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异的交换:文明互鉴、世界文学与翻译

2025-02-08 00:00:00李点
关键词:世界文学翻译

摘 要:“Alterity”(他异性)的拉丁语词根“alter”意为“两者中的他者”,表达了本我与他者之间的某种相互构成意义。作为当代西方文论的一个关键词,他异性的概念是后结构主义、心理分析批评、女性主义以及后殖民主义理论中一个述而不休的话题,跟当今关于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的讨论也有直接的联系。他异性可以看作是中心话语被解构之后所呈现的边缘痕迹。歌德“发明”世界文学的故事就是体验他异性的故事。他阅读翻译的中国小说,从而把自己带进了一个遥远的文学乌托邦,于是世界文学的二元对立的话语便开始了:自我和他人、民族文化和世界主义、国别文学和普世文学等等。然而,维持当今的“世界文学热”的动力不应再是歌德所代表的“欧洲中心主义”的大一同理念,而应是对他异性的全面张扬。依此而论,作为世界文学的文本基础,翻译不能是“等同论”的奴隶,而应是他异性的动态交换,从中寻求文化与自我之间同质和异质的永久对话。

关键词:世界文学;翻译;他异性;文本性;构建世界

中图分类号:I109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0766(2025)01-0017-05

作者简介:李点,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系教授(美国图森市 85721)

如果说“文明”是人类群体生存状态的一个理念,一个范式,它糅合了现象描述和价值判断,那么“文明史”即是对文明的发生、流变和传承的叙事;如果说文明之间的接触和交流是文明发展的主线,那么文明史的重写必然是经常性的行为。由此而见,曹顺庆教授发起的关于重写文明史的讨论不光切入了后西方中心主义的学术思潮,也反映了中国学者的自主意识,直击西方传统文明话语中的殖民思想和等级观念,表达了在全球化的语境中重整文明学术次序的诉求,体现了大学者的远见和睿智。在笔者看来,重写的关键之处是文明互鉴的叙述视角和文明系统之间的同质和差异,而如何定义和书写差异则是一个充满挑战性的理论话题,涉及哲学、文学、社会学等众多学科,本文旨在从文明互鉴、世界文学与翻译的层面对之作一番探讨,以飨读者。

中文的“差异”可以对应于英文的difference 或alterity,但 alterity的涵义大于difference,它同时包含difference和otherness,表达了本我与他者之间的某种相互构成状态。作为当代西方文论的一个关键词,他异性的概念是后结构主义、心理分析批评、女性主义以及后殖民主义理论中一个述而不休的话题,跟当今西方的“世界文学热”也有直接的联系。它可以看作是中心话语被解构之后所呈现边缘的痕迹。歌德“发明”世界文学的故事就是体验他异性的故事。他阅读翻译的中国小说,想象中国姑娘在藤椅上悠闲自乐的模样,从而把自己带进了一个遥远的文学乌托邦。于是世界文学的二元对立的话语便开始了:自我和他人、民族文化和世界主义、国别文学和普世文学等等。然而,维持当今的“世界文学热”的动力不应再是歌德所代表的“欧洲中心主义”的大一同理念,而应是对他异性的全面张扬。依此而论,作为世界文学的文本基础,翻译不能是“等同论”的奴隶,而应是他异性的交换,从中寻求文化与自我之间同质和异质的永久对话。

众所周知,歌德的世界文学的概念诞生于1827年1月31日,当时歌德正与他的学生兼秘书埃克曼对谈,主题是分享跨文化阅读的乐趣。面对一部中国小说中可爱的女孩坐在藤椅上嬉笑取乐的情节,歌德对埃克曼说:“你看,这是多美的情景,因为藤椅很自然地与最神妙的轻盈和典雅联系在一起,……一个女孩,她的脚步如此轻盈优雅,她可以在一枝花朵上平衡站立而不折断它。”Johann Peter Eckerman,J. W. von Goethe,Conversations with Eckermann,trans. John Oxenford,New York:North Point Press,1994,p.132.依靠他令人羡慕的“关联想象力”(associate imagination),歌德毫无困难地把一部不见经传的中国小说《好逑传》与著名的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的作品相提并论,从而引出民族文学的普遍价值。但显然,世界文学作为一个概念和实践的初始,是通过翻译的文本和翻译作为阅读的行动来创造新的文本性,从中协商自我和他者的意义。这里的翻译是语言的转换,也是符号意义的释放,它的意域空间依赖于在跨文化阅读活动中承认自我和他者的交互关系。

