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与美德

2004-04-29 00:44张丰乾
寻根 2004年1期
关键词:珠玉如玉美玉

张丰乾

费孝通先生在一次玉器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研讨会上指出,玉器不仅是社会地位的象征,还体现着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现今凡在字典上能够找到的带“玉”字的成语几乎全是褒义词,比如“以玉比德”、“化干戈为玉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等。这种将玉器作为美德载体的文化现象,在全世界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定下神来想一想,“金童玉女”、“玉树临风”、“亭亭玉立”、“抛砖引玉”、“玉石俱焚”、“通灵宝玉”、“冰清玉洁”、“锦衣玉食”、“金声玉振”、“一片冰心在玉壶”等等语词和诗句中,“玉”无不代表了美好、纯洁、高贵、灵秀,和“玉”沾边的字自然经常被用入人名。别人促成某件事,也用“玉成”表示敬意。“宝”字简化为“宝”,留下“玉”才觉得贴切。“玉皇大帝”才能称得上天界的最高神。

可见,美玉是中国文化的重要载体,反映了历代中国人对于“完美”的追求。玉实际上是石头的一种,温润而有光泽,比较难以得到。《说文解字》中说:“玉,石之美,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之方也。”

玉石有温润的光泽,清晰的纹理,舒扬的声音,即使破碎也不弯曲,有棱角而不凶狠,蕴含了“仁”、“义”、“智”、“勇”、“”(衡量,引申为有准则,或作“洁”)的美德。对玉的这种认识写进了古代的字典,可见这是一种有权威性的共识。《白虎通义·考黜》:“玉者,德美之至者。”帛书及竹简《五行》中都有“玉音”、“玉色”的说法,显然是指美好的声音和表情。

但是,推崇美玉,如果仅仅是因为它难得,在孔子那里可能会被斥责。《荀子·法行》记载:

子贡问于孔

子曰:“君子之所

以贵玉而贱珉者,

何也?为夫玉之

少而珉之多邪?”

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故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之谓也。”

《礼记·聘义》有类似的记载: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者何也。为玉之寡而之多与?”孔子曰:“非为之多,故贱之也,玉之寡,故贵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吕大临解释说:“,石之似玉者也,似是而非,君子贱之,如紫之于朱,莠之于苗,乡愿之于德也。”(孙希旦《礼记集解》引)吕大临认为紫色不如红色大概有些偏见在里面,但是,“似是而非”的东西总是不值得看重。也就是《荀子·法行》中所说的:“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

《荀子·法行》中的孔子似乎更带有感情色彩,而《礼记·聘义》中的孔子似乎对这一问题深思熟虑,用词考究。《荀子·法行》中说:“瑕适并见,情也”,一个“情”字用得很好,说明善恶都有是人情的本然状态,比较符合生活实际;而《礼记·聘义》中把“瑕不掩瑜、瑜不掩瑕”概括为“忠”,则具有思辩色彩。二者各有千秋。我们很难判断子贡和孔子的对话原本是什么样,甚至有人会怀疑子贡和孔子没有这样的对话。但不管怎样,古人很早就开始很认真地把美玉和美德联系起来,并加以哲理化则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没有这样的阐发和重视,玉石的价值恐怕会大打折扣了。其他文化系统当中,很难断定没有注意到玉石,但是对于玉石的性质和意义,作出如此深刻而又形象的反思的,只有中国文化。

《管子·水地》中又说玉有九德:

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抟彻远,纯而不淆,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不管是五德、七德还是九德,实际上都是“玉”集于一身。

曲阜孔庙有“金声玉振”的牌坊,源自孟子对孔子的评价。《孟子·万章下》说:“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古代奏乐,用敲击比较雄浑的金属乐器(主要是钟)开始乐章,而用比较悠远的石质乐器(主要是磬)来结束乐章,乐章各小节也是“金以发声,玉以收韵”。

在孟子看来,孔子之所以是“集大成者”,是因为他能够“金声玉振”,也就是能够善始善终。不管哪一个时代,“始条理”的聪明者都不缺乏,很多人都会信誓旦旦地“开始”或“开创”某一件事情,然而,大多数的人都是半途而废,最多也是小有成就,只有“集大成”的人,才可以称得上“圣人”。如何“集大成”?“金声而玉振”可以作为一个途径。这样的途径不是终南捷径,而是需要一个积累的过程。《荀子·劝学》中说:“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山中有玉,可以使草木都受到滋润,美好的行为就怕不能够积累起来,怎么会有不被别人了解的情况?

