天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真是妙极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进屋后再不必非得换拖鞋；吃完饭可以把碗扔在饭桌上几天不洗，一直到所有的碗都用完为止;通宵打电脑游戏也没人干涉；躺在床上看电视可以毫无顾忌地抽烟；臭袜子乱扔不用担心挨骂；我甚至把朋友叫到家里打了一夜麻將，尽管我有时上班连脸都来不及洗，胡子也懒得刮，自己都觉得一副标准的颓废相，可我心里轻松愉快，一种冲破牢笼重获自由的欢欣像佛光一样笼罩着我。

三

然而，这是怎么了？刚刚过去二十多天，这佛光就开始黯淡——我有些想她了。我在心里骂自己犯贱，难道以前那种你咬我斗的日子还没过够吗？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越来越觉得生活残缺不全，空虚感从每一个毛孔向身体里渗透，最后充满了我的全身。更糟的是，我开始经常回忆和妻子恋爱时的情景，一幕幕恍若昨日的温馨画面使我如坐针毡。

她原来是一个多么单纯善良、温柔体贴的女人啊！记得有一次我半夜牙疼，家里又没有治牙疼的药，我就打电话跟她诉说，谁想她竟然连夜骑自行车给我送来了止疼水，并且一直陪我到天明，感动得我眼泪汪汪。

奇怪！我回忆起的全都是她的优点和她对我的好处。那么，她现在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吗？她每天不是依然工作家务两不误，臭袜脏衣毫无怨言地给我洗，我生病了照旧半夜起床给我端水拿药吗？不一样的倒是我的心中没有了以前的那份感动。是由于习惯了她的体贴而变得麻木不仁了呢？还是有眼无珠根本看不到她的优点了？

我越来越痛苦地意识到，我的所有回忆都带有自责的成分。是的，你是一个男人，而她是你的女人，即使她在某些地方做得过分使你不舒服，你也该迁就她让着她。更何况，你就没有错吗？那次你在床上抽烟把床单烧了一个洞，她冲你嚷嚷本是应该的。你怎么就发神经把床单扯烂？难道你做得对吗？哎呀呀！这哪叫回忆？简直是在自我折磨！我觉得再这样回忆下去我非得揍自己一顿不可。

婚姻的“假期”过了一半，我已不仅仅是外表颓废了，对妻子的思念使我的心也变得颓废起来。我放弃了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哟！不不，我没有放弃。我们不是还没离婚吗？我要给她打电话，把她请回家来，为此即使低头认错也在所不惜。我要告诉她，没有她在身边，我觉得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我急不可耐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可是铃声一响，我又像被火烧了似地连忙挂断。

慢着，人们都说距离产生美，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优点，是不是距离美所产生的幻觉？再说，你的自尊哪里去了？你感到她的宝贵和孤独的苦闷，难道她就不会有相同的感受吗？说不定再等一等，她就会主动来找你呢！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妻子没来找我，我却再也无法忍受孤苦的煎熬了。什么自尊啦幻觉啦，统统见鬼去吧！向妻子低头是大丈夫的洒脱。保持妻子的尊严就是保持我的尊严，何况把妻子请回家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我担心的倒是她会不会回来了。

四

那天下班后我买了一大束情人草，准备回家吃完饭立刻就不顾一切地到丈母娘家去请她回家。可是当我急火火地打开门时，忽然从门缝掉下来一封信。我的心砰砰乱跳，手因激动而颤抖不止，因为我知道那一定是妻子塞给我的。我怀着万分虔诚，像阅读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信。

“亲爱的，我不敢见你，可又多么想见到你呀！以前我们朝夕相处，你的好处都在平淡中被我忽视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分离，我才切实感受到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你是我最最爱的人，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夫妻之间只有相互理解和宽容，才能获得婚姻的幸福。以前我太任性了，对你挑剔有加而爱护不足，结果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自己。你还会接受并原谅我吗？你会给我一个重新爱你的机会吗？我不敢奢望，但我期望着。今天晚上我在对面的咖啡屋里等你！”

我的眼睛湿润了。她的话也正是我想对她说的呀！可以想象当我们在情人草和咖啡的芳香中重逢时的那份若狂的喜悦，也可以想象我们之间出现了破天荒的新鲜事：彼此争着认错。

“婚姻假期”提前结束了，正是在这个假期里，我们重新发现了对方的优点和认识了自己的短处，感到了孤独的酸楚和对方的珍贵，使我们的婚姻从此多了一份包容和理解。不是吗？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比家更能包容彼此的缺点、脆弱甚至无理呢？

婚姻需要新鲜感，只有新鲜的生命才能长久。为了使我们的婚姻摆脱琐碎平淡的困扰，更多一份情趣，我们在想，以后，适当的时候，也许该有意识地给婚姻“放个假”啦。

（摘自《爱情婚姻家庭·生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