他者理论是当今西方文论中影响最为深远的理论之一,为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的学科发展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思想基础。如上所述,“他者”从other直译而来,其理论基础是difference 和alterity,而alterity的“他者”意蕴更为深厚,它的词源来自拉丁词“alter”,意思是“两个中的另一个”,它表达了我们对自己和世界关系一个构想,在当今几乎所有社会和人文学科理论建构中都有回音。例如,在哲学中,他者嵌入了现象学传统体系中,通过对对比理念的辨析而构建了各种身份认同理论,从而赋予我们区分自我和非我的能力。对于法国学者让·鲍德里亚来说,他者是人类存在的基本条件,也是人类超越自身的必备元素。他警告说,丧失他者将严重削弱世界文化的多元性和差异性,从而陷于毫无生机的“傲慢、孤立的文化自恋”。Jean Baudrillard and Marc Guillaume,Radical Alterity,Cambridge:The MIT Press,2008,p.8.印度裔美国学者盖亚特里·查克拉沃蒂·斯皮瓦克基于他者理论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后殖民批评话语,用“星球性”(planetarity)的口号来抵制她所称的历史写作正统中的“主人隐喻”(Master-metaphors)。在后结构主义思维模式中,他者涵盖了费尔迪南·德·索绪尔的符号、能指和所指的语言理论,它们彼此相关但又相互对立而产生意义。雅克·德里达则将他者视为其差异世界的基石,在这个世界中,符号的可重复性使人类认识论的语言表达成为可能,尽管它由于多义和歧义而产生不确定的效果。他者也是拉康精神分析学的核心,因为自我只有通过周围他者世界的“镜子”的折射才能成为一个整体。吉尔·德勒兹在身份形成话语中对他者角色的表述可以说是最为鲜明的表述。在对“再现说”的批判中,德勒兹专注于差异和重复的概念阐释,它们在逻辑上和形而上学上先于任何既定的身份理念。在讨论他者存在与缺席对自我构建的功用时,德勒兹认为“他者既不是自我感知领域中的一个对象,也不是感知自我的主体:他者最初是感知领域的一个结构,没有这个结构,整个感知领域就无法运作。这个结构可能会被真实的人物、可变的主体——你对我,我对你——所实现,但这并不妨碍它作为一般系统的预先存在,以实现这个系统中每个感知领域的可能——你的和我的”。Gilles Deleuze,The Deleuze Reader,ed. Constantin V. Boundas,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3,p.59.综上所叙述,他者可以最简洁地表达为自我中的他者,这好比是当一个人从近处看自己的文化时那种陌生的熟悉感,或者是从远处看他人文化时熟悉的陌生感。换句话说,他者是区分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的符号集合。

翻译正是他者性蓬勃生长的地方,因为翻译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是一种有意寻求他者的行为。翻译的一般定义是将一种语言符号转化为另一种语言符号,横跨两种语言和文化语境。因此,它作为同一性和差异性的载体充当了两种话语的中介。同一性是翻译行为的前提条件,而差异性往往是翻译的目的和效果。翻译都是差异性的展现,但并不是所有的翻译都展现等量的差异性。译者作为语源文本的读者和目标文本的作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将对展现差异性负有全部的责任。在技术层面上,这是长期以来争论不休的归化与异化的翻译理论问题。在哲学层面上,这是关于差异性的语义符号的构建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差异性本身是一个能指,那么它将需要在异域他乡找到一个所指来“安家”。这种差异性的“家”是否存在?如果存在,翻译能找到它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有两个答案,一个由雅克·德里达提供,另一个由瓦尔特·本雅明提供。对于德里达来说,翻译是一个笨拙的过程,他对意义的完全转移的说法持高度怀疑态度。在其富有影响力的文章《巴别塔》中,在对“巴别”(babel)这个词语作了一番细致的解读之后,他写道:“(巴别的故事)不光意味着语言在自身系统中词不达意,它还讲述了对比喻、神话、修辞、曲折叙述的需求,它同样代表了翻译不足以补偿多重语义的损失。”Jacques Derrida,“Des Tours de Babel,” in Theory of Translation:Anthology of Essays from Dryden to Derrida,eds. Rainer Schulte and John Biguenet,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2,p.218.

