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时代？

严　锋

“后人”是怎样炼成的呢？一言以蔽之，人造。比如你脑子不好，记性差，那就往里头埋块电脑芯片，再连上网络。四肢无力，骨质疏松吗？那就统统换上纳米材料，一定坚韧无比。在今天看来，这一切在技术上都已经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想象的东西，往日科幻小说中的那些梦想正在变成现实。

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看美国广播公司一个叫“极限美容”的电视真人秀。这个节目挑选一些相貌上有严重问题的普通老百姓，主持人突然出现在他们家中，庄严宣告：你的命运即将改变。然后给他们配最好的整形师、美容师、化妆师，经过一番大修大补，最后在一个众多亲戚朋友参加的仪式盛会上，大家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了天鹅。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看他们给一个叫丽姿的51岁老太太变戏法。这个老太太原来肉头肉脑的，五官极不分明。“极限美容”的魔法师团队大动干戈，给丽姿安上了一个下巴，加厚了嘴唇，拉长了脖子，垫高了颧骨，皮肤进行抛光处理，多余的脂肪全部抽掉。美貌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丽姿刚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活像个三度烧伤的病人。在整修的过程中，她严重感染，痛苦不堪，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其间几经反复，甚至本人坚决要求终止美容。当然好说歹说她还是硬撑下去了，既然是秀嘛，总应该有个大团圆的结局。丽姿终于浴血重生，当她最后粉墨出场的时候，所有的亲友们都兴奋得昂昂大叫，不能自己。

这档节目收视率极高，当然可以看成是“美国梦”的又一表现形式，或者说新版本。在这些故事中，不变的因素是光荣与梦想，改变自我的努力，化平庸为神奇的渴望。现在加进来的新因素则是高科技的手段和医学的新进展。国外有一个词正在开始流行起来，叫“后人”(Posthu—man)，这是相对于“人”而言的。从前和现在我们可以算是“人”，将来统统会变成(或现在已经开始成为)“后人”。“后人”是怎样炼成的呢?一言以蔽之，人造。比如你脑子不好，记性差，那就往里头埋块电脑芯片，再连上网络。四肢无力，骨质疏松吗?那就统统换上纳米材料，一定坚韧无比。心力衰竭吗?换个人造心，包你强壮结实，经久耐用。在今天看来，这一切在技术上都已经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想象的东西，往日科幻小说中的那些梦想(包括噩梦?)正在变成现实。

如果说人造人，机器人，生化人(Cyborg，一种半机器半人的怪物)一年半载还看不大到的话，人造美女无疑已经在我们身边大量涌现，估计像“极限美容”这样的节目也很快就要登陆中国了。这是一个鸟枪换炮的年代，一个人造之物盛行的年代，也是一个真伪莫辨、美丑难分的年代。从前看威廉·吉布森的科幻小说《神经浪游者》，里面有一段让我觉得惊心动魄：主人公网络牛仔凯斯的女友莫莉警告他不要欺骗自己，一边说着，伴随着一声微响，10根4厘米长的双刃刀片从指甲中穿出来，又缓缓缩回去。《神经浪游者》1984年问世，预告了网络空间的降临，影响了包括《黑客帝国》在内的大量作品，也打造了凯斯和莫莉这样的“后人”形象。也许我真的是科幻小说读多了，脑子坏掉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看到那些“人造美女”，我总是觉得她们的纤纤玉手中随时会有若干闪闪发亮真正人造的物事突将出来。

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我们忙于“改造”思想，“改造”灵魂，现在又忙着改造身体，真累人哪。人这种动物最不安于现状了，从猿猴时代起就努力求变，不断进化，终于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说到底，变和换都应该算是好事情。只不过我有时候会瞎想，这样七变八变，不知会不会有一天又变回原来的形状?或者说，如果没完没了地换来换去，换到最后我们还是人吗?

（叶 青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