《荀子·天道》中又说:“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把珠玉看成是最有光泽的物体,以此来说明礼义的重要性。

古人非常强调对于美德的发扬光大,《大学》中的“三纲领”之首就是“明明德”。《论语·子罕》中有这样的记载: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有了美好的德行和出色的能力,孔子认为要卖出去(沽),而不是藏起来。但是也不能自贬身价,而是要等待有眼光、有能力的买家(贾者),之所以要等待,是因为美玉的价值是需要被发现、被珍视、被充分发扬的。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们也可以说,美玉常有而善贾不常有。当然,孔子所说也是一家之言,《老子》就推崇“圣人被褐而怀玉”。

古人认为,“玉”具备如此丰富而完美的品质,就是因为聚集了天地的灵秀。

玉虽然有很好的质地,但是需要仔细琢磨,才能成器。《礼记·学记》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荀子·大略》也强调:“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琢磨切磋实际上是一个慢功夫,当今有一些资质很好的人物都是因为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而浪费了优秀的天资。

《韩非子·和氏》记载楚国人和氏献璧,起初都被认为是“诳”,先后被剁去左右脚。到了楚文王的时候,“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楚文王问他:剁了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你哭得这么悲伤呢?和氏回答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这个价值连城的和氏之璧后来还成就了完璧归赵的蔺相如,在蔺相如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如玉石般的坦率、忠诚、勇敢和智慧。“和氏之璧”相传被秦始皇做成了玉玺,成为最正宗的皇帝权力的象征。但是,这个和氏之璧从璞玉到宝器的被发现过程,却是一个悲剧。在历史上,这样的悲剧并不是空前绝后,而是此起彼伏。

《荀子·法行》所引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出自《诗经·秦风·小戎》。可见很早人们就以“温”来形容玉石的特性。“温润”的确是一个很能够打动人的词。和温润相对的大概是炫目、刺眼、晦暗、干涩、生硬、猥琐、弊陋等等。当今时代是一个“星光灿烂”、“大腕当道”的时代,可是有几个“温其如玉”的君子呢?

实际上,《诗经·秦风·小戎》的后面两句更有意思:“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德行美好的丈夫出征外族,使得在家的妻子牵肠挂肚,心绪烦乱。我们对于美好的东西,也难免有牵挂和怀念。然而,各个时代都有人为了珠玉而乱了心曲,烧杀抢掠,尔虞我诈,不在少数。

所以,最要紧的还是要认识到美玉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美德的象征,就现实生活来说,珠玉虽然是宝,但是有比他们更珍贵的东西。孔子就很感慨地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论语·阳货》)《老子》也警告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下之道。”(第九章)特别是位高权重的王侯,要充分认识到那些“下贱”的物和人,才是国家的基础,而不要紧盯着金玉珠宝这些难得之货,“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誉无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珞珞如石”(第三十九章)。“禄禄如玉”是说,玉石很多,实际上也就贬值了;“珞珞如石”是说,再坚硬的石头,也还会腐朽。

《荀子·非相》中就说:“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君道》中又说:“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腐败的滋生就在于当权者把“官职事业”当成了“金石珠玉”而中饱私囊。《汉书·食货志》强调:“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恐怕当今的父母官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意识。可见,“与时俱进”是比较高的要求,当代人在很多方面是“与时俱退”,认识水平并没有达到古人的高度。所以对古代的文化最好采取“温润”的态度,不要以为“现代人”或者“新新人类”一定能够“后来者居上”。

对于“玉”的深入了解,即使我们不是收藏家、雕刻家,也会对日常的人格修养起到很好的启发作用,不管什么家,最后都是一个“人”,正如形形色色的玉器,都是基于玉石的特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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