从表面上看,德里达似乎在暗示翻译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认为翻译并非完美地处理语义多样性的手段,而语义多样性是语言的本质。但对“多样性的否认”并不等同于对“意义的否认”,因为德里达不太可能认为翻译是一个意义不断萎缩的过程。如果译作与原作相比失去了一些意义,它可能会在目标语言文本中获得新的意义。在两种语言中,意义同样遵循德里达的差异和延异法则,其中能指总是在寻找下一个能指。德里达将能指之间的距离描述为“引用性”(iterability),意思是它们相互引用而激活“解释学循环”(hermeneutic circle),这便是差异性存在的地方,因为能指由于自身的“他者性”而激发了下一个能指的出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翻译如同写作一样,写者都在为寻找恰当的语词而苦心孤诣,但就意义生成而言,翻译却具有在两种语言上“二重写作”的附加好处,其中差异性不仅在语言内部显示其痕迹,而且在语言之间显示其轨迹,这也是差异性跨文化旅行的痕迹和轨迹。

与德里达相反,本雅明对翻译更有信心。他反对传统的翻译等值理论(theory of equivalency),认为翻译是原作的延续,而不是其复制品。他用“生命”的隐喻来比拟翻译,旨在突出翻译的创作机制和传播功能。他写道:“生命概念的重点在于它有自己的历史,而不仅仅是历史的产物。归根结底,生命的活力范围必须由历史的立场来决定,而不仅仅是自然的产物,最不应该由感觉或灵魂等微弱因素来决定。”Walter Benjamin,“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in Illuminations,ed. Hannah Arendt,New York:Schocken Books,1968,p.71.

我们可以说,本雅明在这里提出了文化翻译理论的早期版本。一部值得翻译的文本必须从其产生的本源文化中考虑,而这正是译者的首要任务。但本雅明并不想纠结于主方语言或客方语言的文化特性,而只关心翻译的功能性,即它在继续原作精神的鲜活功能,用本雅明的原话就是“原作的后续生命”(an afterlife of the original)。从这点出发,本雅明提出了20世纪关于翻译的最著名的宣言:“真正的翻译是透明的;它不覆盖原作,不阻挡其光芒,而是让纯粹的语言,仿佛通过其自身的媒介得到强化,使其更加充分地照耀原作。这可以通过忠实的句法来实现,证明词语而不是句子是译者的主要工作元素。这就是说,如果句子是原作语言的藩篱,那么字面性就是其拱廊。”Benjamin,“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in Illuminations,p.77.这段话被翻译学者反复阅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段落中的光和其他隐喻代表了本雅明独具特色的诗意语言,表现力丰富多彩,但也增加了读者精准分析的困难。也许德里达式的细读会帮助我们解开本雅明使用的隐喻和意象的迷宫,但也许这种阅读最终不过证明,翻译的理论化是如此具有挑战性,以至于任何尝试都会在自我指涉的循环中失败。可以说,本雅明的说服力依赖于其“纯粹语言”(pure language)的概念,这是一个“主导能指”(master signifier),概括了本雅明对翻译的宏观思考,但它的所指却是不确定的,可以包括如美学崇高、语言精神或文本的文学性等一系列理念。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使用的短语“更加充分地”(all the more fully),这肯定了原作与译作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也就是差异性和他者性。因此,至少从翻译诗学的角度,本雅明不仅认可翻译行为中的差异性,而且把它当作翻译价值的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本雅明在“真正的翻译”中的结论性语句,即“字面性是拱廊”这半句话,似乎没有引起读者的关注。“拱廊”是有拱门或其他装饰的走廊,常见于商业中心的电子游戏场所,目的是娱乐和消遣;“字面性”(literalness)是词语的原义,拒绝其可能的比喻意义或诗意关联。可以说,一段充满隐喻的论证文字以一个反对隐喻的短语来结尾是奇怪的,但我们意识到“字面性”与“拱廊”的并置本身就是一种隐喻构造,其类比的内涵迫使我们重新考虑本雅明整篇文章中所指的语境,从而领会到文章的中心论点,即翻译是一种艺术形式,一种自在自立的创作形态。因此,“字面性”作为原作与译作之间的一个可感知的联系纽带,总是在提醒我们主方语言和客方语言之间差异的“回声”。这也就是说,在“字面性的拱廊”中,异质性的交换已经发生了,我们因此而获益。

