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码头:在集体记忆的名义下

2007-05-14 15:05
中国新闻周刊 2007年20期
关键词:天星皇后码头

王 艳

“现代人的感动,与其说在于一见钟情,不如说在于最后钟情?”

——本•雅明

去年11月11日,香港的天星码头停航,当天有15万港人乘坐小轮以示缅怀。午夜时分,数千人聚集一起,手持蜡烛向码头道别。

5个月后,皇后码头也走到了最后一夜。没有倒计时,没有欢送,只有300人拍照留影,规模小了许多。不过,这淡淡的离愁别绪里却添加了火药味。十多个文物保护组织成员,将“不告别”的横幅挂在皇后码头的牌匾下,反对政府拆除码头。

其实,皇后码头的命运早已定下。2000年,特区政府提出发展中环的第三期填海工程,为拆迁码头咨询民意,当时没有多少人反对,如今规划定了却又生出变故。

简陋的建筑,稀薄的历史

为什么是“皇后码头”而不是“女王码头”?香港之外的人多半会有此一问。意料之外的是,几位香港友人都无法解答。几番考证只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皇后码头可能是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而建,只是早年香港一律将女王误译为是皇后;也有可能是为乔治五世的玛丽皇后而建。

既以皇后为名,这个长方形的码头却实在有些简陋得过分。一些柱子撑起水泥顶棚,三个小型船只泊位。码头有一家小吃部,售卖零食和饮品,岸边有三个长方形白色的“皇后码头”和“QUEEN'S PIER”的牌子。

坊间有个说法,皇后码头与咫尺之遥的爱丁堡广场、香港大会堂,都是以一个英国小镇的建筑为范本。在上世纪50年代初筹划中环海滨这个建筑群时,主事者可能做梦也想不到香港会有今日这般风光。

准确地讲,现存的皇后码头已经是第二代了。首座皇后码头建于1925年,1954年就埋身于填海工程。那座码头倒是十分气派,维多利亚式的拱门和圆柱,顶部覆盖钢铁,耗资20万港元,建筑费是当时一般码头的10倍。仅从外观考虑,它较之现在的皇后码头,应该更具保留价值。然而,当时并不见有人出声“捍卫”。

虽然不复旧观,但皇后码头却一直是英国女王及其御用代表的身份象征。历届港督就任,都会乘坐游艇在皇后码头登岸,在爱丁堡广场检阅三军仪仗队后,再到大会堂宣誓就职。1989年,查尔斯王储和戴安娜王妃访港时,也是在皇后码头上的岸。

从海上来,经海上去。历届港督告别仪式,也都在皇后码头登船离去。

不过,关于皇后码头见证香港回归历史时刻的说法,却是个误会。10年前的6月30日,查尔斯王储和“末代港督”彭定康改在添马舰基地登船离港——因为已经没有维系传统的机会和必要了。所以,彭定康回首时的“著名”表情自然也与皇后码头无关。

除了那些罕有的大日子,皇后码头绝大部分时间是寂寞的。

在现世香港人的眼中,相隔百米的皇后码头和天星码头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前者是玩乐,后者是生活。

“那时,如果大人带着我们坐游艇出海玩儿,一定是从皇后码头上下船的。现在去皇后码头心里还是会很高兴,看到码头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香港著名传媒人查小欣语。

在海底隧道和地铁还没开通的年代,每天数以万计的市民要靠天星小轮来往于港岛和九龙之间。渡轮是那时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对多数人而言,皇后码头要拆了,难免有些失落。但比要拆掉天星码头,总少了些伤感。

以集体记忆之名

“集体记忆”一词的反复出现,是从拆除天星码头开始的。

期望在原址保留码头的人士说,“香港的现代历史由海滨开始。然而2006年秋天,见证维港半世纪以来变迁的天星码头,难逃消失的命运。这个码头可以供市民钓鱼、坐船出海、拍拖时凭栏远眺夜景和拍摄结婚照,令此处累积了大量普罗大众不可分割的集体回忆。”

少数人还出现在工地,试图阻止工程进行。

为了化解“天星事件”带来的对立情绪,特区政府决定将集体回忆纳入保护文物的考虑因素。

此后的发展,却仿佛偏离了轨道,变得让人困惑了。

文物保护人士说皇后码头是集体记忆,人力车是集体记忆,张国荣是集体记忆,饭店甚至说鸭掌也是集体记忆。当所有东西都是时,即所有东西都不是。

集体记忆,是法国哲学家与社会学家哈布瓦赫,为了与个体记忆区分而率先使用的。它的源头是内涵更加复杂的“集体意识”。根据《科林斯社会学辞典》解释,集体意识就是社会里作为一种凝聚力量,民众共有的信念和道德态度。那么,集体记忆就是社会大众共有的记忆。

尽管明确了意义,但要将这样一个社会学概念应用到个别化的事件中,仍然会适应不良。这里面有个最难解决的问题:集体是什么,或者说多少才称得上集体。

“希望政府能修改有关的规划,原址保留皇后码头,以及不再破坏属于全港市民的维多利亚港、属于全港市民的集体记忆。”总有人这样说。

于是尴尬出现了。皇后码头背负的集体回忆,远逊天星码头。问市民对哪个码头有亲切感,九成以上会答天星。乘游艇出海,更多人喜欢用尖沙嘴公众码头。情侣谈心,宁愿坐在爱丁堡广场或大会堂花园。

“皇后码头我没搭过,没什么感情!”这应该是排斥集体记忆的最直接表达了。

香港故事如何说下去

“香港拆得太多,历史要靠实物讲故事,香港的故事如何再说下去。”香港历史博物馆总馆长丁新豹语。

香港作家董启章说得更明白:“历史记忆因其为记忆,也似乎只要铭存于心,或者以仿制的替代物供人凭吊,就可以‘抛开过去的包袱,历史于是变成了发展的障碍。可是,历史作为赋予一个族群存在的意义的故事,并不是写在书上的文字,它是由活生生的主观记忆和客观实物交织而成的。”

发展论者却握有最难辩驳的论据。香港本来是个渔村,中环原本就是海,今天的香港就是一个“破旧立新”的故事。他们担心,香港的基建步履维艰,任由邻近地区的竞争对手大步追赶以至超前,本来的东方之珠会成为人老珠黄的一颗残珠。

港府数据显示,香港基本工程项目的开支,在2004/2005财政年度高峰期约250亿港元,随着迪斯尼乐园、后海湾干线、深圳湾公路大桥等大型工程陆续竣工,它直线下跌到今年预算的150亿港元,是回归以来的新低。众多建筑工人都要去澳门开工,或者上大陆找生意。

面对保护历史与发展的天然矛盾,一些人开始寻求折中的解决方法。港府提出在皇后码头原址附近“拆卸重组”的方案就是一例。可惜,结果还是批评者众:将皇后码头重置在马路中间,失去回忆意义,码头日后可能需要易名为“皇后凉亭”。

不论是原址重置码头,或是另觅地方重置,皇后码头都能幸运地留下实物了。更多的东西在完成使命后只有消失一条路。那么何妨快乐告别?

“本店于2006年11月9日光荣结业。多谢各坊好友多年来的支持,祝生活愉快,身体健康!”皇后码头小吃店在歇业告示里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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