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跨学科时,我们谈论什么?

2025-02-08 00:00:00陈后亮
关键词:文学批评跨学科

摘 要:从19世纪末的语文研究到20世纪上半叶的新批评,再到理论兴起之后的跨学科热,英文学科的发展历程就是一个与非文学学科不断切割与交缠的过程。通过回顾英文学科的百年发展历程,有助于我们对当前文学跨学科研究热的应对策略和效果预期做出冷静判断。从方法论上来说,英文研究从来都是跨学科的,新批评所追求的那种学科纯粹性从未存在。从不同学科方法切入文学,恰恰可以让文学研究不断焕发活力、产生新的阐释意义。但从研究对象上来说,过分追求跨学科却会危及文学研究自身的合法性基础。跨学科研究可以丰富文学研究的工具箱,活跃和提升它的社会功能,为其提供暂时有效的合法性辩护,但它并非人文学科摆脱困境的灵丹妙药,其作用不宜被过分夸大。文学跨学科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产生“及物”的知识,而只是希望通过更丰富和有趣的思考来增加我们对历史、生活与世界的认识。

关键词:跨学科;文学批评;英文学科;学科专业化

中图分类号:I106,I0-05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0766(2025)01-0097-11

作者简介:陈后亮,华中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武汉 430074)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二十世纪末以来西方文学批评界的后批判转向研究”(22BWW005)

英国学者乔·莫兰在劳特里奇版“新批评术语”系列丛书之一《跨学科》(Interdisciplinarity)导言部分写道:“近年来‘跨学科’已成为许多不同学科的流行语,但有关跨学科的任何细节问题并未被人们深究。”按照《牛津英语词典》的解释,discipline是指“一个知识分支,尤指在高等教育中被研究的一门学问”。《剑桥英语词典》的解释是:“一个特定研究领域,特别是在学院或大学中被研究的一个科目。”由此可见,从其根本意义上来说,一门学科最重要的属性是拥有一个特定或者说专属研究领域,它在这里拥有不容置疑的主权/知识权威。但除此之外,一门学科作为一个被研究的科目还意味着它应该拥有特别的研究方法(术语、工具、范畴、话语体系等),能够生产出特别的产品(知识),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或者说价值、意义),以及形成稳定的“学科体制”,被大学接纳为稳定的学术专业等。因此,当我们说“文学跨学科研究”时,究竟意味着在哪个层面上“跨”学科?是越界进入(transgress)其他专属领域?还是移植(transplant)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抑或生产出跨学科的知识、发挥跨学科影响,甚至替代其他学科的社会功能?或者兼而有之?在文科无用论大行其道、传统人文研究遭遇前所未有的合法性质疑的当下,跨学科究竟能否让人文学科走出困境、重获生机?为了避免出于一种急于摆脱当下学科困境的焦虑而做出草率选择,我们十分有必要对这个所谓“跨学科”问题进行一番深入考察,特别是对英美国家的英文学科在过去百年来的发展历程进行一个简单的梳理回顾,这将有助于我们对当前文学跨学科研究热的应对策略和效果预期做出冷静判断。

一、19世纪之前:英文研究的前学科时代

众所周知,英美国家的大学脱胎于中世纪的修道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学都主要是以“学院”(college)的形式存在,无论是在组织形式、教育内容还是发挥的社会功能等方面,它都更像是一个准修道院。标准的学习课程包括两到四年的古典学、数学、历史、逻辑以及一点自然科学。基督教神学和道德哲学是课程精华,往往由院长亲自教授,这种教育的主要目标是推行基督教的宗教和社会意识形态,为社会培养宗教领袖和博学多才的知识精英。而英文至多只是作为一门可有可无的选修课,目的是为学生提供语法、修辞和口才等方面的训练。换句话说,在这个阶段,不只是文学,其他任何知识也都没有发展成为独立“学科”,而都只是作为不同的“科目”(subject)被学习和教授的。但从18世纪开始,随着工业化、市场化以及世俗化社会时代的来临,大学越来越被要求改变它的社会职能,从以往那种基督教精英知识机构转变成为以职业为导向的专业知识生产和培训场所。

基于亚当·斯密在《国富论》(1776)中对劳动分工的思考,英国古典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在其《政治经济学和税收原则》(1819)中曾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比较优势”理论,他认为在国际竞争和贸易不断扩大的时代,各个国家应在不同领域保持差异化和专业化,以便发挥其“比较优势”,这样才能带来最大效益。【See Mervyn Nicholson,“Social Function/Social Context of Literature,” ESC:English Studies in Canada,vol.26,no.3(2000),p.320.】这样的理论被移植到大学里面,就是对原来那种笼统的博雅知识教育进行专业化切分,恰如康德所说的那样,要求大学“按照工厂的样子通过分工来处理学问”。【伊曼努尔·康德:《康德著作全集(第7卷):学科之争、实用人类学》,李秋零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3页。】从19世纪开始,现代大学的学科制在西方国家逐渐确立,并且通过这种新的部门分工制度,为西方社会的经济发展和知识生产带来巨大促进力。然而在这场学科专业化的竞赛中,英文学科的确立却被落在了后面,主要原因在于,它在其研究对象、研究方法以及社会功能等方面,都无法给出合理的辩护。

从19世纪后半段开始,虽然英文作为一个学习科目在英美国家的大学里面被普遍设立,但它的知识对象还远未被确立,它并非后来意义上的文学学科,而是混杂了语言学、民族文化和历史知识等在内的“语文”课程。“语文”(philology)这个词最早可追溯到柏拉图,1777年由哥廷根大学的弗雷德里希·沃尔夫(Friedrich Wolf)重新提出。德国学者波克(P. A. Boeckh)在他所著的《语言科学概论与方法》(1877)里把“语文学”界定为“一切知识的学问”,包括语言、文学、艺术、政治、宗教和社会风俗等。在波克看来,语文学是指整个“文明学”(science of civilization),它不仅包含文学与语言研究,而是对人类一切心智活动产物进行研究。【参见勒内·韦勒克、奥斯汀·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31页。】