然而,“字面性”通常与翻译中的语义转移相关,往往跟“直译”的翻译策略联系在一起。在那些主张翻译作为一种实践技艺并以传达预定的信息为目标的人看来,直译是有问题的翻译策略。在现代中国翻译史上,对翻译文本转移的“字面性”的厌恶在严复著名的“三字经”原则“信、达、雅”中得到了确立,而林纾对18世纪英国小说的翻译实践更集中地体现了以通顺为圭臬的主张。这两人将外来文本的汉化视为翻译的最佳美学判断,对后来的翻译理论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典型的例子是钱钟书的“化境”和傅雷的“神韵”理论。这种旨在“抹除”(erasure)外语的异国情调的倾向正是被美国翻译学者劳伦斯·韦努蒂简洁地称之为“译者的隐形”(translator’s invisibility)的现象,在英语翻译中普遍存在。韦努蒂认为,当译者有意识地努力创造其翻译的“透明幻觉”时,译者变得“隐形”,在这种幻觉中,“(译本)缺乏任何语言或风格上的特殊性使其看起来透明,给人一种它反映了外国作家的个性或意图或原文原义的印象——换句话说,翻译实际上不是翻译,而是‘原作’”。韦努蒂进一步阐明,追求翻译中“译者的隐形”的驱动力是市场对流畅性的苛求,强调译者必须“沿用流行的词汇,保持连续的句法,确定精确的意义”。Lawrence Venuti,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A History of Translatio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5,p.1.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上“隐形”的不是译者作为译作的创造者,而是翻译应当显现的外来文化的差异性或他者的存在。

韦努蒂的见解标志着翻译研究关注点的转变,这一转变自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一直延续到21世纪的翻译理论之中。翻译技艺中的语言操纵不再是关注重点,特别是那些用于掩盖和压制差异性和他者性的技术手段,相反翻译被看作是一种文化产品,是生成条件、流通市场及其接受和阅读的集合。这种范式性的转变促使一些西方学者如苏珊·巴斯内特和安德烈·勒费弗尔呼吁翻译研究的“文化转向”,甚至宣称翻译研究可以取代比较文学研究。从这个角度来看,翻译研究不仅应关注语言转移,还应关注翻译在其社会、历史和政治背景下的分析,以更好地解释翻译作为文化文本的价值驱动功能。中国学者曹顺庆、谢天振等人在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方面的学术研究反映了相似的观点,即翻译的价值和意义更充分地体现在源文本和目标文本之间的差异中。他们的一些代表性理论如“创造性叛逆”“中介翻译学”和“变异理论”已经在西方学术界产生了很大影响。