除了知识对象不明确,19世纪之前的文学研究更缺少独立的方法,大部分教师仍旧出身神职人员。用一位学者的话说,当时典型的英文教授“是一位神学博士,他能用母语熟练地说和写,对文学有着普遍的‘社会知识’,对任何学科都没做过专业研究”。甚至直到1883年,美国汉密尔顿学院的勃兰特(H. C. G. Brandt)教授在现代语言协会第一次会议上还吐槽说:“谁都可以教法文或德文,或同样危险的是,谁都可以教英文。”【以上引文参见Gerald Graff,Professing Literature:An Institutional History,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7,pp.24,68.】正如乔纳森·卡勒所指出的,早期“文学学术的隐含模式似乎是古典语文学,……到了1900年,语文学家普遍确立了这样一个原则,即大学里的文学教师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语文学家,而不是早年经常为此目的而受雇的文学家或文学爱好者”。【Jonathan Culler,Framing the Sign:Criticism and Its Institutions,Norman: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88,p.5.】最早的英文教学将文学视为学习语法、逻辑、历史、修辞、文化等知识的载体,教师连篇累牍地讲授语法和历史知识,“除了真正的文学研究,其他一切都学”。照本宣科和机械背诵是最常见的教学方法,枯燥乏味的课堂往往加深了人们对文学科目的偏见。1875年,美国密歇根大学的莫西·泰勒(Mose Tyler)教授开设了第一门据称“有着鲜明特点的‘美国文学’课,被誉为‘将美国文学史作为美国大学独立学术学科的第一门课程’”,但在泰勒的课上,学生却常抱怨不清楚他讲授的究竟是历史还是文学。总之,在英文研究走向学科专业化之前,它被韦勒克讽刺为“毫无用处的好古癖、沉闷乏味的求真精神、伪科学与无政府怀疑主义和缺乏批判性品味相结合”【以上引文参见Graff,Professing Literature,pp.36,211,68.】的混杂物。

更重要的是,文学研究的社会功能在当时仍备受质疑。无论是从基督教价值的传承还是培养上层阶级的绅士品味等方面来说,希腊和拉丁古典文学似乎都有更大的优势。出于偏见,人们普遍认为英国文学不过是一种业余爱好,“大家质疑这样一门……课程,是否具有足够的难度,是否可以成为一门学科”。【弗兰克·克默德:《思想絮语:文学批评自选集(1958—2002)》,樊淑英、金宝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373页。】据康奈尔大学的第一任校长安德鲁·怀特(Andrew White)的回忆,19世纪50年代,在他还是耶鲁大学的一名本科生时,“从来没有一次关于文学的任何主题的讲座,无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哈佛大学直到1872年才开设第一门真正的英文课程,但也是以讲授英语历史和语法为主,“阅读和讨论英语诗歌仍然主要集中在家庭培训(或通过导师)或大学校园的社交俱乐部中。对文学的热爱,属于个人兴趣,而非学术目标”。【以上引文参见Marjorie Garber,The Use and Abuse of Literature,New York:Pantheon Books,2011,p.137.】在当时的大学里似乎有一种默认的假设,正规大学里文学教育的主要内容应该是希腊和拉丁古典文学,而英国文学则不需要研究和解释,它没有资格成为一项合适的学术研究。

在英文研究最终成为一门独立学科的过程中,以马修·阿诺德为代表的一批晚期维多利亚时代的自由人文主义者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他们看来,文学可以替代宗教,它所教授的内容绝非单纯的文学知识和历史信息,而是渗透着一种英国民族精神,这种精神能够在新兴的中产阶级和劳工阶级中唤起一种民族意识。正如伊格尔顿所说,“当宗教逐渐停止提供可使一个动荡的阶级社会借以融为一体的社会‘黏合剂’、感情价值和基本神话的时候,‘英国文学’被构成为一个学科,以从维多利亚时代起继续承担这一意识形态任务”。【特雷·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伍晓明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23页。】阿诺德从功能、方法以及研究对象这三个层面为文学研究的制度化提供了辩护。从对象上来说,文学研究应该关注的是“当前世界上所能了解的最优秀的知识和思想”,【马修·阿诺德:《文化与无政府状态:政治与社会批评》,韩敏中译,北京:三联书店,2008年,第132页。】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以乔叟、弥尔顿等经典作家为代表的英国民族最优秀的文化。从方法上来说,文学研究只需要做到公正无私,不带有任何主观偏见和党派私利,它只是出于一种对知识的纯粹好奇,是为了“在所有事物中自由展示思想”。【马修·阿诺德:《批评集:1865》,杨果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第24页。】从功能上来说,文学研究能够“使世界上最优秀的思想和知识传遍四海,使普天下的人都生活在美好与光明的气氛之中”,【阿诺德:《文化与无政府状态:政治与社会批评》,第34页。】它有助于培育出全体英国人的最优秀的自我,让整个民族拥有健全的理智,从而能够超越狭隘的阶级理想和个人愿望去思考事情,避免提出不合实际的过分要求,社会动乱的危险也由此可以解除。

阿诺德对文学学科的确立所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他对于文学研究的社会功能的论述。文学是一条通往道德提升和精神成长的道路,它不仅有利于个人的批判性思维和道德健康,而且有利于社会进步。这个看法直到今天仍被绝大部分文学研究者所坚持。但对于文学研究的具体方法和对象是什么,阿诺德显然又没有回答清楚,也就无法让专业文学研究与那种印象式的业余批评相区分。也许在阿诺德看来,文学研究作为一个独立学科能够成立的合法性基础在于它的社会功能,至于采用什么方法并非最重要的。

二、20世纪上半叶:文学批评的学科专业化时代

20世纪前半叶是英文研究在英美国家进入高度专业化、制度化的阶段。由于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以及与苏联进行意识形态对峙的需要,文学在提振民族主义精神方面的作用被空前强化。它再也不是不值得严肃对待的“半瓶子醋”学问,而是成为伊格尔顿所说的“所有学科之中最核心的学科,远高于法律、科学、政治、哲学或历史”。【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第32页。】不过,尽管文学的重要性得到确认,但究竟该怎样研究文学仍旧没有统一的看法。一方面,很多人仍然延续散漫随意的印象式批评传统。这样的研究在布鲁克斯看来都是“含含糊糊,玩弄辞藻,全凭感情支配”。【克林思·布鲁克斯:《新批评》(1979),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539页。】另一方面,也有人受T. S.艾略特影响,喜欢借用历史学和语文学的研究方法,把更多精力用于考证文学背后的历史事实,比如考察《雾都孤儿》背后的贫富法、乔叟时代的僧侣改革等。这种研究将文学研究与历史探查混为一体,将重点从文学转向无尽的背景事实。就像兰色姆后来所讽刺的那样,其研究者“熟稔历史与思想史的来龙去脉,能够将某个英国诗人同他的生平事迹、时代的‘思想’和‘风尚’,以及同时代或属于同一‘流派’或‘传统’的前辈诗人联系起来。……但他们不过是些‘历史学学者’,一位学者或许博古通今,却依然才识有限、令人费解”。【约翰·克劳·兰色姆:《新批评》,王腊宝、张哲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第81页。】而与此同时,大学里的其他学科部门在专业化水平上都已十分发达,尤其是自然科学在知识生产的严谨性和规范性等方面已经被视为典范。在这样一个越来越由硬科学主导的社会里,文学研究亟须拿出一套“科学的”研究方法才能与其竞争,以维持自己作为一门体面学科的地位。

I. A.瑞恰慈的实用主义批评以及二战前后的新批评运动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瑞恰慈震惊于那些受过最好教育的人在评论诗歌时依旧会犯低级可笑的错误,甚至会无法把握作品最基本的意思,反应僵化,喜欢用教条的假设来判断诗歌。在瑞恰慈看来,文学批评“不是松散随意或者放肆的解读”,【克默德:《思想絮语:文学批评自选集(1958—2002)》,第375页。】并且他认为通过对学生进行实用批评的训练,向那些想表达自己对诗歌有何看法和感受的人们提供一种新技术,能够让他们训练有素,对作品做出正确的反应,从而“更有效地提高分辨能力和提高对于所读所闻的理解能力”。【I. A.瑞恰慈:《〈实用批评〉序言》(1929),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第363-364页。】布鲁克斯同样慨叹于专业研究方法的缺失对学生的影响:“虽然学生中许多人智力颇佳,有相当的想象力,生活经历也很丰富,但是他们不懂得怎样去读短篇小说和戏剧,尤其不懂读诗。有的学生这方面根本没有得到过指导,而许多人得到的又完全是瞎指导。”【布鲁克斯:《新批评》(1979),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第539页。】

对瑞恰慈以及其后的新批评者来说,“文学研究的合情合理的出发点是解释和分析作品本身”,【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第155页。】它必须有一套区别于历史学和语文研究的方法,才能真正成为一门专业。这就意味着文学研究是研究文学,而不是研究传记或文学史,也不应该研究语法、修辞或词源。也因此他们的目标是找到一种普遍而又有别于其他学科的方法,如詹姆斯·施罗德(James Schroeter)所说:“他们希望把文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建立起来,摆脱对历史、心理学、经济学的二手依赖。他们希望建立一个广泛而牢固的基础,从而建立一个持久的未来。”【James Schroeter,“The Unseen Center:A Critique of Northrop Frye,” College English,vol.33,no.5(1972),p.546.】新批评在技术和方法上可教可传,被认为可以平等适用于任何文学作品。研究文学就像是在真空中阅读文本,无需诉诸任何历史和哲学知识,人们就能够借助这种实用方法接触到伟大作品中所体现的永恒的、普遍的传统。

可以说,英美新批评从多个层面对文学学科进行了重塑,以期从根本上改变其不够专业的状况,使其成为一个专属于职业文学批评者的知识生产领域。无论是在研究的对象还是方法上,它让文学研究都有了清晰的“内”和“外”之分。在研究对象上,它把关注点聚焦于作品,甚至只是作品的形式特征——对韦勒克和沃伦来说就是“文学中语言的特殊用法”,【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第11页。】对兰色姆来说则是“诗的肌质”。【约翰·克劳·兰色姆:《纯属思考推理的文学批评》(1941),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第98页。】从研究方法上来说,它强调对作品进行本体研究或内部研究,反对从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和心理学等学科借鉴话语资源的外部研究路径,认为“那些提倡从外在因素研究文学的人士,在研究时都以不同程度的僵硬态度应用了决定论式的起因解释法。……这样的研究法永远不能解决分析和评价等文学批评问题”。【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第74页。】由此,文学研究也就成为大学之内职业批评家的“专属经济区”,再也不必担心什么人都可以仅凭借自己的阅读感受或者对历史知识的了解而对文学说三道四。