翻译无疑是世界文学建构的核心,因为它在理论和实践中都预示着他者的痕迹。一如美国学者J.希利斯·米勒所言,如果文学在总体上和本质上是对他者世界的回应和记录,阅读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比较行为,是进入他者世界的旅行,J. Hillis Miller,On Literature,New York:Routledge,2002,p.77.那么翻译就是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之间的纽带,也是文明互鉴和重写文明史的切入点和方法。为了保持世界文学的活力和延续,我们需要将翻译从传统的语义等值思维束缚中解放出来,正如苏珊·巴斯奈特警告我们的那样,不应将翻译等同于“对相同性的追求”,这种追求实际上始终是一种虚幻的语言效果;恰恰相反,我们应该把翻译看成是“意义生产机制中的某种符号和结构之间的辩证互动”。Susan Bassnett,Translation Studies,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88,p.29.把语义等值作为一种辩证互动意味着能指与所指在转移过程中灵活的关系,从而体现世界文学形成中翻译的双重表现,即翻译首先作为文本,这是世界文学存在的物质条件,然后作为文本性,这是阅读的效果。大卫·达姆罗什称之为“双重折射”,David Damrosch,“World Literature,National Contexts,” Modern Philology,vol.100,no.4 (May 2003),p.514.也就是翻译作为阅读和重读的功能,通过自我与他者、国别文化与世界主义、系统性与文本多样性、全球模式与本土习俗等一系列看似对立的立场和理念之间的协商,而可以产生一种新的“世界化”之感。

尽管翻译作为差异性的交换确立了世界文学的文本和文本性,并使跨文化阅读成为可能,但这种阅读的收益并不总是显而易见的,也无法用损益确定的术语来衡量,这是因为阅读本身是一种高度不稳定的活动,正如后结构主义的阅读理论所揭示的那样。通过阅读与异国文化的相遇可能会使自我向一种激进的他者性开放,但因其带来的不可预测性也可能向同一他者性关闭。在上文提到的歌德与埃克曼的对话中,歌德在表达了他从阅读中国小说中获得的“轻盈与优雅”的美学愉悦后,继续发表了以下的反思:“民族文学现在是一个无意义的术语;世界文学的时代即将到来,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加快其到来的步伐。但是,当我们重视外国文学时,我们不应将自己束缚于任何特定的事物,并将其视为榜样。我们不应将这种价值赋予中国、塞尔维亚、卡尔德隆或尼伯龙根;但如果我们真的需要一个榜样,我们必须总是回到古希腊人那里,在他们的作品中,人类的美丽得到了永恒的体现。其余的我们只能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尽可能地吸收其优点。”Eckerman,J. W. von Goethe,Conversations with Eckermann,p.134.歌德的才华和睿见毋庸置疑,因为他开启了我们在21世纪还在继续的关于世界文学的对话。然而,正如许多批评家所指出的那样,歌德的洞察力与他的盲点并存,即一种显而易见的欧洲中心主义,这种中心主义使得他在倡导世界文学的同时,又将其封闭在功利主义的桎梏之中。任何非欧洲文学相对于古希腊文化都是特殊的文学,如果在历史上有用,也必须服从于欧洲范式的裁判。世界文学的历史就这样开始了,正如美国学者哈米尔·穆菲提在他的著作《忘记英语:东方主义与世界文学》中强有力地论证的那样,这一历史充满了明显的东方主义表现,我们必须对此保持警惕。Aamir R. Mufit,Forget English:Orientalism and World Literatur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7,pp.1-5.而我们最需要保持警惕的地方恰恰是翻译的场域,这正是我在本文反复论述的观点。在世界文学的背景下,翻译作为“能指符号的增值之地”(a place for the proliferation of signifiers),它所体现的他者性的潜在密度,它作为对文学的阅读和再读,是文学作品在我们这个时代成为世界文学的必经之路,也是世界性(worlding)和全球化(globalization)的坐标,正如任何一个自我或任何一种文明通过他者镜像的不断重塑、不断更新的过程一样。

(责任编辑:史云鹏)

① 关于“文明”这一概念的古今中外的意义流变,参见刘健:《“文明”概念的内涵流变及其当代阐释》,《中国社会科学报》2024年6月19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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