不过在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新批评在让文学研究拥有了清晰的学科边界的同时,也导致它画地为牢。因为无论是从研究对象还是方法上来说,都很难找出一个明确的“内部”和“外部”之间的分界线。学科之间的边界并非像国境线一样明晰稳固、神圣不可侵犯。什么是文学性?什么是诗歌的本体?这些被提出的概念虽然在短期内像一个神圣的被崇拜之物一样能够聚集研究者的兴趣,但终究还是无法长期抵御来自外部世界的诱惑、影响或者关切。此外,新批评还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它无法在批评的功能上为文学学科提供合法性辩护。这也就是韦勒克和沃伦在《文学理论》第一章开篇不久便指出的:“一个文学研究者必须面对这一非常实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研究莎士比亚?”在此之前,阿诺德等自由人文主义者认为文学批评能够发挥什么功能,才是这个学科能否成立的关键。当然,新批评也并非无视这一问题,只是它的回答有些问题。在韦勒克和沃伦来看来,批评家研究莎士比亚就像物理学界研究某个自然现象一般,目的不过是以他的作品为契机,去研究文学的“本质”或者说其背后的普遍原理,亦即“可以就所有戏剧、所有文学、所有艺术等进行概括,寻找它们的一般性”。也就是说,文学研究从根本上来说“是一门知识或学问”,【以上引文参见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第6、8、3页。】它的意义就在于“研究”本身,至于这个研究能够给社会带来哪些“好处”,并非批评家应该关注的事。这样文学研究的目的不再是对生活提出批评,而是从生活中退出,自封在一个象征着美国南方悠久传统的精神空间。布鲁克斯认为,虽然批评家的实际职责一般都不止于纯粹的文学批评,在做研究时会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带着自己对社会发展史或政治的兴趣和热情,但他终究还是要“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职责”。这个特殊职责就是关注作品形式——“文学作品是否成功地形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组成这个整体的各个部分又具有怎样的相互关系”。【以上引文参见布鲁克斯:《形式主义批评家》(1951),赵毅衡编选:《“新批评”文集》,第491、486页。】

新批评是文学学科发展史上的关键一环,文学在今天的大学体制内能够获得稳固的学科地位,与新批评对它的学科属性的界定密不可分。但新批评过于坚守文学在研究方法和对象上的纯粹性,对其社会功能却又偏于保守和低调。文学学科的边界获得前所未有的明晰,但学科领地和它发挥的影响却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狭小。由此,打破学科边界、走向跨学科时代也就成为一种必然趋势。

三、20世纪后半叶:文学批评的跨学科时代

实际上,正如莫兰所指出的,文学研究从一开始就是“跨学科”的。如“1917年英文系在剑桥大学刚建立时,被聘任的讲师都是从其他学科接受的训练,如古典学、哲学、历史学,瑞恰慈本人学的是心理学。正如这一学位课程最初的名称——‘文学、生活和思想’所表明的,剑桥英文系对各种新方法有着广泛的开放性”。又如,由F. R.利维斯所创办并在英文学科史上产生深远影响的著名杂志《细察》,最初就是一本“跨学科学术研究的典范”,上面发表的内容包括“关于电影、音乐、广告和其他流行文化形式的论文和评论,以及更为传统的文学批评”。【以上引文参见Moran,Interdisciplinarity,pp.26,27.】即便在新批评的鼎盛时代,坚持采用“跨学科”的方法来研究文学的情况也广泛存在。尤其是擅长从政治和经济角度切入文学的传统马克思主义批评、擅长运用历史和社会材料的实证主义批评以及擅长心理学阐释的精神分析批评,在1930年代都曾十分流行。只不过这些跨学科方法通常比较粗糙,往往采用一种简单化的还原论或决定论的立场,就像弗莱所批评的:“所有的决定论,不管是马克思主义的、托马斯主义的、自由人文主义的、新古典主义的、弗洛伊德的、荣格的还是存在主义的,通统都是用一种批评态度来顶替批评本身,它们所主张的,不是从文学内部去为批评寻找一种观念框架,而都是使批评隶属到文学以外的形形色色的框架上去。”为了进一步强化文学批评的学科属性,弗莱呼吁应该使其在方法上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科学”。在他看来,批评家之所以总是借鉴其他学科,主要不是因为它们有帮助,而是“由于文学自身并不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知识结构,所以批评家只好从史学家的观念框架中寻取事件,又从哲学家的观念框架中借用理念。……由于缺乏系统性的文学批评,便形成了一处力量的真空,而所有的相邻学科都乘虚而入”。【以上引文参见诺思罗普·弗莱:《批评的解剖》,陈慧等译,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8、17页。】因此,文学批评需要建立起专属于自己的方法和概念框架。

与之前的新批评者相似,弗莱也认为文学学科的合法性基础并不在于它的功能,他认为“对于关心文学的人说来,需要回答的首要问题不是‘研究文学有什么用处?’而是‘如果研究文学可能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办?’”【弗莱:《批评的解剖》,第14页。】这样的问题。因而重要的是研究方法,现存文学批评的危机的根源就在于它没有成为一个科学的知识生产部门。人们通常期待人文学者应该像阿诺德所说的那样成为文明圣火的传递者,批评家也常自诩为公众的价值裁判和精神导师,但弗莱认为这些都是错误的身份认知,“作为一个学者,他是什么取决于他给社会带来什么样的学术”。【N. Frye,The Stubborn Structure:Essays on Criticism and Society,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70,p.37.】弗莱也坚信“文学批评家应做的第一件事是阅读文学作品”,【弗莱:《批评的解剖》,第9页。】而非急着从其他学科搬弄外部材料。 在他看来,“文学与其他学科的关系当然是重要和必要的,但必须在以后加以考虑”。【Frye,The Stubborn Structure,p.90.】首要的是不能把不同学科的标准混为一谈,用其他事物的言说方式来谈论文学,至于未来的文学批评,要想获得和科学一样受人尊重的地位,那就必须像科学一样去解释文学。他相信文学也不是仅由作品杂乱堆集而成,其背后也一定存在一种不变的秩序。文学研究应该致力于发现这些秩序并把它们纳入一个统一的知识结构中,“使其由偶然的变为必然的,从随意和直觉的变成具有体系的”。【弗莱:《批评的解剖》,第10页。】然而,正如伊格尔顿所说:“从方法论上说,文学批评是一个‘非学科’。”【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第199页。】试图把文学研究的学科基础建立在任何一种特有的方法上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文学研究从来不可能有所谓纯粹的或者内部的方法。即便是新批评的先驱瑞恰慈也非常喜欢从一个心理学家的角度研究诗歌,以至于兰色姆称其为“心理学批评家”。【兰色姆:《新批评》,第6页。】弗莱也同样没有做到方法上的纯粹,他的原型批评理论假设离不开来自神话学、文化人类学以及圣经符号学的启发。

随着新批评失去垄断地位,弗莱的神话原型批评也仅在短暂流行之后迅速消退,20世纪60年代的英美批评界逐渐进入所谓“理论热”时期。此后的批评家在研究的对象和方法上似乎都不再纠结于学科的纯粹与否,他们开始大批量“从语言学、人类学、哲学、思想史和精神分析学等领域引进理论模型、问题和观点”,【Culler,Framing the Sign,p.viii.】同时也把研究兴趣从文学文本拓展到其他各种人类文化生产和生活领域。首当其冲的是结构主义批评,它借用索绪尔的语言学模式来研究文学和文化现象,把一切人类活动的产物都看作“符号”,其认识论基础是:“如果人的行为或产物具有某种意义,那么其中必有一套使这意义成为可能的区别特征和程式的系统。”【乔纳森·卡勒:《结构主义诗学》,盛宁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5页。】这样结构主义诗学研究的目的也不再是解释个别符号的意义,而是去发掘其背后的系统性的“语法结构”,“将目光从作品的意义及其内涵或价值上移开,转向意义之所以产生的结构”。【乔纳森·卡勒:《论解构:结构主义之后的理论与批评》,陆扬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iv页。】

由结构主义发起的这场语言学转向对此后的文学研究产生深刻影响,导致整个文学学科的面貌开始出现显著变化。在结构主义语言学模式的调控下,人类学、符号学、精神分析、社会学以及马克思主义等学科话语逐渐与文学话语交叉渗透,形成一整套前所未有的跨学科理论话语。但与早先那种不太成熟的跨学科研究不同,20世纪70年代之后的跨学科研究不再把文学简单还原为受各种历史、心理或者社会条件决定的产物,而是充分注意到了文学语言的复杂性,就像卡勒所说的那样,它们“之所以具有吸引力,是因为它们对语言和意义进行了广泛的反思,为阐释文学意义的复杂性提供了比新批评更丰富的概念框架”。【Culler,Framing the Sign,p.15.】由此,无论在研究对象还是方法上,大多数文学研究者都不再囿于新批评所划定的学科边界和规则,而是广泛借鉴跨学科话语资源。尽管经典文学还是人们关注的重心,但通俗文学、流行文化、衣服装饰、体育运动和音乐影视等都可以成为被研究的对象,文学研究逐渐向文化研究过渡。虽然此前早已有人借鉴其他学科的方法、关注文学之外的话题,但正如萨义德所说:“这些关注点、兴趣点和个人大多会被分配到哲学和政治学院系,或者单就个人而言,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完全作为公共知识分子而留在学院之外。”【Edward Said,“Literary Criticism and Politics?,” Philosophy and Literature,vol.44,no.2(2020),p.396.】而文学研究的文化转向,让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和内容成为文学系的老师和学生们的合法工作议程。

结构主义虽然在研究方法和对象上逾越了传统文学研究的学科边界,但它在研究的效果上并未实现真正的跨学科,它依然把文学批评理解为“一门自成体系的学科”,主要任务是“将产生文学效果的那个潜在的系统揭示出来”,【以上引文参见卡勒:《结构主义诗学》,“前言”,第2页;第137页。】以获得有关文学意义的“系统的知识”,【卡勒:《论解构:结构主义之后的理论与批评》,第vi页。】最终建成罗兰·巴特所说的“一门关于内容产生的条件的科学”。【卡勒:《结构主义诗学》,第137页。】即便当它关注文学之外的事物时,也主要是把它们当成和文学差不多的文化符号对待。但紧随结构主义之后的解构主义、新马克思主义、女性批评、后殖民批评、族裔理论以及各种后现代理论则更进一步,不仅在研究方法和内容上包罗万象、无所不容,而且力图实现跨学科的功能,在文学学科之外发挥影响。正如希利斯·米勒所说:“人们已厌倦了在阅读上下功夫,……(产生了)渴望文学研究能够起点什么作用,并且能在社会和历史上产生影响力的强烈愿望。”【J. 希利斯·米勒:《重申解构主义》,郭英剑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218页。】一方面,他们不再仅满足于从其他学科引入话语资源,而是要“成为理论话语的输出者”,【Culler,Framing the Sign,p.xiii.】让文学理论成为“一系列没有界限的、评说天下万物的各种著作”。【乔纳森·卡勒:《文学理论入门》,李平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4页。】另一方面,他们力图介入社会,让文学研究不再仅是象牙塔里的理智探讨,而是成为一种社会批判,这是阿诺德意义上的以诗歌作为生活批评的升级版。文学研究者在某种意义上再度扮演了公众导师的角色,发挥着先锋政治的引领作用。

其实结构主义的企划早就预示了这种可能。既然结构主义把批评的重心指向意义产生的机制,特别是那些不公正的差异结构——中心与边缘、男人与女人、文明与野蛮、理性与疯癫等等,进而把表意过程去神秘化,也就暗示了对这些结构进行拆解和变革的可能。德里达说,“解构主义将提供方法,‘介入’为它批驳的对立命题领域”,而“解构这个对立命题归根到底,便是在一特定时机,把它的等级秩序颠倒过来”。解构主义者通过戳穿表意结构在维系自我统一和稳定方面的自相矛盾、捉襟见肘,也就为变革这个结构创造了条件。正如卡勒所评价的,解构主义深刻影响了人们对批评活动的性质及目标的看法,通过把社会政治目标与新的阅读方式相结合,文学批评变成了社会变革的工具,“其目标不仅仅是解释世界,还是通过改变读者意识和他们与被阅读文本的关系,来改变世界”。【以上引文参见卡勒:《论解构:结构主义之后的理论与批评》,第48、47、18页。】这种解构的批判精神被20世纪80年代之后的各种批评理论所继承,衍生出诸如女性批评、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族裔批评、酷儿理论、生态批评等形形色色的文化批判,聚焦于西方社会文化结构中的不同方面,揭示以基督教男性白人精英为中心的组织结构对女性、少数族裔、同性恋、亚文化群体以及对自然的压抑、排斥和剥削等,汇聚成一股强大的社会批判潮流。这些批判虽然大都肇始于文学院系中的阅读与批评实践,却产生了广泛的跨学科影响,同时也极大改变了自身的学科面貌。

四、跨学科还是非学科:对当前文学研究状况的常见质疑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20世纪末的文学批评都已经与新批评时期有了天壤之别。一位学者慨叹道:“与英文学科史上以往任一时期都不同,今天没有任何一种单一的方法论或知识对象位居学科中心。”【Jessica Yood,“Writing the Discipline:A Generic History of English Studies,” College English,vol.65,no.5(2003),p.537.】索绪尔的名字在文学系要比在语言学系更常被听到,德里达和海德格尔的著作也比在哲学系更受欢迎,像斯坦利·费什(Stanley E.Fish)和玛莎·纳斯鲍姆(Martha Nussbaum)一样在不同专业院系同时获得聘任的多栖教授也越来越多。文学批评家通过大规模的话语移植和学科穿插变得日益自信成熟,越来越不满足于在传统的文学学科之内工作,而是频繁转向书写传统文学研究界限之外的事物。批评家俨然成了新的公共良心的代表,他在知识兴趣上的公共属性似乎在不断加强,但在专业知识的权威性上却屡受质疑。在一定程度上来说,跨学科时代的文学研究表现出了反学科建制的倾向。即便是坚定支持理论的卡勒也对此表达了怀疑:

当一位法文或英文教授讲授或研究弗洛伊德或海德格尔的著作时,这在大学里是不正常的,因为大学是由分门别类、在不同专业领域各行其道的专门院系组织起来的。因此,被称为“理论”的东西占据了一个奇怪的位置:“理论”是一种在大学内被研究和实践,并通过学术媒体得以传播的学术活动,但它在大学内又是反学科的,它不仅挑战了不同学科间的界限——这种界限的合法性是大学结构的基础,而且也挑战了这些学科声称可以对那些触及它们利益的写作进行评判的资格。在实践中,“理论”挑战了心理学系对弗洛伊德文本的控制权、哲学系对康德文本的控制权。【Culler,Framing the Sign,p.24.】

在很多人看来,文学系变得越来越不像文学系,它在贸然侵入其他学科领地的同时,也有失去自己的固有领域的风险,因为“阅读福柯、德里达、拉康以及巴特勒的那些人很少有时间阅读阿什贝利和祖可夫斯基,更不要说狄更斯和萨克雷了”。【乔纳森·卡勒:《理论中的文学》,徐亮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4页。】当文学批评家看上去可以评说天下万物,却不能就文学本身给出权威解释的时候,文学学科的合法性基础就十分不牢固了。同时,受各种社会外部因素的影响,人文学科日渐不景气,于是很多人开始把文学学科衰落的根源归咎于其学科属性的丧失,甚至认为如果文学批评继续按现在的方式进行下去,将会导致这一学科的毁灭。因为“随着英文研究演变成文化研究,而它的实际内容似乎可以由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媒体分析师、政治理论家和其他人来完成,那么英文系的合法性似乎越来越受到怀疑”。【Nicholson,“Social Function/Social Context of Literature,” p.315.】虽然自文学学科被确立伊始,反对跨学科研究的声音就从未停止,但在20世纪末,这种声音变得尤为激烈。其中,哈佛大学英文教授玛乔丽·嘉伯(Marjorie Garber)的观点颇有代表性。作为一位始终对理论持保留看法的传统学者,她和多年前的新批评者一样,再度提出了文学研究的学科根本属性问题,她说:

文学研究对知识生活的独特贡献在于,它在研究方法和目的上与其他学科不同而不是相似。文学研究者能够给所有文本读者(不只是文学读者)提供的是一种提出文学问题的方式:关于意义如何被表达(how),而不是它表达了什么意思(what),或者为什么这么表达(why)。这并非是说文学研究不关注“什么”和“为什么”的问题——近年来那些从历史和社会科学等相邻学科借鉴研究模式的学者们非常关心这些话题。文学性才是文学研究的核心,……最好的方法就是做我们最擅长的事情。【Garber,The Use and Abuse of Literature,p.68.】

嘉伯认为,要想恢复文学学科作为一个权威知识生产部门的角色,“最好的方法就是做我们最擅长的事情”,也就是重新聚焦于文学文本的形式,把诗学意义上的文学阅读——而非政治历史维度的内容阐释,再度作为文学研究者的本业。另一位来自斯坦福大学的保守主义者玛乔瑞·帕罗夫也提出了类似的看法。在她看来,理论热的兴起导致文学研究者过于偏重作品中的政治内容而“忽略了艺术作品特有的东西”,使得他们的研究都或多或少带有还原论的倾向,将文学化简为某种政治的、历史的或者社会的症候。虽然这些研究看上去具有一种跨学科的阐释权威,但实际上只会在真正的政治学家、历史学家或者社会学家那里暴露其轻浮无知,导致文学研究的学科信用在美国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内越来越低,在研究经费的申请和人文学科职位的竞聘等方面落于下风,而且“来自人类学系或法学院的申请比来自英语或音乐学和艺术史等相关领域的申请者更有趣”。【以上引文参见Marjorie Perloff,Differentials:Poetry,Poetics,Pedagogy,Tuscaloosa:The 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2004,pp.10,13.】因而她也认为文学研究必须从跨学科的歧路当中撤回来,“精简我们的学科,分离出不相容的单位”。【Marjorie Perloff,“The Decay of a Discipline:Reflections on the English Department Today,” Qui Parle,vol.20,no.1(2011),p.164.】最好成立一个独立的当代文化研究系,以承纳那些更喜欢研究流行文化而不是经典文学的人。在帕罗夫看来,文学学科“迫切需要一种更加‘差异化’和归纳式的文学研究方法”,【帕罗夫在这里主要指的是重新“教学生如何阅读”,不要急于在内容中发掘各种病征、把文学还原为现实社会的影子,而要把语言作为关注的中心,让学生“看到语言如何在给定的诗歌、戏剧或小说中起作用”。参见Perloff,Differentials,pp.16-17.】以便重新强化它特有的学科属性,“把重点放在文学文本的批判性阅读上,……培养那些主修数学或商业的人所没有的专业技能”。【Perloff,“The Decay of a Discipline,” p.165.】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挽救文学学科。

上述反对跨学科的声音虽然在当下十分普遍,但终究还是未能阻挡跨学科研究的潮流。正如不存在纯粹的文学,实际上也不存在纯粹的文学研究的方法。从不同学科切入文学,表面上看好像是让文学研究的私家领地成为自由穿越的公共花园,侵犯了它的独立自治,但实际上却会让这里变得更加鲜活生动、意趣盎然。

五、对当下文学跨学科热潮的几点反思

在粗略地回顾了英美国家的英文学科在过去近百年的发展历程之后,我们需要重新回到本文最初提出的几个问题:当我们谈论跨学科时,我们谈论什么?很显然,多数情况下人们指的是方法论意义上的跨学科,尤其是从其他学科借鉴研究方法、概念范畴或理论框架,比如从神经脑科学那里借来认知理论,从计算机科学那里借来数字人文技术,从社会学那里借来统计学方法,从众多哲学家和思想家那里借来文化批判的思想武器,等等。但正如我们回顾学科史所发现的,在方法上的混杂性其实一直是文学研究的特色。罗伯特·伊戈尔斯通说:“在文学研究中,并不存在关于规则和方法论的一致共识。”【罗伯特·伊戈尔斯通:《文学为什么重要》,修佳明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40页。】伊格尔顿也认为,在方法论上“它并没有任何作为一门学科的特殊的统一性,……而且被集合在文学理论名下的种种方法也没有一个是专用于文学研究的”。【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第243页。】虽然不断有人试图对它加以限定,令其遵循一套统一的模式,却根本不可能实现所谓纯粹的、只属于文学学科自身的研究方法。即便被视为专属于文学研究的概念和特色工具——经典以及基于文本细读的阐释,其实也是源自《圣经》诠释传统。换句话说,文学研究不可能不是跨学科的,只不过有时候它跨越的步伐轻微、不露痕迹,人们便误以为它是安分守己的了。

跨学科的第二层意思是在研究对象和内容上打破传统学科界限。根据学科自身的定义,有没有一个特定研究领域是一个学科能否成立的关键,就这一点来说,跨学科也就意味着反学科,是对传统知识范围和话语边界划分的一种威胁。毕竟现代大学的组织原则是既各司其职又互相竞争合作的学科分治,一个没有特定研究对象的学科很难在现代大学体制内获得稳定合法位置。这也正是很多传统知识分子反对跨学科的根源。在抢夺优质学生和获取办学资源等方面的角逐日趋激烈的情况下,面对来自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以及其他人文学科部门日益剧烈的竞争,当前的文学学科究竟该如何改变才能获得自身学科的“比较优势”,才能赢得管理者的支持、大众的信赖以及其他竞争学科的尊重?在很多人看来,有效的方式应该是坚守自己的学科属性,做自己最擅长的工作,那就是回归以文学文本为中心的阅读活动——不是急着去阐释故事的意义,而是去剖析意义产生的过程、机制,也就是做最古老意义上的诗学或者说修辞学研究。

比如帕罗夫就认为,“作为文学学者,修辞学是我们学科的核心”,并且指出,一部文学作品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或许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最关键的是它们“作为艺术作品的独特性,……(即)它的语言修辞才华的创造性力量”。【以上引文参见Perloff,Differentials,pp.7,12.】由于没有其他任何一门学科把语言的实际运作方式和作用作为关注焦点,文学学科专注于此就可以形成自己的学科优势。希利斯·米勒也认为,未来的文学学科应当把重心放在“教人们如何‘修辞性地’阅读那些古老的诗歌、戏剧和小说,还可以训练他们阅读媒体”,【J. Hillis Miller,“Literature Matters Today,” SubStance,vol.42,no.2(2013),p.20.】因为文学研究就是要教人们去关注语言所明确表达的那些无法用历史的、社会学的或者心理学的阐释方法来替代或是加以解释的东西。在他看来,文学研究虽然同历史和现实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种联系不应是语言之外的力量和事实在文学内部的主题反映。他强调说:“文学一旦丢失了修辞研究,即只重点研究语言及其规律,研究它是什么和它能做什么,特别是与语法和逻辑的明确功用纠缠在一起的象征语言的作用,那么,我们就不可能理解文学在社会、历史以及个人生活中的作用。”【米勒:《重申解构主义》,第219页。】米勒和帕罗夫等人的这种提议虽然不失为一种针对当前文学学科状况的补偏救弊,但把文学研究还原为一种语言修辞学还是有严重问题的。毕竟作品意义并非仅由语言符号所决定,还有太多社会的、政治的和历史的影响因素。

相比之下,伊格尔顿的看法对我们更有启发。他也认为应把修辞学作为文学研究的中心,不过他所说的修辞学并不局限于文本语言,而是以文本为中心,同时包含了生产、流通和阅读环节在内的整个话语实践领域,他说:“如果真有什么确实应该成为研究对象的话,那就是整个这一实践领域,而不仅仅只是那些有时被颇为模糊地标为‘文学’的东西。”【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第206页。】也就是说,文学研究者并非不能去关注文学之外的更广阔的社会话题,诸如生态环境、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技术伦理、移民问题、性别差异等,都可以成为谈论的对象,而且对这些话题的讨论的确可以使文学学科变得更加活跃,能够更加密切地向公众展示这个学科的价值。但我们不能忘记自己是作为文学研究者去讨论这些话题,只有借助于文学文本,我们对外部话题的讨论才有可能避免沦为对其他学科话语的鹦鹉学舌。

跨学科的第三层意思就是让文学研究生产出跨学科的知识、发挥跨学科的影响。我们不得不承认,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越来越依赖于自然科学、技术和社会科学,文学学科对社会进步的贡献度似乎越来越小,至少是它的影响范围在日趋缩小。如果真如米勒在《文学死了吗?》一书中所说,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已经死去,大部分人几乎已没有阅读兴趣,文学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发挥的作用已经可有可无,那么文学研究的价值也就更加有理由怀疑了。正像嘉伯所指出的:“政府、官方以及管理机构要求我们提供有关影响和评估的各种信息,他们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文学研究究竟做了什么、完成了什么、证明了什么、解决了什么。”【Garber,The Use and Abuse of Literature,p.291.】有趣而无用已经不能为文学研究提供合法性,独特且有用方能辩护其存在价值。正是在这样的危机背景下,很多人把跨学科研究视为帮助文学学科重获合法性的有效途径,因为跨学科研究——正如“文学与经济”“文学与法律”“文学与医学”“文学与技术”“文学与环境”等等标题所展示的,似乎更容易向更广泛的公众展示其工作的实际功用。

伊格尔顿曾有一个比较极端的看法,他说:“无论是试图从方法还是从对象出发来界定文学研究的做法都注定是要失败的。……区别一种话语于另一种话语者既非本体论的亦非方法论的,而是策略上的。这就意味着,首先要问的并非对象是什么或我们应该如何接近它,而是我们为何应该要研究它。”【伊格尔顿:《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第212页。】结合到跨学科研究的问题,伊格尔顿的话启发我们去思考:文学研究为什么要跨学科?人们期待通过跨学科路径解决什么问题?当默文·尼科尔森(Mervyn Nicholson)要求我们反思“究竟有多少跨学科研究是制度性压力的结果,而不是知识潮流扩张的结果”【Nicholson,“Social Function/Social Context of Literature,” p.316.】这一问题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当前的跨学科研究主要并非一种主动选择,而是面对来自学科之外的各种竞争压力而不得不做出的被动反应。这样的被动选择可能会带来两种效果:一是用其他学科的知识理念重新激活文学研究,生产出更多以论文和专著为标志的“文学知识”;二是借助于自然和社会科学等领域的硬科学工具,提升文学研究的“硬实力”,把文学阐释改造成和科学发现一样有说服力的活动,甚至是生产出能够替代其他学科的知识。这两种效果对于短期内改善当前文学学科的不利处境或许会有所裨益,但并不能从根本上稳固它的学科合法性基础。正如卡勒所指出的,单纯提高文学研究的“生产效率”对这个学科本身来说并没有太多用处,“如果(文学)批评在教育体系中的作用仅仅是解释批评论文专著的数量,那么,它则几乎没有说明这一行为本身的合理性”。【卡勒:《结构主义诗学》,“前言”,第1页。】期望文学研究在准确性上得出能够媲美其他学科的“科学知识”则更不现实,甚至有可能再像20世纪初一样,让它再度沦为一个半瓶子醋的二流学科。

结 语

通过对英文学科百年发展历程的回顾,我们可以看到,方法论上的跨学科从来都是文学研究的特色,并非新鲜事物。研究对象上的跨学科则会真正危及文学学科的合法性基础,我们应当审慎处理。而对文学研究的跨学科社会功能的追求可能才是目前跨学科研究热潮的真正动力所在。对此,我们既不应简单反对,也不应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利维斯曾说:“真正的文学兴趣是对人、社会和文明的兴趣,它的界限无法划定。”【F. R. Leavis,The Common Pursuit,Harmondsworth:Penguin,1972,p.200.】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文学研究从来都是跨学科的,它在研究兴趣和方法上藐视学科分界,喜欢从不同角度透视文学,但在它所获取的知识与实用世界之间永远存在某种“不及物”关系。它采用跨学科的路径,目的不是为了替代法学、社会学、病理学、地图学以及其他一切更“及物”的知识,而只是希望通过一种有趣的思考来增加我们对历史、生活与世界的认识和理解。倘若真想要透过跨学科方法生产出可以“及物”的知识,则很有可能暴露文学研究的虚妄。

自语言学转向以来,每一种新的理论思潮的发生都对旧学科的某一方面进行了反思和质疑,有的是从其他学科借来新的观念和范畴,有的是学来了新的工具方法,还有的是发现了新的问题域,或者想要产生更大的学科影响。在文学研究领域,所有这些跨学科的行为都是对文学学科进行重塑的不断尝试。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今天的文学学科面貌已经与阿诺德、利维斯的时代有了巨大的不同,而它之所以能够历久弥新,关键正在于它总是或主动或被迫地根据时代变化调整自己的样态。跨学科或许未必能够如人们所期待的那样真正拯救人文学术,但就像当下非常活跃的维多利亚研究和文化研究这两个领域的成功实践所昭示的,跨学科至少能够为人文学术注入一些新活力。在当前人文学科处于一种被普遍认为前所未有的危机局面下,它的未来很可能取决于人们如何应对跨学科的挑战。

(责任编辑:庞 礴)

① Joe Moran,Interdisciplinarity,London:Routledge,2002,p.1.

② https:∥www.oxfordlearnersdictionaries.com/definition/english/discipline_1?q=discipline.

③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dictionary/english-chinese-simplified/discip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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